第十章 探秘(5)
便就在陸鳴心神懈怠之時,黑暗裏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陸鳴登時回過神,握緊了手中的吟霜劍。
那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像是一家人圍在一起聊天。時而傳來爽朗的笑聲,時而傳來孩童的嬉鬧聲。陸鳴心裏泛起陣陣酸意,他從未見過自己的家人,在遇到江其琛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家,這個詞遙遠又陌生。
“小七,快過來吃飯了。”一記溫柔的女聲摻在杯盞交疊聲中,黑暗中,陸鳴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的腦海裏卻分明拂過一抹慈愛的笑容。
“娘。”被喚作小七的男孩樂呵呵邁着小腿朝他娘跑過去,忽然腳底一絆,五體投地的摔倒在地。
四周傳來一片孩童的嬉笑聲,似乎是在笑小七這個摔倒的姿勢實在有些不文雅。
小七一張稚嫩的小臉紅撲撲的,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有些羞赧,他撐着小手自己爬了起來,拍了拍染了灰的衣袍,沖身後一衆小屁孩拉了個鬼臉。
“略略略……”然後又笑着跑開了。
陸鳴聽着這番嬉鬧聲,一貫冷毅的臉上情不自禁的揚起一抹弧度。
“娘,我想吃雲片糕。”小七拽着女子的衣角,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希冀。
女子有些無奈的笑了笑,矮下身蹲在小七面前,寵溺的刮了一下小七的鼻子:“不行,現在要吃飯了,不可以再吃糕點。”
小七聞言拽着衣角的手搖了又搖,嘟着嘴,小臉上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可是五哥哥剛才就吃了,為什麽小七不能吃?”
“小五偷吃雲片糕了?”女子詫異道:“那娘一會罰他抄書,好不好?”
小七臉上的不高興頓時一掃而光,他開心的點點頭,又偷偷回頭朝躲在角落裏聽他說話的五哥哥做了一個鬼臉。那樣子,哪裏是想吃雲片糕,分明是故意打小報告。
陸鳴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在黑暗中專注的側耳。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火苗,就要将他冰冷許久的靈魂點燃。
“小七過來,讓爹抱抱重了沒有。”溫和的男聲落在耳畔,陸鳴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可眼前仍舊是一層又一層漆黑的光影。
“爹爹!小七好想你好想你,你是不是忘了小七和娘親了,這麽久都不回來看我們!”小孩稚嫩的話語輕輕訴說着自己滿腹的思念和一點點的委屈。
男人憐愛的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單手把他抱在懷裏,另一只手攬過他的妻子,聲音低低的說些什麽。
陸鳴沉浸在那一家三口幸福的低語中,臉上的輪廓不禁柔和了幾分,他雖然看不見,但卻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情誼。
那份情誼在他短暫的人生中甚至鮮少出現過,也因此他如此的留戀。
然而,溫情總是不能長久的。
一聲尖叫驟然響起,陸鳴墨色的眼睛裏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下一刻,陸鳴感覺自己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他的眼前終于不再是一片漆黑。他分明站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可是無論他怎麽分辨,看見的都只是一個個四散奔跑的身影,面容卻是模糊的。
一陣陣刀光劍影從面前閃過,陸鳴看到這家裏出現了很多黑衣人,他們肆意的揮舞着手中的兵器,逮到一個便砍一個。
陸鳴心裏一陣壓抑,他似乎不願相信方才還嬉嬉鬧鬧的一大家子人,此刻竟然成為了別人刀尖上的亡魂。握緊了手中的吟霜,凝着劍意便向身側的黑衣人揮去。然而,眼見着寒光沒入黑衣人的胸口,那人卻似乎無知無覺,連頭也沒有回過。
陸鳴滿臉的不可置信,卻看到方才被他刺中的黑衣人,一個轉身将劍插入了一個孩子胸口。
這是……什麽?
耳邊,一陣陣的驚懼聲、桌椅碰倒的聲音、刀劍入肉的聲音。男人的、女人的。大人的、小孩的。
接着,漫天的血腥味從四面八方襲來。
陸鳴心如擂鼓,他忍不住的喘着粗氣,伸手按在自己的心房。
“不要……求求你……”女子哀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是剛才被小七喚作娘親的女人。
陸鳴的眼眶中盡是紅色的血絲,他咬緊牙關朝女人走去。
那女子一襲紅衣倒在地上,烏黑的秀發淩亂的散了一地。她的臉像是被白霧蒙住一般,讓陸鳴看不清面容,可他卻能從心底感受到女人的恐懼。
陸鳴站在黑衣人身後,毫不猶豫的一劍斬去。沒有用。
再來一劍,仍然沒用。
陸鳴仿佛瘋了一般,不停的凝着劍意,五分力、八分力……十分……任他使出全力,那黑衣人連衣角都沒有掀起。
黑衣人的行動絲毫不受陸鳴的影響,他手起刀落,女人便如此沒了聲息。
陸鳴頓時心神劇震,吐出喉間的一抹腥甜。吟霜落地,他再支撐不住的單膝跪在地上。
刀劍、火光、血腥,殺戮。
耳邊的叫喊聲逐漸減小,終于在一片火光中消失殆盡。
陸鳴呆呆的定在原地,手撫着心房,似乎在想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火舌繼續蔓延,吞噬着一切的肮髒與罪惡。
他是誰?這是哪?被殺死的是什麽人?他為什麽在這裏?
陸鳴的腦子裏爆發出一連串的問題,每想一個問題都讓他止不住的顫抖。他頭痛劇烈,感覺周身一片熱浪襲來。
他拾起地上的吟霜,艱難的站起身。周圍除了被大火包圍的自己,什麽也沒有。
陸鳴扯了扯嘴角,冷峻的面容被火光映的有些狂狷,劍起劍落,吟霜在火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寒光。
那火舌似是被這冷意吓退,然而不過片刻又卷土重來。
陸鳴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大火中究竟揮了多少下,他每一劍都是十分的力道,但每一次火光都向他更近一分。
他又嘔了一口血,脫力般的倒下,吟霜劍沒有了內力的支撐變回了那只白玉笛子。
陸鳴躺在地上,失神的看着大火離自己越來越近,火光将他的面容照的扭曲。他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吟霜笛,陸鳴心想,他這一生從未握緊過什麽東西。
吟霜笛上傳來陣陣涼意,沁人心脾的感覺就像那人身上的沉水香。陸鳴的臉上終于浮現一抹柔和的笑容,他仿佛聞到了那令人心醉的味道。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他合上了眼睛,阻隔住排山倒海般的情意和無邊無際的恐懼。
陷入沉睡前,他想,哪怕是死了也不能叫他看出自己那肮髒的心思。
然而那道黑色身影,并不是陸鳴自以為的幻覺,正是江其琛本人。和陸鳴分開後,江其琛的遭遇并沒有比他好幾分,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同。兩邊的石室無論是擺設、機關都一模一樣,并且是呈環形通向大夢之境。無論走哪一邊,最後都會來到大夢之境。
先前,江其琛早陸鳴一步脫離大夢之境。出來之後才發現,那條黑色通道也是大夢之境幻化而成。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查看周圍的環境,便看到陸鳴雙眼緊閉、臉色蒼白的盤腿坐在他身邊。
看他的模樣,江其琛便知道陸鳴正身陷大夢之境的恐懼幻境之中,而且情況十分危急。不做他想,江其琛執起陸鳴緊緊攥着吟霜的手,感受到吟霜傳來的陣陣寒意,凝起心神便入了陸鳴的大夢之境。
剛一進來,江其琛就感受到滔天的熱浪。陸鳴毫無知覺的躺在他腳邊,手裏還抱着自己送他的笛子。
江其琛俯下身,有些錯愕的發現陸鳴臉上竟挂着一抹微笑。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在陸鳴臉上看到過這麽明朗的笑容了,還記得剛把陸鳴帶回江家的時候,那時陸鳴雖然有膽怯卻也是常笑的。
後來,陸鳴漸漸長大,心性陰冷許多,想在他臉上找一個表情也越來越難。
江其琛心間不禁柔軟起來,小心的從陸鳴手裏抽出吟霜笛,又對那握着笛子半天有些冰冷的手皺了皺眉。他溫熱的手附在陸鳴手上,另一只手将吟霜笛放在嘴邊。
優美的笛音瞬間飄揚在這一片火光中,除了江其琛和陸鳴身下,周圍全部被冰雪覆蓋,生生攔截住那不斷向他們蔓延的火舌。
江其琛精通音律,琴瑟簫笛手到擒來。再加上他內功深厚,稍一奏響吟霜笛,便即刻冰封十裏。
陸鳴似乎也被這悠揚的笛音所打動,下意識的握緊了手間的溫暖,朝着江其琛胳膊上蹭了蹭。
一曲終了,江其琛輕輕攬起地上的陸鳴,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然後化笛為劍,他随意的朝天上一揮,一道浩然劍氣劃破天際。
再一擡眼,大夢之境已破。
江其琛仍保持着攬着陸鳴的姿勢,放下手中的吟霜,執起陸鳴的手腕,而後眉心一緊。
以陸鳴的功力,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內傷?
江其琛溫熱的手掌置于陸鳴的心口,微微用力,柔和的內力便竄進了陸鳴身體裏,堪堪護住了他的心脈,又在他身上四處游走一番,那些受了傷的經脈頓時恢複大半。
做完這些,江其琛見那蒼白的臉上終于恢複了幾分血色,不由得松了口氣。他這才将目光放在眼前的這間石室。
與其說是石室,這裏更像是一間練功房。
屋子中央擺着一個巨大的煉丹爐,丹爐渾身金銅色,壁上刻滿了看不懂的文字,像是煉制某種丹藥的秘方。
煉丹爐周圍擺着四個蒲團,每個蒲團上都有一個字,分別是霍、辛、江、裴。
江其琛不由地眯起眼睛,沒有攬着陸鳴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思考。
除此之外,屋子裏還擺了一架木桌,一方小榻和一些洗漱用品。屋子裏一塵不染,一看便是有人經常打掃,甚至是小住。
江其琛不知道自己和陸鳴是怎麽通過大夢之境掉到這裏來的,也許這間屋子的實體就是大夢之境。不過幸運的是,江其琛在屋子裏看到了門和窗。
他一手攬過陸鳴的肩頭,一手穿過膝下,将陸鳴抱了起來,卻在挨着陸鳴肩膀的時候,聽到他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悶哼。
江其琛将陸鳴放到小榻上,伸手按在陸鳴的右肩上,這一次陸鳴卻只是皺了眉頭,并未發出一點聲音。他解開陸鳴的衣帶,露出他一片青紫的肩膀,那是先前撞在化屍獸身上落下的傷痕。
江其琛似乎是有些不滿意陸鳴的反應,再一次将手按在陸鳴受了傷的肩膀上,比剛才還加了幾分力道。
似乎是疼極了,陸鳴整個人輕顫起來,眉頭緊鎖,貝齒不自覺咬着有些蒼白的下唇,仍舊未發出一點聲音。
江其琛收回手,輕輕将陸鳴的衣襟攏起,扯過一旁的被子,仔仔細細的給他掖好。
有些無奈的盯着他:“真不知是如何養的這性子,疼也不喊的麽。”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見面啦~撒花撒花~
我們鹿鹿到底在怕啥呢,思考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