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前塵(4)
陸鳴把手放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斂了起來:“爺,你方才上哪去了。”
江其琛雖然見陸鳴神色有些奇怪,倒也沒往心裏去,他指了指一邊的桌子,示意陸鳴把自己推過去:“我正要同你說呢。”
陸鳴把江其琛推到桌邊,給他斟了杯茶,正欲再蹲下聽他說話,卻被江其琛托住手,他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你坐着聽我說。眼下有兩件事,第一,裴天嘯已經在江湖上發了榜,這幾日就要舉行加試,填補十大高手的缺口。關于這個,基本上與我們之前的料想一致。裴天嘯和他背後的人,很可能會借此機會把自己的勢力安插進來。”
陸鳴聞言臉色微沉,這的确與他們之前的設想一樣,但是沒料到裴天嘯動作這麽快。
“最近這麽多事幾乎是同時發生,他此時如此心急,不知是不是有什麽計劃。”
江其琛端起桌上的杯子,輕抿了一口:“這就是我要同你說的第二件事。之前,你讓景止查‘影子’內部是不是安插了裴天嘯的人,現在已經有結果了。”
陸鳴眉梢微揚,似乎是突然有了興致:“結果如何?”
江其琛道:“你猜怎麽着,這個內鬼竟然已經在‘影子’裏埋伏五年了。”
“什麽?” 陸鳴的眉心倏地皺起,“影子”的選拔十分嚴苛,入門之前那身世也是要查個清清楚楚,非滴水不漏是不可能進來的。
陸鳴道:“影子成立也才五年,竟有人那個時候就……是什麽人?”
“人嘛,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不過景止動作很快,他還沒來得及把容貌毀了就斷氣了。”
陸鳴疑惑的看着江其琛,心裏隐隐有了一些想法:“他的樣貌很特殊?”
“嗯,猜猜看。”
“和地宮裏那些女子一樣,樣貌不像中原人,是北域人?”
江其琛點了點頭:“這個人一直在西陳駐地,歸清風管。應該是一早就把自己的黑影發帶給了裴天嘯,讓裴天嘯拿着在江湖大會上指認‘影子’。他自己後來又去申請了一個,做的很小心,時間隔的也很長,所以一開始也沒查到他身上,不過好在景止和清風還是把人給揪出來了。”
“這麽說,地宮裏的人一早就在‘影子’裏埋下自己的人,他們不一定知道‘影子’背後真正的操縱者是誰,但是早就準備把‘影子’當做自己計劃的棋子或者說是替罪羊。所以,躲在裴天嘯背後的人就是他們?”
江其琛道:“是不是他們,很快就能知道了。”
陸鳴了然,立刻就明白了江其琛的意思。如果說,影子裏的那個內鬼還不足以證明裴天嘯和地宮中那些人的關系的話。那麽,接下來的江湖榜加試中,一定會有他們的人。
可如果真的是他們的話,他們的目的是什麽?練陰煞邪功,制造邪祟,同百年前金蓮教所做之事如出一轍。若是陰煞邪功練成了,他們根本不用和裴天嘯合作就能在江湖上一手遮天,裴天嘯在中間又扮演着什麽角色?難道都是為了請命符裏的大乘功法麽?
還有那些北域人,他們又是怎麽攪和在裏面的?
江其琛見陸鳴想的入神半天沒有說話,輕輕在他腿上拍了拍:“想什麽呢。這些事錯綜複雜,個中秘辛不是你這個小腦子轉一轉就想通了的。”
陸鳴聽了一愣,他怎麽聽都覺得江其琛話裏話外的寵溺要把他淹沒了。
一定是昏了頭了……
陸鳴定了定心神:“爺,若是裴天嘯那邊有要求,我替你去吧,好不好?”
“不好。”江其琛把頭一偏,目光落在層層疊疊的紗帳上,他忽地憶起了沙桑看着陸鳴時那道明顯驚喜又貪婪的眼神,那眼中的不餍足便像這些紗帳一圈一圈的纏在他的心口上。沙桑如此直白的袒露出對陸鳴的渴望,定不會就這麽善罷甘休。
必須讓陸鳴時時跟在身邊,他才能放心:“我之前不是說了,我去哪,你就去哪。反過來也一樣。”說完江其琛又覺得這話有點怪,但具體怪在哪他也說不上來,于是又加了一句:“你這孩子,我一不跟着,你就把自己折騰的沒個人樣,總是不讓人省心。”
原本陸鳴還停留在江其琛那一句“我去哪,你去哪。”中,想着反過來是什麽,還沒颠倒個所以然來,又聽江其琛加了一句。可他到底是沒聽出那言語裏夾雜着的關心和些許掩飾,注意力全放在“不讓人省心”上了。
受了傷的手倏地握緊,陸鳴剛剛緩過來的臉色又瞬間白了下去。
爺這意思,可是嫌我累贅了?
也是,江其琛要思要想的事本來就多,身體也不好。自己還三天兩頭這磕一下那碰一下,沒幫他分憂不說,反倒一直讓他操心,的确是在給他裹亂。
陸鳴覺得自己這麽多年跟在江其琛身邊,學的東西通通都喂了狗去了。半點長進沒有不說,還退步到需要人照看的地步了。若是再這樣下去,江其琛終有一天會後悔從山邊撿了個沒用的東西,就此煩了他厭了他,然後呢……然後再丢了他是嗎……
心神一震,腕上的齒痕又不合時宜的灼熱起來,似乎是有一道無形的熱浪直沖上陸鳴的胸肺,喉間登時冒起一抹腥甜。
陸鳴一駭,見江其琛眼睛盯着床上的紗帳并沒有落在他身上,急忙背過身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也不想就和着滿口血腥一齊吞了下去。
茶水微涼,陸鳴喝的又急,還沒咽幾口就被水嗆住,伏在桌邊捂着嘴咳了個撕心裂肺。
江其琛完全沒有料到自己一句話已經在那人紙糊的小心肝上掀起了驚濤駭浪,只聽見身旁傳來幾聲竭力克制卻仍擋不住的劇烈咳嗽聲。
眉心一皺,手伸出去剛好夠到陸鳴的後背,便替他拍了拍,嘴裏還埋怨道:“怎的喝口水還嗆着了,不能慢點嗎?”
陸鳴這一咳倒是很好的掩蓋住了他原先蒼白的臉色,整個人由脖子到臉俱是緋紅。
他沖江其琛擺擺手,自己跑到一邊坐着,手按着胸口,好半晌才平複下來。
身後車轍轉動,江其琛一點一點的挪到他身邊:“好點了嗎?”他端詳着陸鳴的面色,想起他這一天幾乎都沒吃東西:“餓不餓,随我去吃點東西。”
陸鳴眼下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心頭被一股熱氣灼的難耐,那涼茶和着血咽下又在他胃裏打着滾。
“我不餓,爺若是餓了,讓景行陪你去吧。”
江其琛見他這模樣,好不容易睡了一覺恢複的血色被水嗆了一口又打回了原型,不禁有些心疼,可說出的話又不自覺得強硬起來:“我吃過了,倒是你奔波了這麽久也沒好好吃飯,走,随我去膳房吃點東西。吃完我還要去找師尊。”
陸鳴拗不過江其琛,又怕引起他的懷疑,便順了他的意。
他推着江其琛來到膳房,給自己端了碗白米粥,又想着江其琛犯着病身上難受,再拿了幾個酸果
給他開開胃。
江其琛接過酸果,光是看着嘴裏就直冒津液。又瞥見陸鳴抱着碗白米粥在喝,心道,這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食量該大的驚人才是,想他這個歲數的時候,那是一頓三碗大白飯不在話下的,怎麽陸鳴頓頓就吃這麽點。再看看陸鳴的身子,除了個子在往上冒,其餘的幾乎沒半點橫向發展的趨勢。光是看那張臉,下巴都尖的能戳洞了。
于是江其琛四下環顧起來,瞅了半天發現天眼宗這破膳房除了清粥小菜就沒別的花樣了。心裏一陣氣悶,想着等回江家了一定得大魚大肉的給陸鳴好好補補,不長點肉怎麽行!
陸鳴坐立不安的喝完了一碗清粥,他放下碗,不拘小節的拿手背擦了擦嘴。擡頭就對上江其琛正深深凝着他的眼睛,他愣了愣,想起江其琛素來喜愛整潔,方才自己那随意的舉動看在那人眼裏大概會覺得他很不愛幹淨吧……
果不其然,他看見江其琛向他皺起了眉頭,而後從前襟又掏出一條絲帕,拽過他那只手替他擦了擦,又疊好放了回去。
手背上被江其琛擦過的地方頓時火辣辣的疼痛,陸鳴覺得有些無地自容,殊不知方才他那舉動看在江其琛眼裏只是為陸鳴再加上了一條“不會照顧自己”的證據。
兩個人就這麽一路沉默,一路天南地北的想着,到了玄禦真人的練功房。
“師尊。”
陸鳴替江其琛敲了門,聽見江其琛的聲音,裏面的玄禦真人應了一聲,讓他們進去。
甫一推開門,只見玄禦真人負手立于窗前,身邊還站着個修長的身影,二人見他們進來紛紛轉過頭來,那身量修長的人長了一張俊秀的臉,赫然就是蘭息的模樣。
江其琛見蘭息也在這,勾了勾嘴角:“蘭息師兄也在,先前借了蘭息師兄的臉,少安還未曾好好謝過。”
蘭息聞言也迎上一張笑臉,聲音清朗:“師弟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倒是聽聞師弟在不虛山
受了傷,眼下如何了?”
江其琛淡然道:“陳年舊疾,無甚大礙。”
蘭息微一拱手,行為舉止拿捏的恰到好處,和着他清秀的面容,似是撲面而來一陣清風,直教人心頭和煦。比之前江其琛扮作他時一舉一動間和面容的不貼合,好看的不是一點半點。
“少安師弟來此,想來是與師尊有話要說,蘭息不在此打擾了。”說着他轉向玄禦真人:“師尊,羅九昭等人的屍首等我查驗過再來向您禀告,先告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哎~我又在寫虐了……偏愛下刀子怎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