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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選擇(5)

“師尊,我準備收網了。”

江其琛與玄禦真人對立而坐,一方小榻上擺着兩盞熱氣萦繞的茶水,襯的江其琛如玉般的面容看起來有些不太真切。

玄禦真人微一颔首:“籌劃多年,如今可有十分把握?”

江其琛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一下,面上的茶葉倏地散開。他小抿了一口,沉聲道:“這麽多年,總算是探出了裴天嘯藏人的地點,此番必定一擊即中。”

玄禦真人:“嗯,如此甚好。”

“不過師尊……”江其琛放下茶盞,從榻上下來,跪在玄禦真人面前:“少安有一事相求。”

“我知曉你想說什麽。”玄禦真人一雙慧眼洞悉般的凝着江其琛,正色道:“你想将陸鳴留在天眼宗。”

江其琛叩首一拜:“師尊,為控制邪氣,師公封住了鳴兒身上一半的內力。他不能随我一同涉險,眼下只有天眼宗能護他周全,請師尊成全!”

玄禦真人道:“少安,陸鳴并非俗物,即便他身上只剩半成功力也比許多人頂用。你将他留在身邊,只有好處,并無壞處。何況,你怎知你的想法也正是他所願呢?”

江其琛聞言周身一震,眼前不知怎的就浮現出陸鳴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他心裏一揪,堅持道:“師尊,我只想他能平平安安度過此生。只要師尊答應,我會勸他留在這兒的。”

“罷了罷了。”玄禦真人擺了擺手:“你起來吧,為師尊重你的決定。”

“多謝師尊!”

江其琛恭敬地再一叩首,剛撩開衣擺從地上站起來,就見花無道莽莽撞撞的沖了進來。

“你果然在這裏。山下是怎麽回事?剛剛收到風,裴天嘯正在集結四大門派,原本是讨伐影子殺手的,現在直接成群結隊的來讨伐你了。”

“無妨。”江其琛若無其事道:“先前在江油鎮逮了一幫冒充影子的人,氣不過,便讓真影子現了身。”

“氣不過?你還有氣不過的時候?分明是故意暴露影子殺手的……”花無道有些鄙夷的說:“你們不會是打算在我伏伽山上打群架吧?他們可沒幾天就要來抓你了。”

江其琛道:“這倒不至于,等他們人都聚齊了,我再讓人發個帖子,這麽場好戲,可不能随便挑個地方就演了。”

随便的地方……

花無道額角劃過三道黑線——我天眼宗是你口中随便的地方嗎?

“對了。”花無道拍了拍江其琛的肩膀:“我方才過來的時候碰到陸鳴了,他怎麽又受傷了?還問我要了銀珠粉,他身上邪氣怎麽樣了……”

“你說什麽?”江其琛忽然打斷花無道,原本正舉到嘴邊的杯盞倏地放到桌子上,裏面的茶水登時四濺而出。

“什麽啊……”花無道一臉疑惑的看着突然變了臉色的江其琛:“我說我碰到陸鳴了啊……”

然而,他話還沒有說完,江其琛已經坐不住,一把将他推開就破門而出。

花無道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玄禦真人,他指着自己回憶半天也不曉得是哪句話戳中的江其琛:“我說什麽了?”

玄禦真人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端起面前的杯盞小撮一口,而後不動聲色的皺了皺眉。

盞間懸着幾片翠綠的伏伽葉,泡着的是他最愛的伏伽茶。

·

陸鳴魂不守舍的回了歲寒居。

他先是自己打了一盆水放在桌邊,而後解開腰帶,緩緩脫下外衣。

受傷已經有幾個時辰,原本簌簌流血的後背早就不再滴血,不過血液一幹倒是黏住了陸鳴的裏衣,稍微一動就牽扯到皮肉,又是一陣生疼。

陸鳴對自己倒是個頗為狠心的主,他雙臂一掙,硬是把粘在背後的衣服給扒了下來,卻只是微微蹙眉,連呼吸也沒有半分變化。

他走到鏡子面前,先是在自己的右肩上看了一眼,那裏從前幾天開始就斷斷續續的有些灼熱,他凝眉看了半天并沒有發現半點異常,想來這熱度也沒有讓他任何的不适,難道是錯覺麽?

目光下移,從左肩往下到右腰,一道極長的傷口幾乎是縱橫在他整個背上。那傷口很深,幾乎可以見骨。陸鳴面色一凜,那不過是照着原物仿出來的幻影絲,竟然也有這麽大的殺傷力。

他冷着臉回到桌邊,拿汗巾在盆裏沾了點水輕輕擦拭着傷口。

布帛甫一挨到肩背,陸鳴總算是感覺到了疼痛,他肩頭微微一縮,卻仍是顫着身子往下擦。一盆水,很快便被染成了紅色。

簡單的清洗完畢,陸鳴幾步踱到床邊。他半伏在床上,拿出花無道給他的小瓷瓶,擰開瓶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毫不猶豫的把銀珠粉往自己的肩頭上倒。

“唔……”

銀珠粉甫一沾在傷口上就是一陣削骨蝕肉般的疼痛。陸鳴死死扣緊牙關,一口銀牙幾乎要咬的稀碎,才忍住沒發出一聲痛呼。

他幾乎痛到喘不過氣,一雙手緊緊的抓住身下的床單,臉色登時一片慘白,細細密密的冷汗不停的順着他的額角滑落,最後沒入床單裏。

這銀珠粉的效果立竿見影,只是傷口越深,使用時受的折磨也就越大。

很快陸鳴左肩上面的傷口便開始愈合,他在床上伏了好半晌,那蝕骨般的疼痛才好過一點。陸鳴小心翼翼的微微擡起身子,撐在床上的手竟然顫抖起來。身上的傷口很長,他還要如此重複多次才能完全上完藥。陸鳴咬了咬牙,閉上眼又往身上倒了些許……

江其琛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陸鳴顫着身子半伏在床上,他上身未着寸縷,一道極長的傷口猙獰的攀在他的後背上。他一雙手将床單抓的緊緊的,細瘦的手背上滿是爆起的青筋。他聽到聲響咬着牙回頭看了一眼,江其琛這才看見陸鳴那張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冷汗早已将兩鬓的黑發打濕,此刻有些淩亂的沾在臉上。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中滿是痛楚,卻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迅速的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力保持的平靜。

陸鳴飛快的扯過丢在一旁的外衣披在身上,遮住背上那道可怖的傷口。他低低的喘了一口氣,竭力忍住那一陣鑽心的痛感,好讓自己看起來神色如常。

他想站起身,卻發現自己早已痛到腳軟,于是,他只好就着這個姿勢,漠然道:“爺,你要休息嗎?我……去隔壁,等我……穿好衣服……”

他胡亂的将手塞進袖子裏,但動作卻不快。他想借穿衣服稍微拖延一點時間,等這陣疼勁過去了,他就有力氣下地了。

江其琛看着陸鳴,一顆心疼到了極致。

他狠不下心再對那人說一句狠話,狠不下心棄他于不顧,他甚至連邁出這道門檻的決心也沒有。

江其琛深吸一口氣,疾步走到床邊,攔住陸鳴正在系腰帶的手,沉聲道:“別動了。”

就這一句話,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陸鳴頓時失去了力氣。鋪天蓋地的疼痛一股腦的向他襲來,他的身子軟了下去,卻還是撐在床邊不讓自己倒下。

他推開江其琛上來扶自己的手,故作平靜的開口,卻再也掩不住聲音裏的顫抖:“我……沒事……”

江其琛捏住陸鳴的手腕,迫的他不得不攤開手掌。青色的瓷瓶赫然出現在江其琛眼前,他沉着臉将那瓷瓶從陸鳴手中拿出來。

“別……”陸鳴顫着聲看向江其琛,他的額間滿是冷汗,有幾滴落在他的眼睫上,欲墜不墜,好似剛剛哭過。

江其琛覺得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戳着他的心窩子,戳的心火直燒,可他卻無從宣洩。

可陸鳴那張冷然中無時無刻不透着小心翼翼的臉,又像是一盆涼水,将他從頭到尾澆了個徹底。

一邊是不停燒在心頭的沸火,一邊是不斷淋在身上的冰水。

江其琛整個人仿佛陷入一片水深火熱之中,冰火兩重天,他的毒|藥是陸鳴,解藥也是陸鳴。

再也忍受不住,這感覺太痛苦煎熬。

江其琛忽然一只手扼住陸鳴的咽喉,将那人死死地壓在床上,掌間用力,陸鳴登時難以呼吸。

背上的傷口被人按在被子上摩擦又是一陣生疼,陸鳴喘不過氣,從心底升起一股絕望,但這絕望中偏又生出幾分解脫。

他微微合上雙眼,若是就這麽死了……這麽死在他手裏,也算是圓滿了不是?

然而下一刻,炙熱的呼吸從上方傳來,一片溫熱的薄唇覆上。那人的唇舌暴虐的撬開他的,狂風驟雨一般席卷而來,在他口中宣誓主權一般侵襲着,血腥味很快從二人唇齒間傳來。

陸鳴本就被江其琛扼住喉嚨,此刻嘴也被他堵上更是無法呼吸。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可他卻在江其琛眼睛裏看到無法壓抑的怒火。

陸鳴忽然就不管不顧的掙紮起來,他扣住江其琛的手,兩指用力按在他腕上的麻筋上,而後喉間力道一松,陸鳴牙齒在江其琛下唇上微微用力輕咬一下,右掌揮出,沒用幾分力道卻也将那人從自己身上彈開。

失去鉗制的陸鳴躺在床上劇烈的吸了幾口氣,後背上的傷口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吻襯的不再那麽疼痛。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着,半晌才緩過神來。

然後,陸鳴微微從床上撐起身子,剛被□□過的唇瓣紅腫着,他直直的望向江其琛,低聲道:“這又是你的一時興起麽?”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裏面有個小伏筆——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發現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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