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還願(1)
北風蕭瑟,枯葉橫飛。
北域辛塢之地,街道兩旁的梧桐光禿禿的,勁幹的樹梢上,偶有幾片卷縮的葉子欲墜不墜的挂在那裏,寒風一過拂的娑娑作響。
正值寒冬臘月,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多。總有些許要維持生計的攤販,也只得裹緊了身上的襖子,縮頭縮腳的窩在一處。
而那坐落在正街中央的一座二層小樓,此刻卻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北域之地,處處風情迥異。可那小樓卻完全沒有異域之風,無論從修建設計,還是裝飾用料上,都是實打實的中原風格。但它就這麽大搖大擺的建在城中最顯眼的地方,一眼瞧過去竟沒有半分格格不入。
這樓建的端莊儒雅,可既不是文人墨客留連的風雅之地,也不是食客傾而往之的品鑒之所,而是令人紙醉金迷的風月場——賭坊。
賭坊名喚“還願閣”,說起來倒也有幾分有趣之處。
平日裏,這還願閣倒也确實就是普通的一處賭坊。不過這還願閣閣主有言在先,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既然來賭,便要出示名帖,留下保證金,力有不逮者決不允許上賭桌,這是其一。
其二,還願閣每月開設一場大賭局,由閣主親自下場對賭,但對手只接納北域的皇孫貴胄,既要有權勢又要有財力。閣主只賭一場,若對手勝,閣主便無條件替他達成一個心願。若閣主勝,那麽此人要無條件動用身邊所有勢力幫閣主尋人。
還願閣在北域開設三年有餘,閣主親自下場的大賭局約莫有四十局,但無一例外,皆以閣主為勝。更令人驚奇的是,這閣主與人作賭只隐在二樓雅座,從不露出真容。
一來二去,這閣主也被傳的神乎其神。
有人說他武藝超絕,長相驚為天人。有人說他才華橫世,賭技舉國無雙。
便是因為這些流言,這還願閣的生意是越來越好,持帖上門一賭的人快要把門檻給踏破了,這每月一次的大賭也更是吸人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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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外寒風凜凜,樓內帳暖飄香。
還願閣一樓賭場,沸反盈天,大小賭桌上圍滿了人。骰子在檀木制的骰盅裏“铛铛”作響,買定離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二樓之上,淡青色的紗帳影影綽綽勾勒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男人身着雪色長衫立于座上,手中正拿着拜帖,削蔥般的長指落在鎏金紙上,依稀可見他袖口上還繡着精致的蘭花。
遙遙看去,白影藏于紗帳之中,那人的模樣并不分明,又偏生出一種“陌上人如玉”的錯覺。
江其琛面色清冷,分明生的一雙輕佻的桃花眼,但舉手投足間又盡顯溫潤平和。
手中拜帖一合,江其琛緩緩坐下。
左手邊一尊燙金三腳小香爐點着他常用的沉水香,氤氲着升着煙霧。右手邊一盞青瓷,泡着上好的碧螺春,瓷蓋半掩,熱氣騰騰而上,與沉水香霧交疊在一起,又透過輕紗一起飛出帳外。
江其琛将拜帖撂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盞,杯蓋不緊不慢的在茶水中輕滑而過,拂開一層嫩葉,蕩開一汪水波。沉聲道:“神川沐府何時多了一個三少爺?”
景行微微矮下身子,湊到他耳邊:“爺,已經差人查過了,神川沐王府的确有三個兒子。不過這小兒子自幼身子骨弱,算命的說他福薄,便打小送進了僧院養着,不甚出名。還是最近,沐老王爺病重,才特地趕回來的。”
“哦?”江其琛低頭輕抿了一口茶水,滾燙微苦:“沐王府勢微,不該算在考慮之內。”
景行面露難色:“爺,這些年北域的皇孫貴胄您幾乎用了個遍,可依舊沒有半點消息。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北域就無人可用了。”
手中杯蓋一落,江其琛重重的吐了一口氣,他微微合下了眼睫,似乎是有些疲憊:“罷了,有總比沒有的好。”
“爺,您太累了……”景行心疼的看着江其琛,伸出手不輕不重的在那人額角按了起來:“你都找了五年了,回回都是石沉大海,說不定陸鳴哥早就……”
江其琛身子一僵,拂袖将景行的手揮下,目光一暗:“越是找不到,就越是說明有人把他藏起來了。你先下去吧,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
景行悻悻地收回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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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願閣外,馬蹄聲紛至沓來。
“籲——”缰繩一駐,馬蹄微揚,神川沐府三少爺沐楓利落的縱身下馬。
疾行一路,沐楓的臉凍的有些發青,指節因為長時間握着缰繩有些僵硬,他把手縮進厚厚的狐裘裏使勁的搓了搓,這才恢複知覺似的把馬兒牽給迎上來的小厮。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對沐楓拱了拱手,恭敬道:“在下是還願閣管事,閣主今日在此設局迎戰神川沐府三少,不知可是閣下?”
沐楓勾起嘴角,笑容和煦。手伸進狐裘中,從腰間扯下一塊木牌,遞到管事手中,有禮道:“這是沐府名牌,請您甄辨。”
管事接過名牌,仔細的查驗一番,複而将名牌還于沐楓:“閣主恭候多時,請三少爺入閣。”
“多謝。”沐楓側過身,對跟在後面的一衆沐府親衛道:“你們在此等候,多那随行。”
閣門打開,管事在前撩起厚厚的門簾,一股暖意和着幽香撲面而來。
沐楓閉着眼睛吸鼻輕嗅,莞爾道:“這是什麽香,真好聞。”
管事:“三少爺,這是閣主最愛的沉水香,從中原帶來的,北域沒有。”
“唔……”沐楓垂下眼睫,一臉憾色:“着實可惜。”
還願閣地面上鋪着一層印花薄毯,腳踩在上面輕和柔軟。沐楓新奇的看着一樓賭場間,桌桌骰盅交錯,桌面金銀如縷,贊嘆道:“好熱鬧。”
“今日的确要比往常熱鬧一些。”管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将沐楓帶到一張空無一人的賭桌前,笑道:“托三少爺的福。”
沐楓擺了擺手:“您說笑了。”
沐楓今日所穿的狐裘,白色的皮毛上繡着一只紅彤彤的仙鶴。他不動還好,一動那紅鶴宛若活過來一般,撲展着翅膀一副要振翅高飛的模樣。
看熱鬧的賭徒,終于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只見方才還人聲鼎沸的賭場,頓時便安靜了下來。
目之所及,一個長身玉立的俊俏貴公子,笑臉盈盈的立在那裏。在他身後,還跟着一個相貌狠厲的黑衣女子。
閣中點了好幾個暖爐,人人都是一身薄衣,單沐楓不嫌熱似的裹緊了狐裘。感受到周圍人紛紛向他投來目光,沐楓微微一怔,繼而換上了禮貌而疏遠的笑容。
江其琛坐在二樓,正低頭撥弄着手中的一盆蘭草,聽見樓下忽然安靜了下來,便知道是那沐府三少來了。他微擡起頭,卻見那人背對着他,以他的角度恰好只能看見沐楓背上那只火紅的仙鶴。
看熱鬧的人群三三兩兩的圍了過來,瞬間将沐楓擋住。
“今日閣主在此設局,請來的是神川沐府的沐小公子。”管事朗聲道:“規則照舊,二位搖盅擲骰比大小,一局定勝負。獲勝者要無條件替對方完成一個心願……”
管事拍了拍手,一個小厮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裏放着筆墨和一面契紙,小厮有序的将這些鋪陳在賭桌之上。
管事接着說:“沐公子,這是約誓。一旦簽訂,便不可反悔,否則我還願閣必定追究到底。”
最後那四個字說的無比鄭重,又有着讓人信服的威懾力。
沐楓輕笑一聲,緩緩開口:“那是自然。”
二樓雅座間,紗帳中的人影忽然重重一頓。
江其琛正捏着蘭草葉的指尖一顫,平日裏他最愛惜的那株蘭草在他手中瞬間枯萎。
沐楓輕輕解開狐裘的系帶,慢條斯理的脫下那片白色遞到多那手中。只見他狐裘之下着着一件水藍色廣袖長衫,大片卷雲浮于襟上,襯的他整個人如夢如幻。
他輕輕執起桌上的毛筆,托起自己寬大的袖口,露出裏面白玉做的雕龍紋護腕。他沾了點筆墨,腕間翻轉,潇灑的在紙上落下自己的大名。
身後輕紗拂動,這暖閣之中不知從何處飄過一縷微風,一記白影飛快的掠過。
沐楓剛欲擡筆,手腕就被人用力的拽住,筆尖一晃,剛落成的尾筆硬是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着實是破壞了美感。
眉心凝起,沐楓疑惑的向身旁看去:“你……”
誰也沒看清江其琛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的,他動作快的讓人咂舌,宛若一道飛鴻無聲無息的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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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這……這是還願閣的閣主嗎?”
“肯定就是了,從前在紗帳裏看的就是這個身量!”
“天哪!今日真是賺大發了,竟然見到了還願閣閣主的真容!果真是如傳言一般,天資非凡,宛若仙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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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其琛不可置信的看着沐楓,将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他心心念念五年的人,被他親手廢了武功、斷了筋脈的那個人,竟然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掌間不自覺用力,江其琛這才感覺到手下的觸覺并非骨肉,而是硬邦邦的一塊。
江其琛低下頭,掀開沐楓寬大的水袖,露出那纏在他腕上的白玉護腕。
他顫聲問道:“這是什麽……”
江其琛手勁大的驚人,沐楓掙了幾下卻沒有掙開。
他清楚的看見了江其琛臉上一系列的變化,從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滿目的悲怆,再到失而複得後的喜悅。
一直跟在沐楓身邊的黑衣女子多那,目光狠厲的抛出手中長劍,橫在江其琛脖子上。
沐楓對她擺了擺手,沉聲解釋道:“神川的習俗,未成婚的男子皆要佩戴白玉護腕。”
江其琛也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明白,只失了神般的盯着沐楓:“什麽?”
沐楓斂下了臉色,似是有幾分不悅,但又出于禮節只好忍住:“這位兄臺,你就是還願閣的閣主麽?”
“鳴……鳴兒……”
他神色不動,對上江其琛的目光陌生而疏遠:“在下神川沐楓,兄臺是不是認錯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陸鳴你就裝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