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夢魇(3)
木桶裏的水已經沒了熱氣,陸鳴像是累極了,就這麽在裏面睡着了。
江其琛松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便将手探進水裏,剛換上的白衣登時濕了一片。把陸鳴從水裏抱出來,江其琛拿過一邊的長巾把陸鳴裹了個嚴嚴實實,又輕手輕腳的把他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饒是這一系列動作,陸鳴都沒醒,可見這幾日是真的累壞了。
等了片刻,江其琛見桌上的藥快沒了熱氣,這才附身輕喚:“鳴兒。”
小扇一般的睫毛,輕輕震動幾下,陸鳴略帶迷蒙的睜開了眼睛,卻在看到江其琛的瞬間,頓時睡意全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子底下裹着一塊白色方巾,其餘未着寸縷,便是傻子也能想明白他是怎麽從木桶裏跑到床上來的。
“爺……”陸鳴有些艱難的開口:“你……”
江其琛并沒有搭理他,把藥端到他面前,柔聲道:“趁熱,快喝了。”
陸鳴有些懊惱的接過藥碗,一口氣全吞了,他還在反省自己,作為一個影子,怎麽能這麽無知無覺的睡着了呢?關鍵是被人抱到床上竟然都沒有醒……
江其琛終于在陸鳴那一貫淡漠的臉上,找到一絲羞赧和懊惱,莫名覺得心情很好,他從陸鳴手裏拿過空碗,慈父一般的拍了拍陸鳴的後腦:“早點睡。”
江其琛走後,陸鳴失神的跌在床上,他盯着頭頂的床簾,上面繡着一朵朵嬌豔的牡丹。他突然前所未有的懷念以前那個待他極其嚴苛的江其琛。最起碼,能少生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
清晨,天剛蒙蒙亮,半灰不白的樣子,陰沉沉的有些壓抑。
陸鳴倏地從床上驚起。他情不自禁的喘着粗氣,伸手附在胸口,那裏正狂亂的跳動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這具身體。他未束起的頭發稍顯淩亂的散在身上,臉上沾了幾縷,竟已經被汗水打濕。
陸鳴難受的閉上眼睛,可剛一合眼,夢中那滔天的火光、滿地的鮮紅再次向他襲來。他坐在床上緩了片刻,感覺手下的心跳漸漸回到它應有的頻率上。
自從大夢之境過後,陸鳴只要一閉眼,便會做這個噩夢。傳說大夢之境會讓人看到內心最恐懼之事,所以這個不斷重複的夢境是不是和他失去的記憶有關。如果是,夢裏死去的人是誰,和他有什麽關系?他……又是誰?
陸鳴掀開被子,坐在床邊運了運功,感覺周身氣血順暢,便知內傷已經差不多痊愈,只是肩上還有些酸痛。
他起身,在櫃子裏找了一套幹淨的衣服換上,簡單的洗漱一番,提着吟霜便出了門去。
陸鳴每天清晨都要提劍操練一番,這是他自幼養成的習慣。
吟霜在手中化劍,兩下輕掃,泛着寒氣的劍花便舞動起來。陸鳴師承怪俠刀鳳吟,所練功法也随了他師父的一個“怪”字。沒有固定的招數,見招拆招,千變萬化。
他劍鋒淩厲,而腰身柔軟,動作間行雲流水。手中劍意凝結,飄飄灑灑,是劍非劍。這世間最高深的劍法莫過于無招勝有招,叫人摸不清套路,陸鳴的劍法恰是如此。
陸鳴在院中正舞的盡興,身側木門開合,一襲白衣的江其琛出現在門口。
收回劍鋒,陸鳴道:“爺,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一早便醒了。”江其琛邁着步子向他走來,忽而抽出腰間折扇,扇子在他手上登時泛起銀光:“過兩招。”
話音剛落便揮向陸鳴,陸鳴舉起吟霜迎上那道銀光。江其琛手中就是一把普通的紙扇,可在他手中卻成了能取人性命的武器。
折扇輕揮,散開的扇面堪堪擋住陸鳴刺過來的吟霜。吟霜劍削鐵如泥,竟然沒在扇子上劃出一個裂口。
江其琛手中無劍,更勝有劍。他身姿妙然,散出的功法強勁有力,頂着吟霜淩厲的劍意,絲毫不落下風,揮扇間卻一招快過一招,游刃有餘。
江其琛嘴角微揚,一個靈巧的側身貼近陸鳴。陸鳴心神一震,被江其琛這突然的近身一吓,拴在腰側的清月彎刀便被江其琛拽了過去。
拔刀出鞘,銀光乍現。到底是江湖榜上排名第二的兵器,配上江其琛中正的功法,立刻霸道起來。
短兵相接,陸鳴竟被那刀刃間淩人的氣勢壓的後退兩步。随後肩側一震,陸鳴的手上忽然失了力道。
江其琛舉着刀的手驟然停住,他收刀回鞘,柔聲道:“忘了你身上有傷,失了分寸。沒事吧?”
陸鳴搖了搖頭:“是我學藝不精。”
江其琛不動聲色的把清月彎刀遞給陸鳴,拍了拍衣衫:“你本就習的刀法,下次你拿清月彎刀我們練幾招。”
“我說兩位祖宗,你們能看下時辰嗎?大清早的在院子裏打架,讓不讓人睡覺了!”
江其琛和陸鳴齊齊向旁邊望去,只見景行頂着一頭淩亂的雞窩頭趴在門框上,滿臉的生無可戀。
聞言,江其琛沖景行招招手,沉聲道:“你過來,我們練兩招。”
景行:“……”
巳時,東陳祖壇。
東陳祖壇坐落在城郊,只有每年祖祭之時才會有百姓前來朝拜,平日裏無甚人煙。
祖壇只巨大的一塊青白石遮頂,底下四方雕龍石柱支撐。壇上有一石像,雕的是東陳始祖辛致遠的父親辛武。
裴天嘯走上祖壇,對着石像舉起三炷香,再做三拜,恭敬的把香插進了香爐裏。
此刻,東陳祖壇四周已經坐滿了江湖各派。作為世家之首的裴天嘯,當仁不讓的坐在壇上主位。
江其琛一行三人,坐在裴天嘯的左手邊的角落裏,單從人數上來說與其他教派相比實在是有點低調單薄。坐在裴天嘯右手邊的是東陳承天鑒鑒首段玉恒,他身旁跟着承天鑒守衛總管韓宇,其餘的守衛散在祖壇四周,以防出現暴動。
堂下坐着江湖各派的幫主,其中不乏昆侖派、空山寺這樣的大派,還有許多說不上來的小門派。
當然,一貫哪裏熱鬧往哪鑽的邪教鬼刀派自然是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一早便在此占了一席之地。
他們當中許多人師出同門,後來又自成一派。就比如說昆侖派和羅生門,他們一個主劍一個主刀,兩個門派的開山鼻祖是昔日冠絕江湖的穹蒼老怪的得意門生。
穹蒼老怪無論是刀法還是劍法,在當時都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他座下有兩個得意門生,一個是劍仙呂客,一個是怪俠刀鳳吟。後來兩人一個創立了昆侖派,一個創立了羅生門。說來也是好玩,當年,兩個門派剛剛在江湖上站穩了腳跟,二人便一同請去了那掌門之位,歸隐山林去了。
至今,不知所蹤。
兩個門派同根同源,關系倒也親近,好容易聚在一起,便三三兩兩組團敘起舊來。
裴天嘯在壇上正襟危坐,江湖中人對他的信服度還是很高的,此人有能力有手腕,在他的領地西陳保守擁戴。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大家,靜一靜。”
裴天嘯長相頗為儒雅,雖然人到中年,但說話聲音中氣十足,坐在那裏不怒自威。堂下原本還熙熙攘攘,現下都不自覺的噤了聲。
裴天嘯從椅子上站起來,周到的向堂下各門各派揖了一個江湖禮,底下衆人也紛紛抱拳回禮。
裴天嘯道:“各位江湖朋友為致遠而來,裴某十分感激。致遠此番遭劫,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想要個說法,裴某不才,至今未能手刃兇徒,但是今天,必會給江湖一個說法。”
“阿彌陀佛,裴家主仁心。”說話的人是空山寺的主持一笑大師。一笑一身黑色海青服腰寬袖闊,圓領方襟。手中握着一只金色禪杖,江湖人稱一笑禪。
一笑大師出言,四下裏紛紛迎合,都在感嘆裴天嘯這個兄弟做的夠意思。
裴天嘯道:“致遠與我師出同門,情同手足。我未能在他涉險時伸以援手,已是悔恨萬分。如今能替他做的,就是在他身後手刃惡徒,才不枉我們多年情誼。”
“切。”堂下傳來一聲不屑的輕哼,瞬間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只見那人臉上一道刀疤從前額劃到嘴角,似是将整張臉縫合在一起一般,兇煞可怖,那人便是鬼刀派幫主鬼煞。
見是魔教中人,名門正派紛紛開始嘀咕。
“為何鬼刀派會出現在這裏?”
“這個鬼煞實在是失禮,不請自來也就罷了,如今裴家主正在說話,那竟然兀自打斷!”
“鬼煞來這,難道也是想打聽請命符的下落嗎?”
“……”
“我說裴家主……”鬼煞道:“你就別在這冠冕堂皇,浪費大家時間了行嗎?我們到這兒來,可不是想看你怎麽表演兄弟情深的。能趕快進入正題麽?”
“他怎麽這麽和裴家主說話!”
“是啊,他怎麽能這麽說裴家主,魔教中人果然冷血無情!”
“簡直胡鬧!”
“……”
裴天嘯聞言卻也不惱,禮貌的對他笑了一笑,道:“不知是鬼幫主在此,失敬。既然如此,那我閑話也不多說了。七日之前,三大世家之一的辛家遭惡徒滅門,家主辛致遠及府中六十三口人全部橫死刀口,無一幸免。”說到後面,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堂下衆人也紛紛低頭,靜默無聲。
頓了頓,裴天嘯接着說:“不僅如此,一直為辛家所保管的請命符,也不翼而飛。”
此話一出,堂下頓時炸開了鍋。
先前,他們只知道辛家滿門被屠,雖然猜測此事可能與請命符有關,但幹系重大。承天鑒的人向來嘴巴最嚴,沒有透露出一點風聲。現下裴天嘯當着武林豪傑的面說出請命符竟然不見了,這對江湖來說無疑是一個重磅炸、彈。
昆侖派作風一貫周正,他們的掌門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男子。那人五官分明,身着灰白色卷雲長衫,手持白虹劍,一身正氣,俊朗非凡。
只聽他道:“請命符非同小可,十二年前霍家便丢失了一枚請命符,如今再失一塊,莫非是有心之人妄圖收集請命符,以伺作亂?”
裴天嘯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周掌門說的不錯,我也是如此猜測的。”
“裴家主德高,喚我瑾瑜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