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破碎(4)
“阿彌陀佛。”一笑大師捏着手中的佛珠,沉聲道:“江家主手下留情,心慈手軟,恐遭禍患,依老衲看,還是……”
“大師。”周瑾瑜打斷他:“佛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陸公子邪氣入體,已是回天乏術,江家主此舉也不過是多留他于人世幾日而已。下地行走已是不能,遑論作亂,大師就不要再咄咄逼人了罷。”
一笑大師沉吟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思及方才那兩人驚世駭俗的舉動,又不禁皺起了一對白眉:“既然如此,還請江家主莫要執念太深。”
“不勞大師費心。”江其琛将斬痕收回劍鞘,冷聲道:“景止,把鳴兒抱起來。”
景止:“是。”
江其琛冷眼看着景止把那倒在血泊中的人從地上抱了起來,陸鳴那張臉毫無生氣,他本就眉眼鋒利,可此刻合着眼睛竟顯出幾分柔弱。
他的手無力的垂下來,腥紅的血液沿着手腕滴滴答答的往下直流。
江其琛隐在袖中的手劇烈的震顫,竟是連劍都拿不穩了。
陸鳴那一聲微弱的乞求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鐵絲,硬是在他心口刮來刮去,留下一道道微不可見的劃痕。他幾乎就要下不去手,可他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狠下心腸,親手在陸鳴身上落下永遠無法磨滅的傷口。
無量法印再次松動,要想保住陸鳴的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陸鳴當着無數正道的面邪氣大作,若江其琛今日不拿出一個交代,日後想要來讨他性命之人定然數不勝數。
兩相權衡,江其琛只有親自動手,在天下人眼前,廢了他的武功,斷了他的筋脈,堵住悠悠之口。哪怕往後陸鳴再恨他……那也無妨,至少他還活着。
只要陸鳴還活着,即便以後只能在床笫之間度過餘生,他也護他到底。至于自己給他的百般傷害,他還有一世的時間來求得原諒。
陸鳴素來嘴硬心軟,只要把那些瞞着他的據實相告,那人肯定能懂他的一片苦心。
對,一定可以。
“哈哈哈哈哈。”沙桑大笑一聲,揶揄道:“江其琛,你果真下得去手啊。你說,陸鳴會不會恨你啊?”
“哎,我都替他不值,對你這麽掏心掏肺,換來這麽個下場……被自己最愛的人,親手變成廢人。你說,他醒了之後是想活呢……還是想死呢?不過跟在你身邊,他肯定是死不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啧啧啧,痛苦,真痛苦。”
江其琛臉色一寒,眼中殺意盡現。
青藍色劍光一閃,斬痕再次出鞘。江其琛仗劍指着沙桑,冷聲道:“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活着離開。”
“哦?”沙桑邪邪一笑,忽然擡頭往天邊看了一眼,不屑道:“那恐怕不行。”
他話音剛落,裴家祖壇周圍的樹影接二連三的浮動起來,原本還風和日麗的天空,忽而被狂風卷來的大片烏雲所遮蓋,不過轉瞬,天就暗了下來。
江其琛被亂風迷了雙眼,下意識的朝身邊看去,只見除他以外,凡是被風襲過的人都好似被定住一般,形态各異的立在那裏。
心裏猛地一沉,他把手往身後一抓,卻撲了個空。
景止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雙手還呈着托抱的姿勢,但手上卻空空如也。
江其琛心頭大駭,斬痕劍凝足內力,裹挾着恢弘的劍勢穿過狂風。青藍色的劍光在黑暗中格外奪目,只聽“锃——”地一聲,那飛出去的神劍被一個力道輕易的彈落在地。
風勢漸小,眼前的黑暗也逐漸散去。
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沙桑,攜着他一衆親衛單膝跪地,右手置于左肩,整齊又恭敬地道:“恭賀尊主練成神功,恭迎尊主出關。”
人群中,一個男子立在那裏。
那人長身玉立,一襲水青色的長衫随風而動。袍袖翻飛,将他衣襟上紋着的孔雀圖樣拂的栩栩如生。他長相俊朗非常,單從面相上看不過三十歲上下,但他與玄禦真人一樣,有着一頭白發。一根玉簪盤在腦後,将他那一肩白發挽起。便是這樣一張無害的臉,卻被那些金蓮教衆喚作“尊主。”
玄風眉眼溫和,似有幾分愛憐的看向被他抱在懷裏的陸鳴。
陸鳴身上的血将他的衣衫染紅,可他卻渾不在意,只是眼波流轉間露出一抹不忍。
江其琛掌風一收,斬痕登時回到他手中。內力聚集,銀鏈在他腕上閃着白光,他執劍凝着玄風,寒聲道:“把他放下!”
玄風這才不舍的把目光挪到江其琛身上,他低低一笑,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的溫文爾雅,不緊不慢的說:“這孩子我甚是喜歡。”
江其琛将劍一橫:“我讓你把他放下!”
玄風莞爾,輕聲道:“不如我們讓他自己選,可好?”
“你——”
玄風托着陸鳴肩頭的手微一用力,陸鳴在他懷裏輕咳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睫。
全身宛若淩遲一般的痛楚席卷而來,陸鳴難耐的嘤咛一聲,神志不甚清明的擡起頭看着這個正抱着自己笑的一臉春風和煦的人。
恍惚間,雲霧散去,噩夢中的人影逐漸清晰起來。英俊豐神的中年男子,溫柔靜婉的美麗婦人,他們正慈眉善目的對着自己笑,憐愛的喊着:“小七,小七……”
那是他的爹娘。
眉心皺起,一身的傷痛宛若有了傾瀉之地,他悶悶的呢喃一聲:“疼……”
往日裏陸鳴受過多少次傷,挨過多少罪,何曾聽他喊過一聲疼?江其琛心裏翻湧着劇痛,慌了神的上前一步,卻被玄風一指勁風擋住。
“不怕。”玄風的溫聲細語如同一道安神符,蠱惑般的溜進陸鳴耳朵裏:“我帶你走,好不好?”
江其琛急切的喊了一聲:“鳴兒!”
可偏就是這熟悉的一聲叫喊,喚回了陸鳴的神志。
江其琛清楚的看見,陸鳴在聽見他的聲音之後,渾身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就像是他八歲那年被自己撿到時一般,宛若山林間一只受了驚的小鹿,瑟縮着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傷害一旦造成,便是無可挽回。
陸鳴無力的垂下眼睫,整個人逐漸歸于混沌,他的薄唇驚懼般輕顫着,随後從喉間發出一個低低的尾音:“好……”
江其琛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仿佛都要被揉爛了似的,像是和尚念經時不停敲打着的木魚,片刻不停的擊在他的心頭上,将那原本跳動着的鮮活,搗爛了,碾成泥。
玄風撫慰般一下一下拍在陸鳴的肩頭上,和聲道:“你聽見了,他願意跟我走。”
斬痕劍身上盈滿了青藍色的劍光,江其琛二話不說便是一劍,淩厲的劍勢咄咄逼人,瞬間将玄風周圍一衆紫衛玄兵斬于劍下。
快如閃電的劍法攜着破空的劍意毫不留情的朝玄風揮下,後者兩手抱着陸鳴只是腳底不停變換,輕易的避開。
玄風道:“你算是天眼宗出身,我不與你打。”
江其琛恍若未聞,不依不饒的纏上來:“把他還給我!”
玄風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他将內力凝于兩指之間,不輕不重的一甩,一記霸道的指風穿過恢弘的劍勢精準的砸在斬痕劍身上。
再一次,斬痕從江其琛手裏脫手而去,“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丢了劍,江其琛便徒手迎上,掌間凝足十分的力道,狠厲的朝玄風揮去。後者卻聞風不動的松了抱着陸鳴的一只手,轉而攬住他的腰身。
只見他展袖輕擋,聚集着江其琛十成內力的掌風便落在玄風寬大的衣袖上,衣袖輕輕拂動,好像只是被微風吹過,半點痕跡也沒落下。玄風臂間一震,那掌風又原原本本的還給了江其琛。
江其琛只覺胸口劇痛,內力被人強行壓回的苦楚如同遭到反噬。他捂着胸口壓住喉中一抹腥甜,還欲再上,卻震驚的發現自己雙腿上的力氣正一點一點的流失。
他腳下一個踉跄,沒走兩步就硬生生倒下。
玄風收回手,重新抱起陸鳴,轉身踏步而去:“我們走吧。”
“不行!”江其琛艱難的撐起上半身,手按在地上,指甲也嵌進泥土裏。
若是讓他們将陸鳴帶走了,北域遼闊,該去何處尋人?
巨大的恐慌幾乎要把江其琛淹沒,可他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何況去同玄風搶人?即便他能站起來,玄風連招也沒出就将他打成這樣,他又有什麽能耐能把陸鳴帶回來?
江其琛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麽無能又渺小,可他尤不死心的在地上掙紮,不停的往前爬。泥土沾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和着他身上的血一起将這個從來都是泰然自若的男人,踐踏的狼狽不堪。
沙桑滿目嘲諷的看着江其琛,揮手一掌狠厲的打在他後背上,揶揄道:“看看啊,不可一世的江家主怎的如此不堪了,在地上爬呢?”
沙桑這一掌用了七、八分力,直接打的江其琛胸肺劇痛,之前憋在胸口的一口血霎時就噴了出來。
意識有片刻的迷蒙,可江其琛心頭只有一個念頭——不可以讓玄風把陸鳴帶走!
手臂在地上摩擦,沙礫石子将江其琛雪白的衣袖劃破,小臂登時皮開肉綻,但他仍拖着這一身殘軀固執的前行。
沙桑一腳用力的落在江其琛肩頭,居高臨下的望着他:“今天有這番局面,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親手把他推進地獄的。”
說完,沙桑勾起腳尖把江其琛翻了個面,和着血泥的鞋底踩在江其琛如玉般的臉上:“真可惜,尊主有令,不可動天眼宗的人。否則,我一定親手殺了你。”
沙桑重重的哼了一聲,得勝般拂袖而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江其琛渾身癱軟的躺在地上。他止不住的咳着,牽動身上的內傷,帶的殷紅汨汨的落下。他一身髒污,半邊臉上又是血又是泥。
他失神的望着天,太陽躲在雲層裏,猶抱琵琶半遮面似的一會兒露出半張臉。
風卷雲舒,萬籁終歸寂靜。
江其琛動了動指尖,想擋住那驟然奪目的陽光。
意識一點點的模糊,他覺得他和陸鳴之間那一道若隐若現的聯系,在這一瞬“嘣”地斷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