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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前塵(3)

江其琛一句話,差點讓陸鳴把手裏的墊子摔了下去。

他一臉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其琛,似乎是覺得他在說笑,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張無比認真的臉。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麽應對,半天就冒了一個字:“爺……”

而江其琛只是板着一張臉:“上來,一起睡。”

“不……不不,我在地上湊合一下就行了,再不行隔壁還空着呢……”

江其琛知道陸鳴說的這些都是應付他,就算陸鳴現在是去隔壁睡了,等他一睡着,這人肯定又偷摸着跑到這來守着他了。

于是,他斬釘截鐵的說:“就在這。”

“不行,這不合規矩……”

江其琛眉心一皺,什麽規矩不規矩,這小子小時候跟自己睡的還少嗎?

“別廢話,給我上來,別逼我用強。”

陸鳴覺得自己又要瘋了,江其琛自己都這樣了,他只要兩步一跑開,哪裏還能逮的到他還對他用強……這樣一想,陸鳴就準備動腿挪開幾步。

然而,還沒等他動作,江其琛再一次看穿了他的想法。

只見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利落的坐起來,長臂一伸,抓着陸鳴的腰帶就把他從地上扔到了床上。而後在陸鳴動作之前,鐵臂緊緊的箍着那人的腰身,将人按在床上。

江其琛看着陸鳴那張顏色精彩的臉,心頭的滿足達到了頂峰:“我說了,你不願上來,我就用強。”

陸鳴被他箍着動彈不得,一邊感慨為什麽爺都病了還有這麽大勁,一邊做着最後的抵抗:“爺……可是……”

江其琛從陸鳴身下拽出被他壓了半邊的被子,仔細的給他裹在身上,又隔着被子用胳膊死死地壓着他,随後閉上眼睛,在陸鳴耳邊重重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別說話,我累了,睡吧。”

江其琛的聲音很輕,裏面摻着難掩的困倦。陸鳴前一刻還在努力掙紮的手,登時就不敢再動了。

他直挺挺的躺在江其琛身邊,與他同衾而卧,整個人僵硬的快趕上石板了。

陸鳴覺得自己的腦子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現在更清醒了,也正是因為清醒,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清晰的感知着這種于他來說深入骨血的情愫。

那個他從孩童時候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以一種擁着他的姿勢睡在他身邊。他一側頭就可以看到那人的臉,那人的眉目和薄唇。江其琛輕柔的呼吸無遮無攔的噴灑在他的臉上,他們甚至枕在同一個枕墊上。

再鎮定的人面對如今這種情況恐怕也不可能無動于衷吧……

陸鳴心如擂鼓,臉上升起灼人的熱度,這感覺和身體裏邪氣發作時的灼熱完全不一樣,但他卻覺得這更叫人難以忍受。

陸鳴小心的吐着氣,直到心口跳動的幅度慢慢減弱。他原本倦極了,可現在躺在床上卻怎麽也不敢合眼。他想着等江其琛睡着了,自己就溜下床去,這樣躺在一起對他來說實在是太煎熬了。

陸鳴就這麽一直等着,第一次意識到等待的過程竟然是這麽漫長和痛苦。

江其琛的呼吸終于均勻起來,陸鳴微微的側過頭,見江其琛合着眼睛,一副熟睡的模樣。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又輕輕的搭在江其琛胳膊上,正準備再輕輕地擡起來……

反手被人按住——

原本熟睡的人睜開眼,眼裏清明的沒有分毫睡意。

“爺……”

江其琛凝着他,不悅的說:“你要我說幾次才肯聽話?”他無奈的搖了搖頭,趁陸鳴不備,伸出兩指飛快而有力的在他頸間點了一下。

陸鳴閉了嘴,這次連眼睛也合上了。

江其琛把陸鳴搭在被子上的手放進被子裏,看着他那張煞白的小臉,呢喃着:“早知道你要這樣才肯乖乖睡覺,之前就不費那麽多事了。”

陸鳴這一覺睡的很沉,沉到景行去了又回他也沒醒。不過這也要歸功于江其琛點他睡xue時用的十分力道。

但即便是這樣,在景行再一次推門進來的時候,江其琛還是對他皺了皺眉,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你敢把陸鳴吵醒老子弄死你。”

景行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一天內崩塌了兩次。

上一次進來還是一個躺在另一個腿上,這次兩個人直接睡一起去了。

江其琛隔老遠就對景行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自己要起來,讓他去把四輪車推到門口。

景行忙點頭哈腰去給他推了四輪車,又跑回來輕手輕腳的把江大爺從床上挪到四輪車上,忙完了還記得回去幫陸鳴把被子蓋好,生怕自己哪一步沒做好怠慢了這個祖宗,那邊那大爺會把自己給劈了。

景行推着江其琛到了隔壁,剛進門就聽他問:“現在外面怎麽樣了?”

“哎喲,我的爺,您還記着外面出事兒啦!”景行揶揄道,從暖閣裏取出陸鳴一早溫在這裏的白米粥,遞到江其琛手裏:“喏,陸鳴哥放在這的。”

“外面你就別管了,那些江湖大派聽說不虛山有邪祟都炸了鍋了,根本沒心思操心旁的了,就留了些弟子在這,其餘的人都下山去了。”

江其琛接過,掌心的瓷碗溫度剛好,不燙不冷。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空空的肚腹瞬間暖了起來。

“師尊呢?”

“玄禦真人正忙着給那幾個留下來的弟子開大會呢。這還不是緊要的,就剛才那一會兒,裴天嘯也傳了信到天眼宗上來了,催着趕着說要在近幾日舉行江湖榜加試,把空出來的幾個位子填補上。”

“哦?”江其琛握着勺子的手一頓,眉稍上揚:“眼下幾樁事都擠到一處去了,他倒有心思忙這些。”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他打的什麽如意算盤,聽說他已經把榜文發下去了,加試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你瞧你這病犯的真是時候,若是加試,裴天嘯肯定得把你一起叫上。”

江其琛放下碗:“我倒不擔心這個。在他們眼裏,我本就是個殘廢,現在也好,省的裝了。我現在擔心另一件事……”

“啥事?”

“我擔心當年天眼宗宗主根本沒有完全殲滅金蓮教,如今他們卷土重來了。”

“什麽?”景行被江其琛一句話說的大驚失色,但他聯想起近日這一系列事情,又不得不承認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昨日,我與鳴兒入了一處地宮。我若沒猜錯的話,那些人應該就是金蓮教的餘孽。不過,他們中有些人又不似中原人的長相,這中間肯定有些牽扯。”

江其琛的手搭在四輪車一側的扶手上,指尖時不時的敲打兩下,似是在思考:“景行,幫我傳信給景止,讓他幫我查一個人。”

景行附耳過去,聽完江其琛的話,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行,我即刻就去給大哥傳信。對了爺,你們走了之後大哥也傳信過來了,之前陸鳴哥讓查的事有結果了。”

陸鳴眼睫微動,掙紮着從夢中醒來。

他先是心頭一跳,想着自己怎麽睡着了,然後才感覺脖頸間傳來一陣酸痛。他捂着脖子從床上坐起來往身邊望去,只見原本江其琛躺着的地方被角已經鋪的平整。陸鳴伸手往被子底下探了探,掌心微涼,江其琛竟早就起來了?

陸鳴掀開被子下床,稍一動作,脖子就是一疼。

“嘶——”幽暗靜谧的房間,陸鳴皺着眉頭發出一聲難耐的抽氣。

爺下手也太狠了……

陸鳴坐在床邊動了動脖子,感覺終于舒服了一點,便準備起身去找江其琛。那人真是半點不閑着,自己都成什麽樣了還到處亂跑。

誰知,陸鳴還沒走兩步,門就被人從外面輕輕的推開了。

江其琛坐在四輪車上,一只手還搭在車軸上,看樣子是自己一點一點轉着車軸挪過來的。他看見陸鳴先是一愣,他那一手下了狠力,陸鳴怎麽這麽快就醒了?

“你怎麽起來了?”

陸鳴見了他心頭一酸,趕忙跑上來把他推進了房裏,明明江其琛才是病號,怎麽自己更像是被照顧的那一個?

陸鳴把江其琛推到床邊,半跪在地,整個人伏在他膝前:“爺,你怎麽不多休息一會兒,身子好點了嗎?”

江其琛看陸鳴一本正經的模樣覺得有點好笑,便勾了勾嘴角:“你這麽緊張做什麽?這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倒是你,睡了一覺臉色還是這麽難看。唉,把手伸出來。”

陸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下意識伸出了沒受傷的那只手。

“那只手。”

陸鳴頓了頓,又把受傷的手伸了出來,手掌攤開,掌心錯落的幾道傷痕便展現在眼前。江其琛從袖口裏掏出一個瓷瓶,微涼的手指輕輕銜住陸鳴溫熱的指尖,小心的倒了些藥粉上去。然後擡起眼,正對上陸鳴凝着他的眼睛,柔聲道:“疼嗎?”

陸鳴搖了搖頭,他素來能忍,這點小傷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江其琛把瓷瓶塞回袖子裏,又從前襟裏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仔細的繞在陸鳴掌間,包好之後才說:“小心了,這幾日別碰水。”

陸鳴有些失神的看着這好生纏在手中的絲帕,手掌微合,指尖便觸到了那片雪白的柔軟滑膩。他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從江其琛這裏得到的愛護加在一起,還沒有這些時日來的多。心頭一絲苦澀悄無聲息的劃過,瞬間招來了鋪天蓋地的酸楚。

若是江其琛知道自己對他的肖想,他還能如此這般的愛護自己麽?

陸鳴覺得自己有些可笑,矛盾的可笑。從前得不到的時候,成天發了瘋一般的想要。如今有了,卻又不敢要了。

畢竟“江其琛”這三個字就是他的毒、藥。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從未得到過,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江其琛見陸鳴神色有些奇怪,那眉眼間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于是,他不明所以的問道:“怎麽了?”

陸鳴回過神,搖了搖頭,在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沒事,謝謝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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