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酸甜(2)
命門中劍,邪祟本就幹癟的皮囊頃刻間化作齑粉,只留下那個挂着獠牙的黑繩。
書臣小心的撥開獠牙上的粉末,将那東西塞進袖口中。走在最後的花無道上前拍了拍書臣的肩膀,輕佻的眉眼中難得露出一分沉重。
他仔細的打量着書臣的神色,那娃娃稚嫩的臉上滿是歉疚,大約是人生頭一次遇到這般兩難的選擇。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這本就是件沒有選擇的事情,任何人都懂得道理,偏偏叫一個
十幾歲的孩子替他們做了選擇,承了苦楚。
花無道張了張嘴,平時慣會說話的人此刻卻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來。
就這麽靜默的站立了許久,身後傳來陸鳴淡漠的聲音:“你沒做錯,除魔衛道,是你的責任。”
花無道尋聲望去,陸鳴那張俊朗出塵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冰冷,可不知怎的,他就是從中看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悲涼。
北陳的天色似乎比別處要暗的快一些。
這一次,蘭息和花無道并肩走在最前,陸鳴一人斷後。
突如其來的邪祟,打斷了蘭息與花無道之間的争鬥。二人心照不宣的熄了火,暫時言了和,更是難得如此心平氣和的說上了話。
“這事,你怎麽看?”
蘭息和花無道領着路,往不虛山更深處走去。蘭息自始至終沉着一張臉,古井一般的眼睛與他那清秀的面容極為不搭。分明是一張不谙世事的臉,偏生出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關鍵是那雙眼沒有半點波瀾。
沉吟片刻,蘭息道:“練陰煞邪功的,應該不止一人。”
此言一出,花無道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先前我們剛到不虛山的時候,還能瞧見幾多上山打獵的山民。現在并沒有落雨,山間除了邪祟半個人影也見不着,只怕那些人已經兇多吉少了。”
“嗯。這麽多人失蹤,山下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來這些人練功的時間應該不長,至少沒有超過一個獵戶上山打獵不歸家的時間。”
“山民打獵,上山幾個月都是常有的事情。陰煞邪功每逢初一十五都要遭受反噬,若是臨了再去捉人吸血只怕已經被邪功反噬的渣滓都不剩了。”
“所以他們應該沒有全部遇害,大約是被人綁了藏在山中某處,需要時再吸食他們的精血。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找到練功之人的藏身之地。”
花無道認同的點了點頭,忽而眉目間又露出幾分難色,這不虛山這麽大,該上哪找那些人呢?
他們行了一路,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陰沉沉的天氣,雲厚的看不見半點月光。花無道擡起胳膊肘搗了搗身旁的蘭息:“哎,師弟,不虛山你熟麽?”
花無道和蘭息差不多高,他這擡手一搗,剛好戳在蘭息的臂彎上。蘭息凝着眉,他素來不喜歡花無道沒說幾句話就動手動腳的毛病。之前還綿亘在二人之間的和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搗頓時蕩然無存,蘭息冷聲道:“不熟。”
花無道這個人沒皮沒臉也沒心沒肺,一向我行我素慣了。從前在天眼宗上他師父玄禦真人便總是拿他沒辦法,後來他離了天眼宗,江湖上人更是拿他沒辦法。顯然,花無道根本沒聽出來蘭息話間的寒意,習慣性的伸出手,作勢就要攀上蘭息的肩頭。
幽暗的山野間銀光突現,蘭息手中長劍出鞘三寸,生生截住了花無道那就要搭上他肩頭的手。
身後的幾人俱是一愣,浮生尤為激動,以為二人又要開打。
“師兄,我不喜歡別人對我動手動腳。”
最後那幾個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就在浮生以為花無道要飛葉反擊的時候,那人竟然破天荒的收了手,規規矩矩的放回了袖子裏。
長劍入鞘,山林間唯一的一點光亮頓失。
花無道停下腳步,書臣和浮生跟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書臣,帶火折子了嗎?”
書臣摸了摸前襟袖口,搖了搖頭。
“停下歇一會兒吧。”蘭息說着,率先尋了一塊幹草地坐下。
書臣解了背在身上的灰包,打了開來,烙餅已經涼透。他從包裏取出一塊餅,先遞給了旁邊的浮生,又給蘭息他們分了幾個,最後才是自己。
陸鳴獨自一人隐在樹影下,天色已暗,他又着一身黑衣,恰如其分的沒入這漫山遍野似乎無法窮盡的黑暗之中,就像那無數個化作“影子”在陳國各個角落穿梭的夜晚。
他手上捏着那張烙餅,有些用力,餅屑便輕易的沾在了手上。手腕上的齒痕蠢蠢欲動的灼燒着他的血脈,他知道那是邪氣入體帶來的戾氣。這一日間,數次發作,都叫他勉力壓下。大夢之境過後,他本就心魔漸生,這入體的邪厲之氣又加速催動着他的心魔,才會發作的如此頻繁。
陸鳴低頭咬了一口烙餅,勁道的口感可以感覺出做餅之人是怎樣的用心。他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墨色瞳仁悄無聲息的落在蘭息沒有波瀾的臉上,目光沉沉。
也不知道還能瞞多久。
花無道輕功卓絕,踏着夜風飛速的朝前路查探了一番,再落地時天上竟又稀稀落落的飄下了小雨。
“哎,怎麽又下雨了?”他甩了甩被風卷到身前的長發:“正好,前面不遠處有個山洞,我們暫且進去避一避吧。反正現在天黑了啥也看不見,明天再找也不遲。”
沿着彎彎曲曲的泥濘山路往不虛山深處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原先綿綿的細雨漸漸化作連城珠串的大雨,噼裏啪啦的落在身上。
浮生狼狽的将長刀舉在頭頂上擋雨,小跑着來到花無道跟前:“花來大哥,雨越下越大了,怎麽還沒到你說的山洞啊!”
花無道不僅有內功護體,而且輕功卓絕。當初在伏伽山上可以穿風雪而過,半點不沾身。此刻,他雖然行走于山間,卻也是一身幹幹爽爽,只有偶爾幾滴落雨貼在面上,淋濕了他垂在臉側的鬓發。在黑暗中,平添一股妩媚的味道。
後面書臣已經被蘭息護在身側,沒怎麽淋着雨。陸鳴?那人內功絕佳,更不用擔心。
花無道斜眼看了一眼浮生,那小子衣衫已經濕透。他無奈的伸出手,浮生的頭頂上已被一片寬大的紅衣袖袍遮住。
“就快到了。”說話間,不覺加快的腳步。
山洞隐在墨綠色的山壁間,洞前是橫七豎八歪長的勁松,洞口被層層疊疊的藤蔓遮住。本就是雨天,山中更是漆黑一片。能在這黑暗中找到如此隐秘的一個山洞,可見花無道的目力是如何的驚人。
花無道走在最前,從浮生手中拔出長刀,幾個一劃拉,盤旋在洞口的藤蔓便悄然落地。幾個人摸黑進了山洞,洞外天色雖然陰沉,但好歹有些天光。而山洞裏卻是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見。
陸鳴只得凝了點內力附在吟霜上,微弱的熒光在白玉般的笛子上閃爍着,照亮了腳下小小一寸地方,也照亮了持着吟霜那人的臉。
瑩白的光照在陸鳴的臉上,讓那本就冰冷的臉更似攏着一層白霜。幾顆雨珠順着他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轉瞬便沒入黑色的衣襟裏。他嘴唇極薄,輕輕一抿便連成一線,此刻那泛着白光的嘴角旁還沾着幾縷濕了的碎發。
他靜靜的站在那裏,幾分淡漠幾分禁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陸鳴擡眼,有些疑惑的看向面前四個盯着他看的人,鼻間發出一聲輕哼:“嗯?”
花無道有些尴尬的咳了一聲,借着吟霜微弱的光,攬着浮生找了一塊幹淨的地方坐了下去。書臣屁股一溜,踩着腳下的熒光,也跑到花無道身邊去了。
最可怕的還是,長的好看的還不自知……
蘭息忽然就皺起了眉頭,那神情與他清秀寡淡的臉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想把陸鳴拽到跟前來,卻在要碰到他手腕的前一刻被陸鳴不動聲色的避了開。
伸出去的手就那麽堪堪停在了半空中。吟霜身上的熒光并不很明亮,黑黢黢的山洞裏,沒人注意到蘭息懸在半空半晌不肯落下的手。直到陸鳴舉着吟霜照亮了他腳下。
蘭息腳下滿是青黃的野草,草上的泥土不知什麽時候沾上了他月白色的道袍,落下點點污垢。陸鳴眸色一暗,順着雜草向前探去,看見不遠處有塊幹淨的石頭。
他用吟霜指了指那石頭,沉聲道:“過去那邊坐吧。”
蘭息的臉瞬間沉了下去,他一言不發的走到石頭邊,正好坐在了花無道對面。陸鳴見狀,在他身邊隔了一點距離的地方,也坐下來。
吟霜的光亮照着蘭息發寒的臉色,看的花無道一陣心驚——這人又怎麽了……
書臣和浮生功力稍弱,随便淋了點雨衣裳便濕透了。山間夜晚寒涼,山洞裏更甚,沒一會兒二人就發起抖來,那臉色比早上在周嫂家的時候還要難看幾分。
“哎,你們兩個臭小子是紙糊的吧?才淋這麽一會雨就不行啦?”花無道不用看,光是坐在那就感覺到了一左一右兩個人靠着他瑟瑟發抖:“你倆是把我當爐子嗎?挨我這麽近,你們怎麽不去陸鳴那!”
“嘿嘿,花來大哥,你最好了,你這最暖和。”浮生一把抱住花無道一只胳膊,濕透了的衣衫立時将花無道紅色的袖子沾濕。
山洞很深,卻并不寬闊,花無道一伸腿就能踢到蘭息腳邊:“哎,師弟!你把書臣拿走行嗎?我又不是烤火爐,左一個右一個圍着我。”
蘭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詞,那眼神分明是告訴他:你自己解決。
書臣窩在花無道身邊,有點委屈的離他遠了點:“花來大哥,你就喜歡浮生,你偏心!”
“啥?還成我的不是了?”花無道給書臣氣笑了,推開書臣和浮生,朝洞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能說下章撒糖麽……小聲劇透……
再小聲比比一句……我正在寫虐……嗷嗷嗷 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