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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選擇(4)

說到最後,江其琛的話語裏多了幾分淩厲。他手下一松,斬痕從秦莊的脊背上挪開。

甫一脫離鉗制,秦莊立刻後退兩步,眼中終于有了幾分警惕。

江其琛轉過身對赫侖連玉正色道:“赫侖世子,你們北川無辜在此喪生的子民,我們定會給個說法,不過今日乃我陳國家事,你的好意江某心領了。還請世子帶着你的人馬先行退去,待我擒住幕後真兇,必定親自上門給你個交代。”

“如此說好了?”赫侖連玉亮着一雙眼睛,饒有幾分意興的望着江其琛:“美人,我今日一走,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江其琛笑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就聽你一言,赫侖府的同我回去。”

赫侖連玉幹脆利落的答應了江其琛撤退,他一聲令下,原先還劍拔弩張的與承天鑒侍衛對峙的赫侖府親衛頓時撤了弓箭,整齊有序的随他策馬而去。

眼見着沒了旁人的妨礙,秦莊的氣焰登時又嚣張起來:“哼!江其琛,你與‘影子’殺手勾結,殺我江油鎮諸多無辜百姓,今日本鑒首就将你這惡徒捉回去問罪!”

“大人!你怕不是魔怔了嗎!”瑟縮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客棧小二終于忍不住喊了一聲:“若他們二位當真與惡徒勾結,為何會自相殘殺?他們如何将惡徒殲滅的,我們可都是看在眼裏的!那位黑衣公子還不甚為惡人所傷,若他們是一夥的,這又是何意!”

秦莊粗眉一橫,諷刺道:“焉知不是苦肉計?”

小二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與他們二人過不去!你們竟如此善惡不分,是非不辨!”

秦莊聞言面色一沉,已然是怒氣滿盈。先前被江其琛鉗制的憤懑不甘瞬間達到了頂峰,他怒喝一聲,長刀便朝着小二的頭頂揮去。

那店小二本就手無縛雞之力,秦莊的刀勢又極為張狂,他避無可避,只得縮着脖子閉着眼等待那道滅頂的一擊。

然而,就在秦莊的承天刀即将挨到小二頭頂的一剎那,一道無形的勁氣彈在了刀背上。秦莊只覺得虎口一震,刀刃硬是偏離了方向,揮了個空,玄鐵鑄的砍刀登時斷成兩截。

陸鳴兩步走上前,揪着小二的衣領将他丢出人群之外。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染上點點寒霜,直直的望向怒不可遏的秦莊,生生激的後者打了一個冷戰。

秦莊自入了承天鑒以後,從未像今日這般吃過虧。他原先倒也聽聞了江湖上的傳言,說南陳的江家主是如何的高深莫測,但卻從未放在心上。他只當江其琛是在故弄玄虛,不曾想,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便是江其琛身邊的一條狗也能輕易将他的承天刀折成兩段!

陸鳴凝着秦莊,冷聲道:“秦大人,你胡亂栽贓也就罷了,何故要妄殺無辜百姓?”

“呸!”秦莊往地上啐了一口:“焉知這些人是不是你們的同夥!”

陸鳴周身寒意更甚,言語中是不由人辯駁的冷絕:“那依大人所言,地上這些黑衣人是我們的同夥,江油鎮的百姓亦是我們的同夥。我們今日在此是自己人殺自己人好玩兒麽?”

秦莊被陸鳴三言兩語間毫不掩飾的殺意驚的一個激靈,他不由自主的後退兩步,正撞上一個侍衛的前胸,那人身着甲胄,這一撞恰撞上他方才被江其琛拿劍鞘砸下的地方。

“今日我就不信了,我承天鑒這麽多人,還奈何不得你們兩個!”秦莊疼的龇牙咧嘴,他朝身後一揮手,上百名承天鑒士兵整裝待發。

“秦大人。”江其琛不知何時從腰間抽出一把折扇,柔若無骨的手腕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拂着,雲淡風輕道:“我讓你們見識一下真正的影子殺手可好?”

陸鳴聞言一驚,倏地望向江其琛。只見他一臉似笑非笑看好戲的模樣,而後若無其事的吹了聲口哨。

哨音一落,江油鎮上忽然刮起一陣微風,鬼魅般的黑影不知從何時就埋伏在了這裏,只待江其琛一聲令下,他們瞬間傾巢而出。

他們一身黑衣,臉覆黑甲面具,腕上纏着幻影絲,身後背着泛着冷光的長劍,頭發被顏色不同的發帶高高束起。他們輕功卓絕,腳步變幻莫測,轉瞬便從四面八方移到江其琛身後。

為首的那人頭上束着銀色發帶,他畢恭畢敬的對江其琛微一颔首,沉聲道:“爺,清風在此恭候多時。”

江其琛眉尖一挑:“如今不必再藏了,黑甲面具都去了吧。”

得了令,只見那一衆黑影拂袖一揮,黑甲落地頓時化作齑粉。

秦莊哪裏見過如此陣仗,原本他不過是按計劃來此擒人,順便往江其琛身上潑點髒水。不料假影子死了個幹淨不說,倒是把真影子給招來了。起初他們也只是打算将江湖中人的視線轉移到江其琛和影子殺手身上,誰曾想,這影子殺手見了江其琛也得俯首陳臣!原來這影子殺手當真是江其琛一手訓練出來的麽……

“清風,給我拿根黑影發帶來。”

江其琛一邊說,一邊從陸鳴指縫間抽出之前那根,而後信步走到秦莊面前,把兩根發帶一并塞進他手裏:“秦大人,送你個真品。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想仿就仿的來的。”

江其琛朝清風擺了擺手:“給秦大人,還有他身後的弟兄們現個眼,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影子是如何辦事的。記着,萬不能傷了大人的性命,也好讓大人回去一字不漏的把話帶到。”

清風:“是。”

風卷衫動,黑影變換。

令當今武林聞風喪膽的影子殺手——終于在這一天卸去了全副武裝,以真容面世。

江其琛走到陸鳴身旁,餘光瞥見他後背上綻開的血肉,目色一暗低聲道:“随我去天眼宗。”

陸鳴面色微沉,緊跟在江其琛身後。

今天這一出,只怕江其琛早就聽到風聲,于是他就将計就計,來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難怪他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要挑今日離開藥王谷。若說剛開始陸鳴還有疑惑,但是在看到蟄伏在江油鎮的影子殺手時他便心下了然。想必定是在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幾日,江其琛已經暗地裏籌劃了一切。

如今影子這般大張旗鼓的現世,江其琛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訴天下人——影子殺手就是我一手訓練出的,我不怕你們來找事,但別想亂往我身上潑髒水。

背上的傷口隐隐作痛,陸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前幾日江其琛已經對他說的很清楚了,回去之後,就交出金發帶。可今日過後,武林中人的矛頭肯定要紛紛指向江其琛,他如何能在這個時候離開?難道要像那幾天一樣撒潑打滾的賴在他身邊麽?

顧忌着陸鳴身上有傷,江其琛這一路行的并不快。等他們到達伏伽山腳下的時候,暮色已經降臨。

二人一路上到山頂,剛邁進天眼宗大門就被一衆名門正派先前留在這的弟子擋了個正着。

書臣一見江其琛登時心裏一驚,破口而出道:“蘭……額,江家主……你怎麽在這?”

江其琛聞言眉心一凜,他目光沉沉地從這些門派弟子的臉上掠過,只見除了書臣和浮生,其餘人俱是一派警惕的神情。

想必是江油鎮的消息已經傳到天眼宗上來了,眼下這些弟子恐怕是收到各自門派的召回訊息,正準備結伴下山。

江其琛對書臣微一點頭,沉聲道:“各自為陣,他日江湖再見,不必留情。”說完他長袖一揮,一道和風掃過,卷起那些弟子便将人送出了天眼宗。

而後他轉向陸鳴,冷聲道:“我要去見師尊,你不必跟來。”

他丢下一句話便往前走,可沒行幾步卻聽到身後跟着一串極輕的腳步聲。江其琛的臉色登時就難看了下來,他停下步伐,沉着臉望向陸鳴:“你耳朵不好麽?還是我說的不夠明白?”

“我……”陸鳴被他那陰沉的臉色駭的臉色一白,原本準備好的死纏爛打的說辭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千言萬語話到嘴邊硬是濃縮成了三個字:“我幫你。”

“幫我?”江其琛冷笑一聲:“呵,你別跟來,別再給我添麻煩,就是在幫我了。看看你如今的能耐,滾,別讓我說第二次。”

陸鳴立在原地,身子一點一點的僵硬下去,一雙手攥的鐵緊,零星幾點腥紅順着掌心滴下。他眼前一黑,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有血腥味從唇齒間流出才堪堪穩住身子。從心頭傳來的苦楚幾乎要将他淹沒,可他擡眼一看,卻只瞥見那人拂袖而去的背影,竟是走的毫無半分留戀。

“陸鳴?”火紅的身影從陸鳴面前一閃而過,花無道有些不确定的喊道:“你們回來了?你怎麽……又搞的這麽慘兮兮的……”

見陸鳴光搖頭不應聲,花無道掰過陸鳴的身子,面色沉着的看着他背上的傷:“江其琛呢?你身上的傷又是怎麽回事?奧,對了,我收到山下的消息了,你們是在半路上遇到承天鑒的人了?這也是他們弄的嗎?”

陸鳴推開花無道,與他隔開一步的距離:“沒有,我自己弄的。”

他這話也沒算說錯,若不是他飛身上去幫江其琛擋幻影絲,倒也不會受傷……

“他去見玄禦真人了,我……我先回歲寒居了。”陸鳴往前走了兩步,又頓住腳:“你還有銀珠粉嗎?給我一點。”

花無道從前襟裏拿出一個青色的小瓷瓶,有些遲疑的遞給陸鳴:“你背上的傷口又長又深,雖然銀珠粉好的快,但你不一定受得了啊。”

“無妨。”陸鳴把瓷瓶攥在手裏,嘴角一勾,竟笑了一聲。

這是花無道頭一次見陸鳴這樣笑,那笑容裏三分落寞七分悲涼。

然後,他聽見陸鳴似有若無的呢喃了一句:“身子再疼比得上心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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