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禍兮(1)
花無道眉眼間的笑意不減,朱唇輕啓,不疾不徐的吐出幾個字:“無可奉告。”
陸鳴倒也無所謂,左不過請命符就在這天眼宗,要麽就是被花無道或者他師父玄禦真人藏哪去了。既然花無道仍是天眼宗的人,那請命符的下落就可以不用那麽擔心。
陸鳴聳了聳肩,又坐了下來。端起面前泛着熱氣的金色茶盞,剛要送到嘴邊,眉心便是一跳。這個花無道……連茶杯都是金子做的,惡俗!
陸鳴放下杯盞,問道:“那天晚上是怎麽回事?”
花無道見陸鳴坐下了,便也在他對面落了座。他渾身像是沒骨頭似的,剛一挨到軟榻,整個人就歪倒在榻上,雙手撐在身後的墊子上,穿着紅靴的腳俏皮的甩來甩去。
他沖陸鳴眨眨眼,無所顧忌的說:“就是你看到的那麽回事啊,你不是這麽想的嗎?”
陸鳴懶得看他,将視線移到窗外,便見到滿地盛開的紅牡丹。
真是……陰魂不散……
“我知道不是你。”陸鳴無奈的将視線重新擺在花無道身上,游離了片刻,發現還是只有他的臉能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先那些人一步到了辛家,從地底密室裏拿到了請命符。或者說,你知道桃林深處,巫山腳下的陣眼。你從那裏取走了請命符,再用輕功趕到辛家。可惜,晚了一步,你到的時候辛家人已經死光了。”
花無道挑起一邊的眉毛,頗為贊許的點了點頭:“嗯,說的不錯。”
陸鳴接着說:“那你手中滴血的劍是怎麽回事?”
花無道:“地上撿的。”
陸鳴:“……”
果然是花無道的風格……花無道甚少用劍,他的武器是一把通體火紅的長鞭,名為赤煉鞭。赤煉鞭乃江湖榜上排名第三的兵器,打在人身上,一鞭便叫人五髒爆裂。如果他所言不錯,當時花無道趕到辛家的時候,辛家人已經死絕了,除了身處密室的辛致遠。而花無道一進入辛家,應該就已經發現了陸鳴,所以随手在地上撿了一把染血的劍,追着陸鳴來到書房後的密室,然後又被陸鳴發現,于是就有了後面的種種。
陸鳴道:“所以你和我說,請命符去它該去的地方了。那個地方就是天眼宗麽?”
花無道從軟榻上支起身子,兩手放在案上,撐着下巴望着陸鳴,道:“這個問題不是又轉回來了?請命符的下落,暫時不能告訴你。你只須知道,它現在很安全。”
陸鳴聞言點了點頭,思忖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那你……你們天眼宗在查什麽?”
花無道腦袋一歪,閃着光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道:“這個嘛……也不能說。嘻嘻”說着他一把攥住陸鳴的手腕:“陸鳴,別一直問我了,我也有好多問題想問你呢。”
陸鳴給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下意識就要掙開,卻發現那人手勁大的可以,他面上沒有表情,聲音卻夾了寒意:“放手。”
花無道像是沒聽見似的,臉上挂着邪魅的笑容,篤定的說:“你去了大夢之境。”
他一句話讓陸鳴周身一震,随即又很快鎮定下來,冷聲道:“不然呢,辛家地底下有什麽東西你不知道?我要找到請命符,定然要從那下去。”
花無道手上力道分毫未減,內力無所顧忌的在陸鳴身上走了一遭。空下來的手随意的理了理頭發,說出了一句讓陸鳴渾身戰栗的話:“所以,你在恐懼什麽?”
劍影、火光、尖叫,鮮血。頓時湧入陸鳴的腦海中,他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漆黑的雙眸中閃過幾分不易察覺的戾氣。
花無道:“江其琛知道麽?”
陸鳴倏地望向花無道,卻聽他無所謂的說:“好吧,看來是不知道。你不用這麽看着我,天眼宗雖然避世,但天眼遍布江湖。更何況,江其琛做的事只避世人,不避天眼宗。”
花無道把手從陸鳴的腕上拿開,難得正色道:“越是恐懼,越是容易滋生心魔。你如今內功心法絕佳,若這麽放縱心魔,有朝一日,必遭反噬。”
陸鳴抽回手,漠然道:“我有分寸。”
見陸鳴如此,花無道也不便再說什麽,端起案前的金盞,輕抿一口。
正當時,屋外傳來陣陣鐘聲。一聲蓋過一聲,莊嚴威赫。
花無道輕笑一聲,對陸鳴說:“師父出關了。”
花無道率先起身,推開門。見陸鳴仍在榻上坐着,又沒骨頭般懶散的倚在門框上,眉尖一挑,道:“你不是要見師父?”
陸鳴這才起身,跟在花無道後面。只見花無道經過滿園的紅牡丹,拂手輕輕一揮,便有一朵落在他手上。
花無道骨節分明的手指執着這朵嬌豔欲滴的牡丹花,随手便插在陸鳴的發間,剛好落在他束的高高的發髻上,還發出一聲嬉笑。
陸鳴眉心一皺,伸手便将那朵牡丹花摘了下來,用力的握在掌心。原本嬌嫩的花瓣,瞬間枯萎。
“哎呀呀,哎呀呀!暴殄天物啊!!!”
耳邊傳來花無道的哀嚎,陸鳴寒着臉,冷聲問道:“你做什麽?”
那邊花無道似乎是極度可惜陸鳴就這麽握殘了他一朵美麗的牡丹花,叫了半天,彎着眉眼,輕聲道:“好看。”
“無聊!”
陸鳴随花無道一路走,方才來的時候是從天而過,底下的天眼宗也只是匆匆一瞥。現在,身處其中。只見這天眼宗四處環繞着雲霧,而這白色的霧氣卻不騰空飄起,只是在腳底萦繞。人一走,便帶着雲霧一起移動,仿佛騰雲駕霧一般。滿院的勁松蒼翠,遍地的臘梅幽香。院落是白牆黛瓦,腳下是玄瓷青磚。耳邊陣陣鐘聲,不絕如縷。仔細分辨,還有涓涓水流之聲。
難怪人人都道伏伽山是仙山,天眼宗弟子是伏伽仙人,這裏的确像是仙境。
似是看穿了陸鳴的想法,花無道有些嫌棄的說:“我們這可不是什麽神仙住的地方啊!可別想太多,就是環境比山下那些別的什麽門派好那麽一丢丢罷了。”
陸鳴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說: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當然了,花無道心想,每一個第一次來天眼宗的人都是這幅表情……
花無道領着陸鳴穿過層層院落,終于見到零星幾個身穿白衣道袍的弟子。那些弟子見到花無道,無一不駐足恭敬的喚一句:“福來居士。”
起初,一個兩個陸鳴倒也沒在意,也可能是沒聽清楚他們喊的是什麽。但人一多,陸鳴便聽清了。
只見陸鳴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劃過一絲笑意,他故作不懂得問道:“他們,剛剛那些人,在喊什麽?喊你麽?”
花無道在聽到陸鳴的問話以後,一直挂在嘴邊的笑意終于撐不住了,他額角青筋跳起,剛想開口解釋,便聽到前方傳來更加清晰無比、莊嚴肅穆的一聲呼喚。
“福來,你在做什麽?”
花無道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該天殺的,誰知道他師父為什麽要給他取這麽一個道號!道門,一般把沾染紅塵煙火的修道者喚作居士,花無道出入俗世已久,有這麽個道號本不奇怪。
怪就怪在他剛拜入天眼宗之時,玄禦真人給他測了命格。說他天生福緣淺薄,大名又太霸道,化了他的前運,故而給他取了個道號叫做福來。一來中和他無福的命數,二來化解他名字當中的氣數。如此,便福來福來的叫到現在。
花無道滿臉黑線,實在不想答應這一聲,側目對上陸鳴那要笑不笑的表情,惡狠狠地望向玄禦真人:“哎,師父。這有個遠客,是來找你的。”
陸鳴聽花無道喊了一聲師父,這才擡眼看去。只見面前這人,一身月白色道袍,手挂拂塵。明明滿頭銀絲,可臉卻是一副青年人的面孔。他身長玉立,眉目炯炯有神,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英氣。陸鳴一直以為,到玄禦真人這境界,怎麽的也是個白胡子的老頭。
玄禦真人聞聲望向陸鳴,視線相接,玄禦真人的臉上似乎有一分震驚,但轉瞬即逝。這個表情……陸鳴好像在哪見到過……
花無道再一次看穿了陸鳴的想法,俯首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沒想錯,他就是個白胡子的老頭!不過是道德功練多了,老的比旁人慢就是了。”
陸鳴瞪着眼盯着花無道,心裏十分詫異他怎麽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聽了他的話又狐疑的看着花無道那張貌似只有二十出頭的臉,似乎想在裏面找到什麽證實自己的想法。
花無道叛出天眼宗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前他在江湖還叱咤風雲了好些年,再加上他入師門學藝也得不少年,那花無道今年得多少歲了……
花無道第三次看穿了陸鳴的心思,握着拳頭舉到嘴邊輕咳一聲,像是緩解什麽尴尬。半晌,見陸鳴還在看他,幽幽的說:“看什麽看,我還沒到四十!”說完紅袖一甩,掉頭就走。
陸鳴:“……”
陸鳴被玄禦真人請進他的功室,功室不大,處處是原木制的擺設,桌上一尊三角金樽上燃着一盤檀香。
玄禦真人邀陸鳴坐在一方木質的方臺上,屁股底下墊着蒲草墊子。又喚來弟子,沏了一壺茶。只見玄禦真人盤腿坐在墊子上,懸壺倒了一杯茶在木質的杯盞中,推到陸鳴面前。
“這是伏伽山上新摘的伏伽葉,你嘗嘗。”玄禦真人雖然一頭銀發,但不僅面容未衰,聲音也很是年輕。他說話不急不緩,嘴邊始終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直入心底,叫人心生安穩。
“多謝真人。”陸鳴恭敬的回道,舉起茶盞輕抿一口,贊道:“素來聽聞道門清淨淡泊、自然無為。如今一品這伏伽茶,确實有幾分體會。清和、恬靜。好茶。”
玄禦真人莞爾:“公子懂道,亦懂茶。”說着亦舉起手中的茶盞,一飲而盡。放下手中的杯盞,似乎有些意猶未盡,但卻未再添茶。他笑着說:“公子見笑了,我閉關多日,一時嘴饞。”
陸鳴道:“真人愛飲茶,添杯就是。”
玄禦真人輕輕搖頭:“不可貪杯。”繼而又笑道:“福來無狀,叨擾公子之處,還請見諒。”
作者有話要說:
一件很尴尬的事啊……
20和21章弄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