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夢魇(2)
夜幕再次拉開。
陸鳴跟在江其琛的後面,只見江其琛合上雙眼,修長的手掌輕輕貼在院門上。幾分內力一運,那扇門登時金光乍現。江其琛手掌貼合的地方,顯現出一個圓圈,裏面畫着古老而複雜的紋路,這便是大夢之境的陣眼與外界相通的地方。
江其琛睜開眼睛,貼在門上的手沒有撤下,微側過身子,另一只手便掌心向上的擡到陸鳴身前。
陸鳴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握緊,他眼神微動,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附在江其琛手上。
掌心溫熱傳來,等陸鳴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身處一片桃林之中,身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沒有宅院,也看不見門。他們便是從這山間,穿壁而出。
陸鳴神情淡然,不着痕跡的松開了手。
江其琛從腰間抽出折扇,內力灌注其中,原本普通的紙扇瞬間盈上一層銀光。只見江其琛朝他們方才出來的位置輕揮兩下,銀光忽閃兩下沒入山壁之中,這便是做上了記號。
“走吧。”江其琛道,随後一個旋身,踏着山林之風,便往前飛去。
陸鳴身上的內傷雖在江其琛內力相助下有所好轉,但畢竟是血肉之軀,況且他也心知時間緊迫耽誤不得。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足下一個用力便追了過去。
兩人輕功都是當世卓絕,若是陸鳴沒有受傷,只消半個時辰便就能到了。
陸鳴跟在江其琛身後,胸間的痛楚逐漸加深,右肩的撞傷也在他長時間舉臂的動作下微微顫抖。
但陸鳴從小意志力過人,若非到絕境決不容許自己倒下。他提着一口氣,咬牙忍住喉間竄上來的一抹腥甜。
然而江其琛卻似乎已經全然忘記陸鳴的身體狀況,乘風疾馳,根本不顧忌身後的陸鳴。
陸鳴奮力追上江其琛,不想因為自己拖累江其琛的腳步。然而,他越是這樣想,胸口越是沉痛。
終于,吸入胸腹的夜風像是一柄利劍,刺的他腳下一軟,便要向下墜去。
陸鳴在半空中聚氣,無奈他內傷未愈,功力只有半成,卻是無論如何也飛不上去,只能竭力控制住下落的速度。他稍稍偏了些方向,想着落到桃樹上頂多胸岔氣,再不濟就是斷幾根肋骨,性命應該無憂。
眼看就要挨到桃樹茂密的枝丫,陸鳴仍然在找最好的角度,好讓傷害降到最低。便見一道黑影倏地從旁略過,攬着陸鳴的腰便直沖上天。
陸鳴驚愕的看着攬着自己往上飛的江其琛。那人皎然如玉的臉上摻着薄怒,似是灑上了點點霜華。
江其琛箍着陸鳴的手有幾分用力,一雙桃花眼中寒氣乍現,他目光淩厲的看向陸鳴,冷聲
道:“為何逞強?”
陸鳴被江其琛有力的臂膀扼住,不得不緊緊貼在他的懷裏。他直覺這個動作對江其琛來說很稀松平常,小時候他還經常和江其琛同榻而睡,在那人眼裏自己始終都是一個孩子。可是如今他确實對江其琛存了不好的心思,這樣的親密接觸無疑是在他燒得正旺的心火上又添了一把柴火。
陸鳴一貫平靜的臉上出現一些破碎,他咬着下唇,沉默不語。
江其琛覺得自己一生的耐心都要在這幾天用光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陸鳴的性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小時候多活潑可愛啊,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亂轉,為什麽現在整天一副無欲無求,冷漠無情的樣子。問一句話還半天不吱聲,是他沒有教導好嗎?
江其琛空着的一只手發狠的捏住了陸鳴的下巴,強迫他與自己對視,近乎咬牙切齒的道:“說話。”
陸鳴下巴鈍痛,江其琛嗔怒的臉便吸進了他墨色的瞳孔中。他臉色冷然,擡手反扣住江其琛的手腕,把他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拽下來,一字一句的正色道:“影子隊訓:示弱毋寧死。”
“你……”江其琛氣極,竟被陸鳴一句話噎住。好一個“示弱毋寧死”,這句他親自寫下的影子隊訓,如今竟然被陸鳴用來堵自己的嘴。
江其琛覺得對陸鳴用強似乎行不通,便換了一個思路。他輕嘆一口氣,壓住胸肺間升起的怒意,語氣緩和道:“鳴兒,你不是說我如師如父麽?在我面前,你無須那麽多拘束。”
陸鳴道:“爺,你說的:不敢做我的師父,也不能替代我的父親。”
江其琛:“……”
陸鳴感覺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緊了幾分,餘光瞥見江其琛鐵青着臉,便知道自己把他氣的不輕。
他方才不是沒有看到江其琛眼睛裏的關切,但他心裏清楚,江其琛對他所有的愛護都是因為他把自己視如己出。哪個父親不關心自己的孩子呢?可陸鳴偏偏承受不住這樣的關心,過去那十年暗無天際的日子裏,江其琛何曾說過一句關心。
江其琛如何嚴苛的訓練他,他便更加嚴苛的對待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在黑暗中穿梭,一個人默默的舔舐傷口。他不需要江其琛帶着“父愛”的關心,寧可惹他生氣寧可叫他下不了臺,哪怕他讨厭自己嫌惡自己,把他趕去北域南疆永不踏足中原都可以,他也不願看到江其琛那副“慈父”的表情。
良久,陸鳴身上的手松了力道,卻仍然将他護在懷裏前行着。耳邊傳來江其琛略帶無奈的聲音:“我從前一心想将你訓練成江家最利的一把刀,故而始終嚴苛的對待你。如今看來,刀是煉
成了,卻也叫你失了常性。鳴兒,我之前說過的許多話,你莫要往心裏去。我也沒當過父親,不知道怎麽教導孩子才是對的。但是,我愛護你的心是不會變的。”
江其琛只感覺,懷裏陸鳴的身體,在他三言兩語間逐漸僵硬。這是他第一次察覺自己對陸鳴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才叫他變成如今這般清冷又孤僻。見陸鳴的反應,更加堅信了陸鳴身上的問題源于自己一直以來對他疏于關愛。
他攬着陸鳴的手,安慰般的在陸鳴腰間輕拍了兩下,絲毫沒有注意,陸鳴的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陸鳴垂着頭,兩邊的鬓發飄飄然遮住了他的臉,在江其琛看不到的地方,陸鳴的嘴角扯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三分酸楚七分嘲笑,硬是凝在陸鳴冰雕似的臉上。
将近一個時辰,江其琛終于帶着陸鳴回到了東陳的小院裏。
甫一落地,陸鳴便立刻從江其琛懷裏抽身。
等了兩天還不見他們回來的景行早就急不可耐,差點就要單槍匹馬的沖去辛家找他們。終于看到兩位祖宗的身影,立馬上蹿下跳的跑上來:“我的天,爺,你們再不回來我都準備給你們買棺材啦!”
江其琛聞言抽出腰間的折扇在景行腦門上狠狠一敲,厲色道:“你倒是孝順。我走的這兩天,裴天嘯有再來嗎?”
景行龇牙咧嘴的摸了摸腦袋:“裴天嘯是沒來了,倒是不少門派的掌門舉着拜帖上門拜訪,我對外一致宣稱‘我家爺身體不适,不能見客。’這才把他們擋回去。還好爺你一貫是個病嬌樣,不然他們也不會就這麽走了。”
江其琛點了點頭。
景行接着說:“倒是你們,不是說去一晚就回來嗎?整整消失了兩天,顯些以為明日武林大會也不用去了。我借口都想好了,就說爺你乍一來到東陳水土不服,全身起疹子還會傳染。怎麽樣,武林大會那麽多人,肯定登時吓的不讓你去了。”
江其琛:“……”
“哎呀,你們身上搞的這是什麽,髒死了……還有,陸鳴哥,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我沒事。”陸鳴身上本就有傷,連夜奔波再加上剛聽了江其琛的話心神激蕩,一張臉沒有絲毫血色,可偏偏說出來的話還是那麽若無其事。
江其琛素來愛幹淨,一身黑衣沾滿了髒污,已是忍到了極致。再看陸鳴那個樣子,竟比早上還要虛弱,心裏一緊,對景行道:“他受了傷,景行,把我們臨行前帶的傷藥找出來。再打點水來,一身化屍獸的口水。”
景行一聽陸鳴受傷了,還沒來得及消化“化屍獸的口水”這幾個字,立馬緊張起來,照着江其琛的吩咐辦事去了。
這邊江其琛一把抓住陸鳴的腕子,陸鳴本就腿軟,被他猛地一拉便一頭撞到江其琛的胳膊上。
“爺,我沒事,你不用管我。”說着就去拂江其琛抓着他的手,卻被江其琛連另一只手一起抓住。
“別鬧。”江其琛沉聲道。
江其琛一路拖着陸鳴回到卧房,景行已經手腳麻利的打好了一桶水。
江其琛指着屏風後面的木桶說道:“脫衣服,洗澡。”
陸鳴渾身髒污,也是早就忍到極致。看到木桶,恨不得立刻跳進去。可陸鳴磨磨蹭蹭等了半天,江其琛仍然站在那。
陸鳴忍不住開口道:“爺,你先出去。”
江其琛張了張嘴,想說,害羞什麽,你小時候的澡不都是我洗的……可是話到嘴邊,發現眼前的的确确不是那個七八歲的小孩了,便應了一聲,仔細的給他關好門,退了出去。
陸鳴這才脫下髒衣服,一頭鑽進木桶裏。
在辛家密室裏,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态,也沒好好休息過,後來又受了傷。這一沾到熱水,陸鳴只覺得渾身登時松懈下來,便靠着木桶,合上了眼睛。
這邊江其琛也洗好了澡,換了身幹淨的白色卷紋印花長衫,端着景行剛熬好的藥,來到陸鳴房前。
他輕輕叩了叩門,等了半天也沒見裏面有人應聲。江其琛又喚了一聲,仍然沒人響應。
江其琛眉頭一緊,不會暈在裏面了吧?他倏地推開門,便見到屏風後面木桶裏的人影。江其琛将手中的藥碗放在一邊,踱步向屏風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