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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真相(2)

一連三日,風平浪靜。

這天午後,空山寺、昆侖派、羅生門和扶桑派終于在西陳祖壇集結完畢。不僅如此,駐紮在陳國各地的承天鑒鑒首也帶兵趕到。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依附着裴天嘯的三教九流的江湖小門小派也在此聚集。一場聲勢浩大的讨伐大戰在裴天嘯的牽頭下,即将展開。

江其琛來的時候日頭正好,他飄飄然從天而落,一身白衣勝雪,一雙眉眼如花。手中一把折扇微揚,腰間斬痕泛着藍光。他閑庭自若的立在衆人之間,清風将他束在腦後的長發拂起,宛若在空中落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江其琛第一次毫無遮掩、堂堂正正的站在武林之中,也是江湖人首次正眼直視這個深藏不露的武林新貴。

江其琛的嘴邊挂着淺淡的笑意,眼神溫和又不失禮節的掃向四大門派的掌門,而後對上遠坐在高堂之上的裴天嘯。

“裴叔叔,別來無恙了。”

·

與此同時,遠在伏伽山上的陸鳴收到一封黑影傳信。

和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他闊別已久的清月彎刀。

陸鳴展開信,寥寥幾筆揮灑在紙面上,是他熟悉的筆跡——潇灑肆意。

信上只有一個字,歸。

不知怎的,陸鳴心裏忽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不知這感覺是從這封突如其來的信上而來,還是源于自己對那人的牽挂。

江其琛分明說過,希望自己留在天眼宗,不要去插手這件事。為何又會突然傳信召他回去?是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麻煩麽?

指尖在紙面上摩挲,陸鳴甚至還在上面嗅到一股似有若無的沉水香。

清月彎刀是他在東陳與江其琛不歡而散時被那人帶回江家的,他反複琢磨着這簡單的一個字,繼而肯定,這的确是江其琛的字跡。

陸鳴仔細的把這張只寫了一個字的紙條疊好,小心的收在前襟裏。

若這封信是有人假冒,為的就是将他引下山該如何?可若是真的,江其琛真的遇到麻煩,需要他幫襯又該如何?

一封語焉不詳的信,在陸鳴心裏一石激起千層浪。

然而,再大的疑慮也敵不過江其琛在他心頭的分量。

陸鳴轉身回屋,從衣櫃裏拿出一套衣服。這是他之前讓景行帶來的,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一攏黑衫,金紋雲袖,玄色長袍。

陸鳴拾起端放在一旁的燙金紋流雲發帶,有條不紊的系在束的高高的長發上,恰與他袖上的金紋相映,相得益彰。

他将吟霜仔細的擦拭了一番,一并揣進懷裏,提起那熟悉的清月彎刀,蓋起寬大的帽檐,遮住他那張如冰雕般棱角分明的俊顏。而後腳步微動,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天眼宗後山之巅,一個身穿月白色道袍的男人,凝眉注視着陸鳴一閃而過的身影。他滿頭銀絲,卻不見老态,反倒襯的那張俊逸的面容更加出塵。

他的眼神深沉而悠遠,甚至還摻雜着一抹期待與歡喜。

·

西陳裴家祖壇

堂下人影攢動,承天鑒的士兵身負長刀,裏三層外三層将江其琛團團圍住。

江其琛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只有風吹動他的衣角和鬓發,而他本人卻連依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笑容。

高堂之上,裴天嘯負手信步走來:“其琛,你瞞的我等好苦啊。”

江其琛收起手中的折扇,恭敬的對裴天嘯抱拳作揖:“其琛身負諸多不可說之事,不知裴叔叔所謂何事?”

裴天嘯在承天鑒士兵身後站定,隔着烏泱泱的人群,目色沉沉地凝着江其琛:“你很聰明,便是連我也被你騙過了。”

江其琛輕笑一聲:“裴叔叔哪裏的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其琛此舉不過是為求自保。”

“你與你父親極像。”裴天嘯撫了撫垂在下颚上的胡須,聲音裏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陰鹜:“都是一樣的聰慧過人,七竅玲珑。”

“裴叔叔過譽,先父之品性非其琛所能及,其琛勉力方能逐上一二。”江其琛道,笑臉中竟露出些許惋惜之态:“若是父親未被歹人所害,其琛也不至于在這江湖泥沼中藏身這麽多年,以至于今日還被人刀劍相向。如此看來,倒是有幾分辜負父親的期望了。”

裴天嘯臉上嘲諷盡現:“連秋若是在天有靈,見到他的獨子淪落至此,想必也會痛心疾首,恨自己那麽早就撂挑子走了。”

“裴叔叔。”江其琛凝住了嘴邊的笑意,眸色也一點點的暗了下去:“若父親泉下有知,見你我今日這般劍拔弩張,不知是該樂還是該恨呢。哦,他一定是恨,他會怨我,為何這麽多年才替他報仇雪恨。但是我想,今日過後他九泉之下——必、得、安、息。”

最後四個字,江其琛幾乎是一字一頓說的,他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恨意,先前禮節性的微笑褪去,轉而換上一副嗜血的笑容。

“冥頑不靈。”裴天嘯長袖一甩,竟是滿臉的恨鐵不成鋼:“連秋先走多年,若他日泉下相見,我如何有臉面與他交待,竟把他的愛子教成如此這般暴戾恣睢、狼子野心!”

江其琛道:“裴叔叔先不用感慨,我自會送你下去,同我父親,好好交待。”

“裴家主,你同這魔頭啰嗦什麽!還不趕緊把他拿下!”

一笑大師的金禪杖毫不客氣的往地上一落,尖銳刺耳的聲音穿透耳膜,場中登時一片驚叫連連。

江其琛低低一笑,目光落在一笑大師那橫眉豎眼的臉上,頗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大師,你這急性子真不像是個出家人。”

“好!”一笑大師從自家門派前站出來,禪杖橫在身前開路,他越過重重身着甲胄的承天鑒士兵來到江其琛面前:“今日,我便先替佛祖收了你這禍患!”

一笑大師似乎全然忘卻了,多日前英雄臺上江其琛與沙桑那一戰。他揮手讓那些士兵退後,給他們騰出一片空地。他向來自诩甚高,江其琛從前只是個坐在四輪車上的廢物,哪怕他如今能站起來了,也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他甚至覺得,自己一個指頭就能将他捏死。

“大師,我敬你是長輩,還是出家人,讓你三分。你魔頭禍患的叫我,我也不想與你計較。可你若是執意與我一戰,我倒也樂意奉陪……”

江其琛話音未落,一笑大師已經揮舞着禪杖向他襲來。江其琛臉上無奈之意更深,他側身躲過一擊,調侃道:“大師,出家人不打诳語,你這性子自己知道麽?”

“呔!魔頭納命來!”

一笑大師将真氣聚于禪杖之上,他左手置于胸前結印,右手輕搖,禪杖上幾個金色的圓環登時鈴铛作響。一道閃着金光的佛印在這一揮一就間漸漸現行,一笑大師低喝一聲:“破!”随後,那佛印如同佛祖的五指山,和着雷霆之氣朝江其琛頭頂壓下。

江其琛兀自立在原地,他連腰上的斬痕劍也沒有拔出,只是聚了薄薄的幾分內力于手中的紙扇上。而後輕輕往上一束,一道破空的白光瞬間沒入那雷霆萬鈞的佛印之中,頃刻間,将那道金光打的湮滅。

一笑大師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手中禪杖落地,發出一聲脆響。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震的後退十幾步,硬生生撞在身着甲胄的士兵身上才堪堪停下。

在場所有人,無一不震驚的看着江其琛。

他僅憑一把紙扇,就能輕易化解空山寺的絕學——萬佛法宗。

他的功夫究竟到了如何一種高深莫測的地步,他究竟要意欲何為!

“大師。”江其琛面上含笑,雙手抱拳對一笑大師微微颔首:“承讓了。”

一笑大師在衆人面前誇下海口,又被人當衆打臉,一股氣憋在胸前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得怒瞪一雙眼睛,任由手下弟子将他拖至堂下。要多跌份,就有多跌份。

江其琛随手拍了拍雪白的衣袖,複而又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環顧一圈,問道:“可還有哪位前輩想與其琛切磋一番的?”

有了一笑大師的前車之鑒,堂下沒有一人再敢多言。

有什麽比親眼所見更叫人不得不信服的呢?若說一開始見到江其琛獨自一人橫闖這千軍萬馬,他們還對他有諸多腹诽。那麽如今這幫名門正派無一不相信,江其琛是真的有那個膽量與能力,獨身前來。

“既然如此,那就請各位前輩稍作休息,其琛有幾樁好事迫不及待的要同你們分享。”

“江其琛!”裴天嘯赫然出口:“你休要在執迷不悟了!你屠了辛家滿門還不夠嗎?今日,你難道還要讓我等全部命喪于此嗎!”

“呵呵。”江其琛輕笑一聲:“裴叔叔,你這一言倒是提醒我了。”

他轉身面向衆人,朗聲道:“各位前輩,你們都覺得辛家滿門是我江其琛所屠嗎?”

一笑大師終于緩過一口氣,他率先叫嚣道:“哼!辛家滿門皆為影子殺手所屠,影子殺手又是為你所訓,受你指使。除了你,還有誰!我看,當年霍家一事,也與你脫不了幹系!”

“大師言之有理。”江其琛頗有些贊同的點了點頭:“日前,我經過陳國與北川交界的江油鎮,在那裏倒有一樁見聞,不知諸位前輩有沒有興趣一聽?”

他一言既出,堂下登時議論紛紛。誰人不知幾日前,影子殺手在江油鎮出沒屠鎮之事。

江其琛沒等回應,接着說:“當時,我恰從江油鎮經過,竟見到一群影子殺手正揮刀砍人。在下不才,實在不記得何曾下過此令,于是便下去查探一番。這一瞧,你們猜怎麽的?”

東陳承天鑒鑒首段玉恒聞言接話道:“你怕不是想說,是有人在冒充影子殺手吧!”

“哎,段大人一語中的。”江其琛道:“這些人無論穿着打扮,還是出招兵器,都與影子殺手如出一轍,單單有一樣,露出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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