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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酸甜(1)

天邊卷着厚厚的雲層,烏泱泱的搭在頭頂上。山間不時有料峭的春風拂過,吹的林間剛剛發了新芽的嫩葉“沙沙”作響。在這靜谧無人的山林間,依稀可以聽到不虛河水從峭壁上落下,不停的沖刷着河道兩邊的岩石。

一雙火紅的眼睛隐秘在層層疊疊的伏草中,像一條毒蛇吐着信子,随時準備發動攻擊。

陸鳴如墨的眼睛眯起,發出銳利的光:“在那裏。”

衆人順着陸鳴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在半人高的伏草中窺伺到那一點點血光。

浮生握緊了手裏的長刀,小心翼翼的吞了口口水:“那是什麽……”

蘭息和花無道分立而站,與陸鳴一起将書臣和浮生護在中間:“是邪祟。”他沒有起伏的眼睛輕輕掃過書臣和浮生略帶緊張的臉,沉聲道:“自保,有問題麽?”

書臣從花無道手裏接過自己的佩劍,警惕的豎在身前,與浮生一同對蘭息搖了搖頭。

花無道右手兩指間夾着一片嫩葉,這是方才與蘭息打鬥時擊落的。他手上凝氣,嫩葉夾着霸道的內力徑直朝隐在草叢間的邪祟射去。

草叢微動,邪祟輕巧的往旁邊一滾。它方才匍匐的地方,一堆半人高的伏草竟被一片小小的樹葉驟然割斷。

“等等——”花無道還欲再動,被陸鳴一聲攔下:“那邊還有,不止一只。”

仿佛是為了應證他的話,方才還陰沉的山林間,瞬間閃沒出數雙血紅的眼睛。那些邪祟似乎不打算再藏,一個個窸窸窣窣的從草裏爬起來。

四面八方,數十只邪祟将陸鳴幾個人團團圍住。他們形容枯瘦,面色灰白,睜着一雙血眼,嘴角還挂着貪婪的笑容。

“靠,這他媽都是從哪來的,怎麽這麽多!”花無道低咒一聲,一片飛葉準确無誤的射進朝他撲過來那邪祟的一只眼睛。

吟霜寒光乍現,瞬間沒入邪祟血紅的眼睛裏,陸鳴輕瞥了一眼那邪祟的穿着:“是附近的山民。”

“是什麽人這麽陰毒?竟然如此吸食山民的精血!”書臣與浮生刀劍合璧,在山林間泛起點點金光,一時之間倒也可以應付的來。

蘭息面色沉沉,手中劍氣如虹,将一只邪祟攔腰斬斷。邪祟上半身在地上一歪,很快平地而起,再次不依不饒的纏了上來。

若是只有一個人在練陰煞邪功,斷不會有這麽多邪祟。之前那兩個猜測,現在恐怕是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纏鬥片刻,第一波湧來的邪祟很快被消滅殆盡,然而很快另一波邪祟又圍了上來。

“陸大哥,我怎麽覺得這些邪祟比剛才的厲害啊!”浮生提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顯然是已經體力不支。

幾只邪祟将書臣和浮生圍困在其中,的确,從它們的速度和力度上來看,都比之前那波厲害許多。

陸鳴他們倒還好,書臣和浮生卻有些應付不來。

陸鳴從一只邪祟的眼中抽出吟霜,分神一看,就見浮生已經被一只邪祟撲倒在地,那尖銳的獠牙就要刺穿他的頸項。陸鳴一個縱身閃到浮生身邊,一腳将邪祟踹開。那一腳他用了全力,踢的邪祟半邊身體陷了進去。

邪祟沒有痛感,後退了幾步又沖了上來。陸鳴手持吟霜,滔天的寒意凝在劍上,一手将浮生推到花無道身邊去,另一手揮劍向邪祟刺去。

花無道被突如其來的浮生一撞,險些一頭紮進邪祟懷裏。雞皮疙瘩瞬間鋪滿全身,他幾片飛葉一掃,暫時擋住了邪祟的進攻,這才看清是誰撞得他。

“你小子!你這是想報仇是不是?”花無道一巴掌拍在浮生的腦門上,順手又從地上抄起一把枯枝。

“……我冤枉啊,陸大哥把我推過來的……哎,小心!”浮生一聲驚呼,下一刻就看見花無道不知什麽時候出了手,剛剛還在他手裏的枯枝已經沒入了邪祟的眼睛裏。

“……”果然,大佬就是大佬。

蘭息擋在書臣身邊,淩厲的劍鋒讓書臣不得不眯着眼睛,他下意識的随着蘭息的動作揮動着手中的長劍,分散邪祟的注意力。一來一去,二人竟配合的很好。

書臣一手熟練的昆侖劍法,他雖然年少,但手法卻很老道利落。可以看出,只要他勤加練習,用不了幾年便能有所成。蘭息對他投去贊賞的目光,那眼神讓書臣心中一個激蕩,差點将手中的長劍丢了出去。

“……還是不能誇。”蘭息心裏想,轉手一劍削去了邪祟的一只手臂。随後一個縱身躍到陸鳴那邊,将書臣一個人丢在那裏,讓他自己玩了。

正和陸鳴纏鬥的那只邪祟應該是這波邪祟裏最厲害的了,它的動作靈敏異常,手勁卻大的驚人。幾個掌風向陸鳴胸口襲來,被陸鳴側身避過,卻生生震斷了他身後一顆粗壯的大樹。

陸鳴揮着手中的吟霜,帶着寒氣的劍鋒呼嘯着朝邪祟刺來,淩冽的罡風擦破了邪祟枯瘦的手臂。

邪祟血紅的眼睛泛着邪光,像是被激起了戰鬥的欲望。它頭一偏,目光卻越過陸鳴落在了他身旁不停揮劍的蘭息身上。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像是餓極了的野獸。

陸鳴感受到了邪祟突然翻湧而起的貪婪的邪氣,順着邪祟的目光看向蘭息,突然心頭一陣戾氣狂湧。他冰冷的眼神中殺意驟現,眉間那股青黑之氣影影綽綽的浮現。一時之間,陸鳴身上鋪天蓋地盡是難掩的寒霜。周圍一些功力不濟的邪祟生生被這股刀削般的寒氣駭的定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上。

“陸鳴?”蘭息感覺到陸鳴身上傳來的陣陣惡寒,一道劍意擊退了周圍的邪祟。抓住陸鳴的一只手,只覺得那手上的冰冷寒到了他心裏。

“陸鳴,停下來!”蘭息一腳将又纏上來的邪祟踢開,手心貼着陸鳴的後心,綿和的內力傳來想幫陸鳴撫平波動的心緒。

陸鳴身子一震,卻是一把将蘭息推開,執着吟霜便向之前那只邪祟斬去。

陸鳴一個飛身,落在了邪祟的肩膀上,毫不猶豫的一劍從它天靈蓋刺入,無盡的寒意頓時灌滿邪祟周身,他聽見自己冰冷的沒有絲毫人氣的聲音,一字一頓的說:“你是什麽東西,也想碰他?”

邪祟不會痛,片刻的寒氣過後,它抓住陸鳴的腳踝,用力将他甩了出去。

陸鳴心中戾氣未減,被甩出去之後撞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似有若無的沉水香竄進他的鼻腔,擡頭望去,正對上一雙滿是怒意的眼睛。陸鳴的神志頓時清明起來,眼中駭人的殺意四散而去。

蘭息沉着臉将陸鳴丢到書臣身邊,自己回過身去和那只邪祟纏鬥。

陸鳴握着吟霜的手緊了一緊,越過書臣跑到浮生面前,揮劍将浮生面前的邪祟斬成兩半,把手上的吟霜塞進浮生手裏,又奪過他那把長刀:“借我一用。”

浮生差點被手裏的吟霜凍的繳了械,一個不留神又被花無道将吟霜搶了過去:“哎,你又不會用劍,給我給我,你躲好了!”

陸鳴提着長刀飛到蘭息身邊,毫不意外的聽到那人怒氣滿滿的聲音:“你又來幹什麽?”

陸鳴将手上的長刀架在蘭息的劍上,有些心虛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說:“我幫你。”

刀劍相接,兩個都是內力強盛之人,饒是最普通的兵器在他們手裏都猶如神兵。陰沉的山林間頓時金光大盛,書臣和浮生俱是被那金光一驚。

蘭息一手漂亮的昆侖劍法,而陸鳴也是将羅生刀法使得如魚得水。不,仔細看又不太像。更像是從其中來,又往高出去。

刀劍合璧,磅礴的劍氣刀光将周遭的邪祟瞬間化作齑粉。那只最厲害的邪祟似乎也被這突然大盛的金光駭到,不由自主的舉起枯瘦的手臂擋在眼前,它一動,胸口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

書臣的驚愕的瞪大了雙眼,蘭息和陸鳴顯然也是看到了那東西,硬生生收住了即将沒入邪祟胸口的金光。蘭息轉手一掌劈向邪祟的面門,邪祟周身一震,歪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那邪祟脖子上拴着一根黑色的繩子,上面還挂着一顆尖銳的獠牙。

沒剩下幾只邪祟被花無道幾劍斬了個幹淨,他提着吟霜走到陸鳴跟前,見他們愣在原地只盯着地上那只昏死的邪祟,問道:“怎麽了?”

浮生跟在花無道身後,在看見邪祟脖子上挂着的東西之後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巴,伸出手顫顫巍巍的指向邪祟的頸間:“那……那個是……”

花無道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旋即也是周身一震。

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周嫂嘴裏的“孩兒他爹”,而且那人已經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祟。

周嫂憨厚的面容在眼前浮現,該如何才能對那個熱情善良的女人說出,她等的那個男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怎麽辦……”書臣覺得身上背的那個裝滿烙餅的包裹有千斤重,他呢喃着,眼睛從那幾個高大的男人身上劃過。

陸鳴提着刀的手有些脫力,他素來冷血,換作從前的他,恐怕早就手起刀落滅了這髒東西。周嫂,他們與她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得她好心,容他們避了一場雨,吃了一頓餐,僅此而已。

可腦海中總是浮現那女人淳樸的笑容,他又覺得怎麽也揮不下手裏的刀。陸鳴後退了幾步,把刀還給了浮生。自己站在一旁,顯然不打算再管。

“要不……算了吧?”花無道啞了嗓子,猶豫的說着,又看向蘭息。

“他被人吸食了精血,已經死了。他是邪祟,會作惡。他在世一天,就有不知多少人會死在他手中,能算了嗎?”

蘭息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絲毫不舍。他說的那些話,在座的誰不知道,不過是想到周嫂,于心不忍罷了。

陸鳴下意識的撫過左手腕上那藏在衣袖下的齒痕,耳邊回蕩着蘭息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起伏的話語。他想,若有一天,他也變成了這般模樣,蘭息是不是也會毫不猶豫的沖他揮刀,是不是也會對他說出今日這番話。

他再一次覺得自己肮髒極了。可偏生出幾分不甘。

于是陸鳴站起身,漆黑的眼睛深深的對上蘭息的,沉聲道:“算了吧。”

蘭息握着劍的手有那麽一瞬間的顫抖,然而很快恢複如初。他靜默的盯着陸鳴,那看不出情緒的人、皮、面具下,不知道是何表情。

良久,他輕聲說:“好。”

蘭息收劍回鞘,經過花無道身邊時将他手中的吟霜拽了出來,遞給陸鳴,便徑直走去。陸鳴冷着臉跟在他身後,花無道也沒說什麽,只覺得算是還了周嫂一個人情,便也跟了上去。

沒走幾步,忽然身後傳來刀劍入肉的聲音,三人腳步皆是一頓,陸鳴率先轉過身去。

只見身後不遠處,書臣剛把一柄長劍從地上躺着的邪祟眼睛抽出來。他眼睛紅紅的,剛把劍拔、出來就像碰了什麽髒東西一樣丢在地上。他顫抖着雙手,呢喃着:“對不起……邪祟不除,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犧牲……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主要是想寫小書臣的成長~

and為後面鹿鹿入魔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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