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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得失(1)

這天一早,江其琛就帶着陸鳴上了路。

幾日調息,再加上花無道因為心裏內疚,不停上門送來的補藥,陸鳴的內力已經完全恢複。

可江其琛還是惦記着玄禦真人之前的交待——“陸公子邪氣入體,切忌情緒波動,也不要妄動內力。”

于是,陸鳴一心趕路,江其琛卻老想着要休息。二人在半路上,竟然吵了起來……

“藥王谷在北川大山深處,一直這麽走走停停要幾時才能走到?我不管,我先走了。”

江其琛一把把陸鳴從半空中拽了下來,揪着他的後襟,嗔怒道:“兔崽子,反了你了,你現在都這麽跟我說話了?”

自從陸鳴把心事攤開之後,他在江其琛面前就再也不是那個冷人冷語,絕情絕性的“影子”陸鳴了。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許多年前,在江其琛面前徹底破罐子破摔,撒潑打滾的無所顧忌。

對此,江其琛起初還是十分喜聞樂見的,畢竟讓陸鳴釋放天性,是他近日以來夢寐以求的好事。

但是,還沒等他開心多久,他就發現陸鳴簡直是變本加厲,成天跟他找茬也就算了,便是自己半句話他也聽不進去!總之就是讓他往東,他偏要往西。讓他下地,他立馬上天!

“你別拽着我,松手松手。”

陸鳴在江其琛手底下掙紮,他逮住江其琛揪住他衣領不放的手,幾個巴掌就扇了上去。

平地上幾聲脆響,驚的江其琛瞪大了眼睛——這個臭小子,竟然還敢打他了!

“你是反了天了?”江其琛反手扼住陸鳴的手腕,把他提到跟前:“你眼裏還有我嗎?”

陸鳴看着江其琛,眨巴了一下眼睛,準确無誤的在江其琛那雙桃花眼裏看見了自己的身影,于是,他義正言辭的道:“有啊,不在眼睛裏麽?”

得了,還會耍嘴皮子了。

江其琛吃癟,一臉不快的盯着他:“我說,你還把我當你主子麽?”

陸鳴聞言垂下眼,小扇一般的睫毛鋪在眼睑下,打落一層陰影,整個人突然看起來有幾分可憐。

江其琛心頭一跳,難道剛才這話說錯了?

可不就是嗎?你忘了陸鳴還對你有那種心思了?說這話,不是戳他心窩子嗎!

就在江其琛幾分懊悔的反省自己,準備出言安慰之時,陸鳴忽而擡起了頭,正色道:“我想了想,從前你不總說我是你半個養子麽,不如從今天開始我給你做兒子好不好?如此也好斷了我的念想,你說呢?額……爹?”

“……”

江其琛手一松,覺得自己半刻也不想和他說話。他心如死灰的擺了擺手,示意那個一會喊爹,一會喊義父的人閉嘴。

然後足尖輕點,屁話不啰嗦的飛上了天,心裏的陰影別提多重了……

藥王谷山高路遠,位于離陳國十萬八千裏之外的北川大山深處。那裏本是一片原始荒野,鮮有人煙,卻偏生出許多名貴又珍稀的藥材。時間長了,附近百姓便以此為生,吸引了許多求醫問藥之人,自然就有供奉藥王的習俗

而藥王谷便位于雪域高原淨土的東大門——北川境內的藥王山上。

藥王谷外有成片的百年辛夷林,被北川人民奉為神樹。每年清明前後,數千株高大的辛夷花樹競相怒放,漫山花開,顏色由白到粉、由粉到紫,由紫到紅,如詩如畫,依山成勢,形成壯觀的高山花海奇觀。

此間恰逢四月中旬,藥王谷中的辛夷花開的正好。

又行了半日,天色将晚。

江其琛磨破了嘴皮子才讓陸鳴答應今天就走到這裏,明日接着趕路。

此地名作江油鎮,乃陳國與北川交界之地,因而兩國百姓互通其中,鎮上有許多身穿奇裝異服的北川百姓來往行走,看着倒也新奇。

江油鎮地處兩國交界,實為是個雙不管之地。百姓雖然淳樸,但民風開放。兩國百姓通婚乃是常有之事,便是男風也很是盛行。

江其琛和陸鳴在小鎮的街道上緩步慢行,二人一黑一白,一人冷面傲骨,一人風姿出塵。相貌皆是人中翹楚,過路百姓不免紛紛駐足。

陸鳴早被那些驚豔的目光看的如坐針氈,本就冷着臉,渾身更散發出一股生人勿進的氣勢。與他相比,旁邊的江其琛倒是一派悠然自得,還頗有閑情逸致的掏出随身攜帶的折扇,信手一展,扇風将垂在臉旁的鬓發拂起,再加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整個人宛若谪仙一般,叫人忍不住想要多瞧上兩眼。

便在此時,一個身穿北川服飾的俏公子擋住了二人的去路。

那人生的濃眉大眼,一身的花花綠綠,脖子上還挂着一串瑪瑙珠子。他手上銜着一朵粉紫色的辛夷花,氣定神閑的站在江其琛面前:“這位公子,我瞧你模樣生的好看,正是我喜歡的類型,可願随我一道回家?我定請八擡大轎,好生将你娶進門。”

江其琛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的一愣,下意識的朝陸鳴看了一眼,卻見那人雙手環胸,滿不在乎的背過身去,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樣子。

江其琛有些尴尬的咳了一聲,對上男子滿懷希冀的眼神:“額……在下不好男色,實在不好意思……”

“哎?”男子一臉疑惑,看看江其琛又看看陸鳴:“你二人并非同好?”

“……”

什麽同好……兩個男人走在一起就是同好了嗎?

江其琛面色有些難看:“且不說我們不是,若我們便是同好,公子此舉豈非毀人姻緣?”

“那又何妨?”男子無所謂的說:“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他若願意,随你一同入府也是可以的啊!”

江其琛一臉菜色:“成何體統!”

那人還想再說什麽,卻被陸鳴一記淩厲的眼神駭住。

陸鳴拽過江其琛的衣袖,不客氣的把人拉走,不悅道:“你同他說那麽多做什麽?”

“還說不是同好……”男子捏着辛夷花拔腿追了上去,一把将粉紫色的花插在江其琛的衣襟裏,正色道:“公子,在我們這裏,若是喜歡一個人就送那人一朵辛夷花,今日我将這花送予你,若是來日你又想與我修同好了,便來北川赫侖府找我。”

說完,不待江其琛反應,男子便歡蹦亂跳的跑開了。

陸鳴将辛夷花從江其琛前襟裏抽出來,拿在手裏仔細端詳起來。翠綠的長莖,粉紫色的花瓣,輕輕一嗅還有淡淡的幽香。

他面上看不出情緒,語氣卻格外溫和:“不愧是北川神樹,的确好看的緊。”

江其琛不知怎的就覺得陸鳴手裏那朵花格外的刺目,他一手将花奪了去,随手一丢:“別聽那人胡說八道。”

陸鳴神色淡淡,卻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淨心訣,心裏騰然升起的邪火瞬間被壓制下去。

他微微一愣,原道玄禦真人不過是為了安撫他才教他這淨心訣,不成想效果竟然如此立竿見影。

江其琛道:“那邊有家客棧,我們今日便在此處落腳。”

天邊那一點魚肚白已經漸漸退去,夜幕降臨,正是晚飯時分。

兩盞紅彤彤的燈籠挂在客棧的門牌之上,門前來往賓客絡繹不絕,前庭杯盞交疊好不熱鬧。

眼尖的店小二老遠就瞧見兩個男人并肩而來,再看他們那一身打扮便知是有錢人家的貴公子,立馬迎了上去:“喲,兩位公子,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吶?”

江其琛客氣的笑了一下:“住店。”

小二道:“哎,好嘞,兩位公子裏面請——”

店小二将二人領至櫃前,朗聲道:“掌櫃的,兩位上賓。”

客棧掌櫃滿臉富态,一身橫肉。甫一見到江其琛和陸鳴便被二人的風姿驚了個豔羨,随後笑道:“不知二位公子,是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啊?”

江其琛微一沉吟,剛要開口,便聽店小二插嘴道:“掌櫃的,這就是你眼拙了吧,這二位公子天資非凡,一看便是修的同好之人,定是要一間房的。”

陸鳴啞然。

江其琛額角輕跳,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被人說與陸鳴在修同好了……

他沉着臉,面色有些陰鹜:“你們誤會了,我們并非同好,開兩間房吧。”

“啊……”店小二破位可惜的嘆了一聲:“公子莫要見怪,我們江油鎮男風盛行,但見到相貌出衆的男子,十有八九便是同好,得罪之處,還請公子海涵。”

江其琛從掌櫃的手裏接過鑰匙,道:“無妨,還勞煩小二送些吃食和熱水,我們一路風塵,想早些歇下了。”

小二道:“公子放心,這就去給您準備。”

江其琛和陸鳴上了二樓,兩人房間相鄰,只有一牆之隔,江其琛将手中的鑰匙勻了一把給陸鳴,對他說:“趕了一天路也累了,一會兒吃了飯洗個澡,早點休息,不要亂跑,聽見沒有?”

陸鳴兀自開了房門,也不看江其琛,只輕飄飄說了一句:“知道了。”

江其琛看着隔壁那扇開了又關上的房門,呆愣了片刻,怎麽都感覺陸鳴似乎是在生氣。他哪又得罪這祖宗了?

江其琛一頭霧水的吃了飯,順便洗了澡。

收拾好自己他便一頭栽倒在床上,奔波了一天,着實是有些疲憊。他嘴上不說,但先前被鐵鈎洞穿的琵琶骨仍是有些隐隐作痛。饒是他功夫再好,畢竟非是銅皮鐵骨,便是有靈藥傍身,也斷沒有三兩日便好全的道理。

江其琛彈指吹熄了蠟燭,微合上眼。

一室靜谧,但他緊繃的神弦不敢有片刻松懈。

這幾日發生了太多事,一樁樁一件件沒一樣叫他安心。

最不讓他省心的那個現在就在隔壁。陸鳴對他的情意,他已經知曉,他打不得罵不得,更不忍心将人攆走。那人身中邪毒,任何一點情緒波動都能讓他失了神智。在這個當口,他便是一句狠話也不敢對他說。

江其琛長這麽大,一心撲在複仇上,從未想過什麽兒女情長。這可好,他不想也就罷了,身邊那人還給他來一個驚世駭俗。他不免去想,陸鳴是何時對他産生了這些不正常的念頭……

今日在江油鎮一見,此地民風開放,竟連斷袖之癖也如此盛行。江其琛本人倒是對這男子之間的情愛并無多大偏見,不過是一想到那人竟是陸鳴,他這心裏有總覺得有幾分膈應。

他将陸鳴視若己出十幾年,倒頭來那人卻對自己存了非分之想,換了誰恐怕都有幾分詫異吧……

那他呢?他對陸鳴可有半點情意?

江其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的确,他一見到陸鳴就滿心歡喜,那人一離開他身邊他就焦急不安,若是傷着哪了,他更是心疼的不行。可這……都是一個長輩對孩子的寵愛啊,何來半分情愛之說?

江其琛在黑暗中,搖了搖頭。

月落西頭,在房間灑下點點餘光,那薄薄的一面牆并不能完全将聲音隔斷。

隔壁傳來些許動靜,他的聽力異于常人,幾乎感覺陸鳴就在他身旁動作。

他聽到陸鳴輕巧的腳步聲,聽見他将熱水倒了滿盆,将汗巾丢進水中。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陸鳴脫下了外面一層黑衣。發簪輕輕的擱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他仿佛看見陸鳴那一頭長發如瀑般傾瀉下來。

江其琛的喉頭不自覺得上下滾動,有一簇小火苗在心上燒着。

他聽見陸鳴走到屏風後,脫去了鞋襪,那人赤足踏在地上,然後拿起那只銅盆,正往木桶中倒水。

“砰——”

“嘩啦——”

“咚——”

隔壁忽然傳來一連串的聲響驚的江其琛心頭一跳,他根本沒工夫細想發生了何事,人便已經先于腦子奪門而出。

他一把推開陸鳴的房門,在看見裏面的景象之後,飛快的站了進來,仔細的掩好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聽牆角可還行……

藥王谷是我結合實際胡編亂造的……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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