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真相(3)
說起這個,江其琛的臉色忽而柔和起來,他輕聲道:“我影子殺手的黑影發帶末端紋着一個‘影’字,這字乃是一人手寫草書,再由畫師臨摹成圖,照着紋印上去的。可那日我瞅見那些人頭上帶着的發帶,卻是怎麽看怎麽別扭。那人筆下揮灑自如,張弛有力,淩霜傲骨,坦蕩不羁。可這贗品嘛,确實少了幾分韻味。”
說着,江其琛從前襟掏出兩根黑色發帶,頗有些留戀的在其中一條末端摩挲了幾下,而後将發帶遞到段玉恒手裏:“段大人不妨看看,是否一樣啊。”
段玉恒接過發帶,雖面帶疑慮,卻還是依言仔細端看起來。末了,他沉聲道:“筆鋒之間,的确力猶不及。”
一笑大師道:“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造出來的!”
“大師所言不錯。”江其琛道:“幸虧我當日并未完全下殺手,還留了一個活口。”
江其琛擡起手,朝身後招了招。
只見平地裏一道黑影閃過,再一看一個銀發帶的影子殺手提溜着一個與他衣衫相同的男子,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大家看到這突然出現的影子殺手又是一驚,他們惶惶不安的朝四下裏看去,焉知道此時這裏究竟埋伏了多少影子殺手!
那銀發帶的影子殺手正是清風,他一把将男子丢在地上,畢恭畢敬的站在江其琛身後。
那男子早已被揍的鼻青臉腫,面目全非。他被人用繩索縛住手腳,一張嘴,堂下之人俱是瞠目結舌。那男子嘴裏,竟然沒有一顆牙齒!
江其琛笑道:“諸位前輩見笑了,這是名死士,若非将他的牙齒撬掉,只怕會咬舌自盡。”
随後,他走到男子身邊蹲下,沉聲道:“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影子殺手?”
男子沒牙,說話時吐字不清,只見他搖了搖頭:“波……細……”(不是……)
江其琛道:“是否有人教唆你們冒充影子殺手行兇作亂?”
男子點了點頭:“細……”
“辛家滅門可是爾等所為?”
男子又點了點頭。
“指使你們的人,今日可在此處?”
男子聞言,眯縫着一雙眼睛從堂內掃過,他看的極緩極慢,卻在瞥見一人時整個人往後一縮,竟是害怕極了。
“你不用害怕,你只要說實話,将那個人指出來,我會留你一命。”
男子驚疑不定的看了江其琛一眼,橫豎都是死……
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越過重新聚上來的承天鑒士兵,滿是血痕的手指着後面站着的那人——裴天嘯。
此言既出,堂下登時一片嘩然。
江其琛面色沉靜,目光如水。他凝着立于層層甲胄之後的裴天嘯,滿意的看到那人眼中就快要藏不住的火光。
“荒唐!”一笑大師的金禪杖又狠狠地往地上一撂,“噔——”地一聲,原本還充斥着百舌之聲的裴家祖壇立刻便安靜下來:“你随便找個人來演出戲,便真當我們都是傻子了?”
“大師莫急。”江其琛意料之中的笑了一笑:“今日要解決之事,可不止辛家這一樁。那些陳年舊賬,也是時候該理一理,清一清了。”
江其琛對清風擺了擺手:“把人帶下去吧。”
“江其琛,多行不義必自斃。”裴天嘯目光如炬,肅聲道:“若你現在肯束手就擒,我可念及與你父親過往之情誼,只廢你武功,留你一命,如何?”
“裴叔叔,‘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幾個字,其琛原話送還給你。”江其琛道:“還請你千萬莫要再提與我父親之間的情誼,先父此生大抵就葬送在這二字上了。”
江其琛後退兩步,雙手抱拳對這祖壇中四面八方的名門正派施了一禮:“各位前輩,你們與虎謀皮甚久,直至今日方不知那虎狼的真面目,無妨,晚輩今日便叫你們瞧清楚了,何謂真正的狼子野心。”
“江其琛!”
祖壇之上忽然發出一聲怒喝,裴天嘯一直端着的臉色終于有了變化,他近乎咬牙切齒道:“若是再胡亂毀我清譽,休怪我不留情面!”
江其琛從鼻間發出一聲嗤笑,不鹹不淡道:“裴叔叔意欲為何啊?”
裴天嘯重哼一聲,他從腰間拽下一枚玄鐵鑄的令牌往天上一示,厲聲道:“承天鑒聽令,拿下這作亂之子!”
他話音剛落,那些将江其琛團團圍住的承天鑒士兵頓時拔出長刀,他們大叱一聲,個個目眦欲裂的怒視着江其琛,離江其琛最近的那一圈人率先揮起長刀。
然而,他們的刀鋒尚未落在江其琛身上,卻被一道如虹的劍氣格開。只見憑空中忽然出現一柄通體泛着白光的長劍,那劍自舉着長刀的士兵中環了一圈,逼人的劍勢硬生生将士兵手中的長刀震落,接二連三的發出清脆的響聲,而後又不偏不倚的回到主人手中。
堂下衆人見此變故俱是一驚,紛紛側目向同一處望去。
目光所及之處,竟是昆侖派現任掌門周瑾瑜。
周瑾瑜氣定神閑的收起佩劍——長虹,随手理了理繡着灰白色卷雲的袖口,目不斜視的看向高堂之上的裴天嘯,不疾不徐的道:“裴家主,且聽聽看江家主有何陳詞。”
裴天嘯額角青筋跳了又跳,他重重的拂了一把衣袖,橫眉怒目的不置一詞。
江其琛禮貌的對周瑾瑜點了點頭,複而轉身面向一衆武林豪傑,沉聲道:“裴天嘯一衆,其罪有三。其一,是非不分,戕害同門;其二,事跡敗露,斬草除根;其三,勾結邪教,為禍武林。”
江其琛此言一出,堂下登時人聲鼎沸。
裴天嘯冷笑一聲,正欲開口,卻被江其琛擡手止住:“裴家主,你先不要說話,待我說完,再狡辯也不遲。”
“唔……此事年代久遠,真不知該從何說起。”江其琛微一沉吟,沉聲道:“不如還是從這一切的源頭——請命符開始說吧。”
“衆所周知,百年前金蓮教禍世,乃是天眼宗時任宗主蕭正清滅魔除祟。但那一戰,他身負重傷,命不久矣。又恐在他身後,江湖再出邪教作亂,故而取來伏伽山頂千年寒冰鑄成請命符,并以肉身作為禁制将大乘功法封印其中。而後又怕有心之人觊觎,用可以破開千年寒冰的神劍——無極,将請命符一分為四。設下血誓契約,唯有四塊請命符合為一塊時方可召出大乘功法。”
“蕭正清挑了四位天眼宗高徒,将四塊請命符交給他們,而後讓他們下山隐姓埋名入世,這四位便是陳國四大世家的始祖。”
“後來,四大世家的後人又一起拜入天眼宗,成為了師兄弟,四人情同手足,師成後便回去繼承請命符。多年來,江湖人遍尋請命符不着,終于有人發現了世家間的秘密。于是,就有了二十年前的天門山一役。”
“當年天門山一役,我想在座的諸位前輩皆是有目共睹。當年雖然得勝,未讓請命符落入賊人之手,但是卻并非算無遺策。悲劇,大抵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江其琛不鹹不淡的将往事娓娓道來,仿佛帶領着衆人一齊穿越到了二十年前,沒有人注意到,裴天嘯藏在廣袖之下的手,漸漸地收緊了。
“當年一戰,不僅有先父,還有這座上的裴家主,以及已經亡故的霍叔叔和辛叔叔。當然,還有一個人不得不提。那是位女子,準确的說……是四人的小師妹,或者該稱她一聲裴夫人。”
聽着堂下又是嘩然一片,江其琛不禁輕笑一聲,言辭中多了幾分尊敬:“當年裴夫人以一介女流拼死保住了裴家的請命符,卻遭賊人所害,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世人皆知請命符中有一大乘功法,習得者便可武功冠世,天下第一。然,這大乘功法的背後,還有一個極其悖流的傳言——傳聞,大乘功法可以生死人骨,令人起死回生。”
江其琛頓了頓,沒有再往下說,而是轉身凝視着高堂之上負手而立的裴天嘯:“裴家主,其琛所言,是也非也?”
裴天嘯重重的吐了一口氣,眼神中竟然摻雜着幾分沉痛,他開口,聲音竟然有些顫抖:“事過多年,吾忘矣。”
“既然如此……”江其琛晦暗不明的笑了笑:“那其琛便自作主張,請個熟人來提醒提醒裴家主了。”
江其琛不緊不慢的拍了拍手,自他身後,景行攙扶着一個步履蹒跚的中年婦人緩緩走來。那婦人以白紗遮面,身形瘦立,一條腿虛虛的輕點在地上,走起路來一颠一跛,竟是個瘸子。她整個人看起來羸弱至極,仿佛憑空吊着一口氣,硬撐着走上來似的,但她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偏生浸滿了滔天的恨意。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裴天嘯。
他們在江其琛身旁駐足,後者禮節的對女子微一颔首。
江其琛道:“十二年前,我偶然經過北陳不虛山,偏巧在那裏救下一個重傷垂死的女子。裴家主,你不妨來猜猜,她是誰?”
裴天嘯的身子不易察覺的怔了一下,他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似乎是想要透過那女子展露在外的一雙眸子辨別她的身份。
女子凝着裴天嘯,把手伸向那黑白摻半的頭發絲裏,緩緩的揭下了面紗。
只見女子面紗下的臉上,縱橫交錯布滿了駭人的刀疤,還有一條自她的鼻梁斜過右頰,仿佛要将那張臉劈成兩半。
衆人見此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是什麽深仇大恨,才會叫人将容貌毀成這樣!
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的宛若被鐵皮割過:“裴家主,別來無恙啊。”
這時,久未開口的一笑大師忽然擰起了眉毛,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低聲道:“這女子……怎的如此眼熟?”
裴天嘯險些站立不住,他堪堪扶住橫在身前的木栅,顫聲道:“你……你是……”
女子輕笑一聲,但卻因嗓音沙啞,聽的人心中生怖:“怎麽,認不出我了?我是桑榆啊。”
裴天嘯腳下一軟,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桑榆:“桑……桑榆……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經死了,不可能!”
“你當然希望我死了。”桑榆顫顫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撫上那一臉可怖的疤痕,厲聲道:“可惜天不遂人願,叫我如此豬狗不如的茍活了十二年,我留着一口氣,就是為了今日——我的好、姐、夫。”
作者有話要說:
鹿鹿在提刀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