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破碎(3)
正在此時,江其琛抓住時機,斬痕劍柄重重的砸在陸鳴手腕的麻筋上。
“當啷——”
陸鳴腕上一個脫力,清月彎刀應聲落地。
手中無刀,陸鳴立刻揮掌而上。
破空的掌風攜着森然的戾氣朝江其琛呼嘯而來,他即刻擡手迎上,兩手相接,二人俱是一震。
江其琛強忍住心肺被震傷的痛楚,非但沒有撤手,反而死死扣住陸鳴,十指交握,一道中正綿和的內力迅速流入陸鳴的四肢百骸。
江其琛拉着陸鳴的手,把人帶進懷裏,空出的一只手牢牢按住陸鳴的後腦,把他抵在自己未受傷的一側肩膀上,極盡溫柔的在他耳邊輕聲說:“鳴兒,醒醒。”
陸鳴已然快失去理智,他眼中一片血紅,萬千種情緒積聚在心頭。從被利用的失望,到被欺騙的憤恨,再到不得所愛的心痛。百感交集,将陸鳴整個人交織在一張充滿着暴虐氣息的大網中。可猶是這樣,他仍然下意識的去聽江其琛的一言一語,哪怕自己的痛苦全從這人身上而來,他還是本能的從江其琛身上汲取着自己求之不得的溫情。
陸鳴痛恨這樣的自己,他不停的在江其琛懷裏掙紮着,抗拒着,又可笑的逢迎着。
“鳴兒,你聽我說。”江其琛松開拉着陸鳴的那只手,轉而落在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慰着:“你不屬于黑暗,不屬于邪惡。你的父親是天底下最正直的人,你的師父是天下最厲害的刀客,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懷裏的陸鳴晃了晃身子,盤桓在場中的戾氣竟然因這一句話輕易的松動了。
江其琛繼續說:“我私心瞞下了你的身世,利用你苛待你傷害你,是我對不起你。你聽清楚了——我不要你走,不許你離開,也絕不與你死生各西東。我不想同你主仆相稱,我想你要你只有你,我想與你……共度餘生。”
“……你”
陸鳴輕顫着從江其琛身上擡起頭,盤桓在身上的邪氣逐漸褪去,額間的青黑之氣也不見蹤影,只有眼眶一圈猶自鮮紅。
他眼中仿佛有水光蕩漾,似是尚未從方才那一場驚天動地的肆虐中回過神來,猶自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其琛。“共度餘生”的承諾太重,他只能細嚼慢咽般一點點揣摩江其琛話間的真情實感。
“此話……當真?”
陸鳴的聲音顫抖而嘶啞,仿佛被罡風割破了喉管。眸光閃爍,似是隐隐有了些不敢奢望的期盼,然後,他就在江其琛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披散着頭發,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陰森可怖。
他覺得,他們二人,一個是天上仙,一個是地下鬼。
陸鳴心裏一顫,忽然害怕聽見江其琛的回答,他下意識的縮了下身子想要後退,卻被江其琛按住。
而後,他聽到那人篤定的對自己說:“當真。”
不待陸鳴反應,江其琛忽的湊近他,指尖捏住他刀削般的下巴,殷紅的唇瓣輕輕的覆了上去。
衆目睽睽之下,先是驚世駭俗的真情告白,再到緊緊相依的唇齒糾纏。江其琛和陸鳴一同,挑戰着所有正道弟子的底線,這簡直比親眼見到陸鳴邪靈入體還要驚悚。
江其琛在陸鳴微涼的唇瓣上輾轉反側,閉着眼睛細細的描摹那人嘴唇的形狀。他想用實際行動告訴陸鳴,這一次不是所謂的一時興起,而是情之所至。
萦繞在裴家祖壇的邪氣,随着主人心緒逐漸平靜,終于消失殆盡。
幾位掌門同時收回調息的手掌,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沙桑與他的一衆親衛也終于得到喘息的機會,只是眼下他的臉色卻陰鹜至極。
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場面!
在他的預想中,陸鳴邪氣再次發作不可能這麽輕易就能化解,他應該受激失控血洗整個中原武林,包括江其琛!
一笑大師到底是佛門之人,對那邊兩個人簡直是目不忍視,他略帶尴尬的咳了一聲,沉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江其琛在陸鳴唇邊小啄了幾下,終于在那人喘不過氣之前依依不舍的從他唇邊離開。
心神一松,陸鳴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走了似的,整個人倏地軟了下來。
“鳴兒……”江其琛眼疾手快的攬住陸鳴的腰身,把人扶在自己身上。
“江家主,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兩個男人在此你侬我侬,真不怕污了這麽多正道的眼睛啊。”沙桑揶揄道,扶着紅羅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方才那場還沒打完,繼續?”
大家仿佛被沙桑這一句話提點了似的,回了神般的紛紛看向陸鳴。方才那難以抵抗的邪氣都是從他一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就是傻子也能看出來他那是被邪祟咬了之後的症狀。
場間先前被沙桑帶過來的邪祟早就在那場暴虐翻飛的戾氣中化為了齑粉,被邪祟所傷的弟子紛紛面面相觑,不消幾日,陸鳴今天的模樣就是他們來日的下場。
一笑大師摸着胡須對周瑾瑜說:“周掌門,統計一下為邪祟咬傷的弟子,唯恐來日為禍武林,将他們就地解決了吧。”
正道弟子最忌邪魔外道,他們俱是寧死也不為惡人所辱。方才被咬的弟子沒待周瑾瑜出聲,便紛紛自己站了出來。
他們跪了一排,舉着劍橫到自己的脖子上,只聽一人道:“師父,各位掌門!弟子們不畏死!”
說完,那弟子帶頭抹了脖子。
江其琛攬着陸鳴的手倏地收緊,他眸色一暗,看着那一排弟子接二連三的倒下。
“啪啪啪——”掌聲從身後傳來,只見沙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頗有幾分贊嘆道:“正道子弟果然好氣節,唔……這些還沒魔化的小魔頭是解決了,那邊那個大魔頭又該怎麽處置呢?”
一記淩厲的目光掃在沙桑臉上,後者登時不懷好意的叫了起來:“你們快看看,江家主那是什麽表情。舍不得了?這可不行,你們中原不是還有句話叫做……嗯……一視同仁麽?”
一笑大師道:“江家主,你怎麽說?”
江其琛神色一凜,面上冷了下來:“裴天嘯已死,我血仇已報。而今屠了辛家滿門的幫手就站在這裏,你們不去拿他反而在此質問我?”
“一碼事歸一碼事,”沙桑冷笑一聲:“你們要來一戰,我金蓮教奉陪到底。倒是你懷裏那個,是算正呢還是邪呢!”
“你放屁!”人群中一個惡狠狠地聲音傳來,竟然是浮生:“陸大哥除了多少邪祟,殺了多少金蓮教人,他都不算正,那該以何為正?”
傅青斜身瞥了浮生一眼,但見那一貫怯生生的小臉上,一股子大義凜然的沖勁,不禁對他使了一個示警的眼神,浮生登時就住了嘴。
沙桑卻也不惱,兀自說:“江家主,之前不是還說你父親江連秋,為了匡扶正義,忍痛殺了親師弟的老婆麽?你怎麽沒半點覺悟啊?還不如那些未出師的毛孩子呢。”
“此地焉有你說話的份?”他話音剛落,江其琛手中的斬痕已然出鞘,冰藍色的劍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的砸在沙桑前胸的血洞上,轉了一圈又回到江其琛手中。
“江家主。”一笑大師緩緩站了出來:“今日若非是你,我等仍然被惡徒蒙于鼓掌之中。此間之事,你們的确居功至偉。但陸公子邪氣入體,這後果在座的方才都是親身體驗了一番,他今日差點失控釀下大禍,焉知往後又會生出怎樣的禍患?”
扶桑派掌門喬靈兒也走上前來:“江家主,我等感佩你與陸公子除魔之力。然,我們都知道,邪氣入體藥石無醫,你今日不忍痛除了他,來日他失去心智反過來殺了你也未可知啊。”
陸鳴靠在江其琛身上,聽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要江其琛殺了自己。他顫着手附上江其琛的衣袖,卻沒幾分力氣握在手裏。
景止走到江其琛身邊,面色陰沉,冷聲道:“爺,我們随你突圍出去。”
“退下!”江其琛厲聲喝道,但就是這一聲,讓陸鳴的心也跟着顫了一顫。
陸鳴身子一怔,為什麽讓景止退下?他說的不對麽?這些正道弟子聯合起來都未必是他們的對手,為什麽不走,江其琛真的要殺了自己?
江其琛轉而望向周瑾瑜,沉聲道:“周掌門也是這麽覺得的?”
周瑾瑜從人群中一步步走上前來,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望江家主早作決斷。”
沙桑嗤笑一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嚷嚷:“聽到沒有啊江其琛?他們言下之意就是你不殺,他們就要動手啦!”
“好。”
江其琛面無表情的應了一聲,而後利落的松了手,陸鳴身上無力,那唯一支撐着自己的力道一撤,他軟軟的倒在地上。
地上處處是殘肢斷臂,處處是殷紅鮮血。
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裏湧了上來,陸鳴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江其琛為了安撫自己說的胡話呢?
之前的局勢,他如果不停下來,那麽死的就會是在場的所有人。江其琛會不會是為了救下他們,故意哄騙自己的?
陸鳴的長發披散在地上,臉色慘白,唯獨眼眶紅了一圈。
他有氣無力的伸出手,想抓住那人雪白的衣角,卻徒勞的抓了一個空。
江其琛上前半步,傲然淩視一圈,寒聲道:“今日,我便給你們一個交待。”
斬痕出鞘,冰藍色的劍身刺的陸鳴眼睛生疼。
他張了張嘴,聲音極淺極輕的呢喃着:“你又……騙我……”
陸鳴不确定江其琛是不是聽見了他的話,但他卻清楚的從江其琛眼睛裏看到一抹決然之色,斬痕的劍鞘凝足了十分的內力,挫骨揚灰一般落在他周身各個要xue。
“唔……”
習慣性的忍住痛哼,習慣性的咬住下唇。
血腥味瞬間在口中蔓延開來,陸鳴額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滑落,他的手狠狠地嵌入了泥土裏,周身真氣如同洩氣般一點一點的從體內流走。
冷汗從額上流進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裏,蕩開一汪水波,酸澀的幾乎要他睜不開眼,但陸鳴卻固執的瞪大了眼睛,留下了滿目瘡痍。
陸鳴極力的看着江其琛,渴望在他那張處變不驚的臉上,找到哪怕一分一毫的猶豫與不舍。可是,他沒有。
陸鳴的身子越來越軟,只短短幾下,江其琛便廢去了他一身功力。
然而,這場屬于陸鳴和江其琛兩個人的屠戮還沒有結束。
斬痕在江其琛手腕上舞出了一個漂亮的劍花,陸鳴不可置信的搖了搖頭,已經想到江其琛下一步要做什麽。
“不……”內力驟失,陸鳴的聲音越發細小,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掙紮的向後挪動着,那樣子是前所未有的狼狽,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堪:“不要……”
他小聲的乞求着,放下所有的尊嚴與姿态,盡管那些在江其琛眼裏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如果江其琛想要他的命,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心髒對準那人的劍稍。他不怕死,但他怕沒有尊嚴的活着。
江其琛對那聲細弱的懇求置若罔聞,對陸鳴的掙紮視而不見。青藍色的劍光流轉,狠厲果決的落在陸鳴身上。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無數殷紅從陸鳴身上流淌出來。那聲過後,他死命的咬着下唇,任那片薄唇被撕咬的鮮血淋漓,仍然不可遏制的發出破碎的呻|吟。
周身筋脈俱斷的痛楚勝過廢去武功,似是有一只手生拉硬拽般扯斷陸鳴身上所有的脈絡,用一把未開鋒的鈍刀硬生生的在骨縫間來回打磨。
景止忍不住上前一步,在場的正道弟子紛紛側目,不忍再看。
江其琛冷聲道:“陸鳴武功盡廢,筋脈俱斷。以後便是廢人一個,想如常人般行走尚且困難。如此,你們該放心了?”
為什麽不幹脆殺了他……
對一個習武之人最大的折辱,莫過于廢武功、斷筋脈。
陸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他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一個他費盡力氣也想要守護的人。哪怕他淪為世上最兇邪、最肮髒的東西,江其琛可以要他的命,卻如何能……如何能這樣殘忍的懲罰他……
從今往後,只有殘生,沒有餘生。
鋪天蓋地的絕望盈滿了雙眼,有什麽東西從陸鳴的前襟裏掉了出來。
陸鳴兀自喘着粗氣,逐漸渙散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做的笛子上,他動了動手想握住吟霜,那是江其琛第一次送給他的東西。可他全身筋脈斷了個幹淨,鮮血不停的從手腕中流出來,饒是他再怎麽用力,卻還是連一根手指頭也動彈不得。
咫尺之間,便是天涯。
他終于萬念俱灰的合上了眼睛,隔絕了這一身的傷與痛,斷了一世的愛與恨。
陷入黑暗之前,他想,他終究是什麽也沒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