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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還願(3)

“閣主,”沐楓掙了掙:“雖然我感覺到了你的一片癡情,但我還是要說……你認錯人了……”

“我知道你恨我,”江其琛貼近沐楓小巧的耳畔,一說話熱氣便順着耳窩竄進沐楓身體裏,他的耳朵登時就紅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沐楓脖子一縮,偏頭躲過,他挪開臉,疏離淡漠的眸子不帶一分情愫,正對上江其琛那一目柔情。

“唉,閣主。我真的不是什麽‘鳴兒’,我是神川沐王府的沐楓,我從沒見過你。”

江其琛後退一步,放開沐楓,有力的指節卻自他肩頭開始一路往下按到手心。手下的身體沒有半分內力,仔細感覺似乎底子要較常人還羸弱一些。

是了,他親手廢去了陸鳴的武功和周身筋脈,他眼下能站在這裏已是天賜,如何還能奢望重練武功?

他幼時中毒,腿上筋脈受損,段清深以養青水石的潭水替他重塑筋脈時的痛苦,江其琛至今記憶猶新。陸鳴全身筋脈俱斷,他簡直不敢想象那人是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才能重新站在他眼前。

江其琛認真的凝着沐楓,一雙桃花眼固執的在沐楓臉上細細打量,沒有半點破綻。那人看着他的目光不再缱绻,有的只有陌生。若非是他真的放下,否則眼前這個就真的是另一個人。

又或者……

江其琛心頭一跳,顫聲道:“你的記憶……有缺失?”

沐楓聞言微微一愣,而後有些猶豫的說:“唔……确有此事。三年前,我生了一場大病,醒來之後前塵往事盡忘。不過我大哥說我從未離開過北域,自小都是待在僧院之中的。即便是我醒來的時候,陪伴我的也都是禿頭和尚,他們是看着我長大的,可見大哥所言非虛。閣主,你當真錯認了。”

江其琛頹然的把手松開了,他腳底有些發軟,後退一步靠着桌案才立住。

忘了……

前塵往事,恩怨愛恨,他全忘了……

他有滿腹的情絲與想念,盼着有那麽一天把陸鳴尋回,一股腦的全說給他聽。可如今,他終于跨過山海找到了他,卻是唇瓣開合,說不出一個字。

沐楓瞥見江其琛的神情,心頭有些犯嘀咕:“他之前故意輸給我,是把我當成了他的故人。可我如今極力否認,他會不會後悔要幫我如願?”

這麽一想,沐楓糾結的問道:“咳咳……閣主,先前你輸給我雖是有意為之,但是畢竟也是得了認可的,契紙在前,你可不能耍賴啊。”

“不會。”江其琛垂下眼睫,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輸給你,我心甘情願。”

“……”

“坐吧。”江其琛指了指窗邊的小榻:“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沐楓盤腿坐在榻上,江其琛拿過一邊的青瓷盞倒了兩杯碧螺春,茶水溫熱,沐楓捧在手裏先是新奇的打量着杯身的紋路,而後又将茶杯端到鼻下嗅了嗅。

“一早聽聞中原盛産好瓷器和好茶葉,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江其琛提着砂壺的手一頓,不自覺向沐楓看去,只見後者輕笑着低頭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苦澀的茶水潤濕了那人稍顯蒼白的唇色,許是在室內待的久了,之前在外面凍的發青的臉色也有了幾分紅潤。

“你若喜歡,都送給你。”

“人生在世,喜愛的事物數不勝數,若是樣樣都據為己有,得到了還好說,若是得不到豈不鬧心?所以啊,我對這些并不十分在意。”沐楓好笑的放下手中的瓷杯:“抱歉閣主,我在佛門待得久了,說話一股子禿驢味,見怪了。”

江其琛眸色一黯,搖了搖頭,沉聲道:“你還未說,要我做什麽。”

“哦,對了。”沐楓正色道:“閣主可知天山雪雲芝?”

江其琛:“嗯,略有耳聞。”

“實不相瞞,家父病重,已經卧床多日。國醫說唯有找到天山雪雲芝才有一線生機,大哥已經派了好幾批人去天山尋藥,可都是無功而返。偶然聽聞辛塢還願閣閣主神通廣大,可以替人償願。所以,我就冒昧拜帖前來,希望閣主可以助我尋得靈藥。只要找到雪雲芝,閣主日後若有困難,沐楓必定有求必應。”

雪雲芝長在天山之巅,天山山勢陡峭,又處處是沉冰。這雪雲芝極難尋得不說,單是這上山之路就是險之又險。沐楓言辭懇切的說了一堆,生怕江其琛一個不願便反了悔。

卻聽那人在他說完,毫不猶豫道:“好。”

沐楓大喜過望,眸子一亮,雙手不自覺的按在江其琛伏于案前的手上:“當真?”

江其琛的手不易察覺的輕顫一下,他看着沐楓瞬間驚喜的臉,心裏湧起一陣綿綿的痛楚。記憶抽絲剝繭一般躍過一千多個日升與月落,最終停留在那個慘烈的午後。

那天,他對陸鳴說想要與他共度餘生。

陸鳴從他的肩上擡起頭,便是如同今日這般,看向他的目光裏好似摻了星星,一閃一閃的充滿了殷切與希冀。然後他問自己:“此話當真?”

手背上傳來的微涼寒意,瞬間涼透了全身的血液,江其琛定定的望着他,依如當日那般篤定道:“嗯,當真。”

沐楓感激的在江其琛手上搖了搖:“這下父親有救了,時間緊迫,閣主,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江其琛側目從窗外望去,北域天寒夜長,眼下已然天色将晚。

他溫聲道:“今日太晚了,我明日啓程替你取回雪雲芝,你便在還願閣等我,我一會兒讓人收拾間幹淨的屋子出來。”

“不行。”沐楓捏了捏江其琛的手心,斬釘截鐵道:“你既替我涉險賣命,我又怎可獨善其身?我要同你一起去。”

江其琛微蹙起眉,沉聲道:“天山路遠且勢險,你的身體……總之,你留在這裏。”

沐楓洩了氣一般的推開江其琛的手,轉過身側面對着他,雙手抱胸,氣鼓鼓的道:“行吧,你若執意不帶我去,那我就等你走了以後自己跟去,反正腿腳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

指尖微動,手上涼意不再,微冷的手背登時被雅座中的暖氣萦繞住。

“你……”

“嗯?”沐楓撅起嘴,斜着眼望着江其琛,一副“看你拿我怎麽辦”的架勢:“如何?你帶不帶我?”

江其琛凝着眉看了他半晌,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服了軟:“那你要答應我,不可離開我半步。”

沐風聞言,立刻笑彎了眉眼,舉着手指天誓日道:“好,保證寸步不離。不過……”他說着,忽而又面露難色:“閣主,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嗯,你說。”

沐楓收回手,雙手合十置于嘴邊,拜托道:“随我一同來的姑娘,她叫多那,是大哥派來保護我的,我可不可以帶她一起去啊。我就帶她一個,門口那些親衛我讓他們都回去。”

思及多那,雖為女子但眉目狠厲,身手不俗,多一個人保護他也好。江其琛沉吟片刻,淡聲道:“可以。”

“多謝閣主!”沐楓學着中原人的樣子,雙手抱拳行禮:“閣主,你真是太好說話了!以後你要是有什麽難處,盡管來神川沐府找我,雖然我家勢單力薄,但是好歹也算是皇親國戚。不過閣主你這麽神通廣大,估計也沒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不,”江其琛看向沐楓,眼神忽而又溫柔缱绻起來:“你有。”

“啊……啊?”

江其琛緩緩吐出一口氣,打散了面前騰騰而升的沉水香的白煙:“江其琛,我的名字。”

沐楓微微一愣:“奧,江閣主!”

江其琛:“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沐楓:“額,江兄!”

江其琛:“名字。”

沐楓:“其琛兄!”

江其琛:“就只是名字。”

沐楓:“……”

沐楓小聲嘀咕着:“剛認識還沒一個時辰就讓人直接喊名字,着實有些難以啓齒……”

江其琛的眼神倏然落寞,他從榻上站了起來,面色清冷:“你在這休息一會兒,若是無聊便将那位姑娘喊上來陪你,我去找人給你收拾屋子。”

沐楓跟着他下了榻:“你忙你忙,不用管我。”

江其琛點了點頭,沐楓目送着他出了門,臉上的笑意剎那間消失殆盡。他俯身湊到香爐旁,伸手輕攬起熏香,眯起眼睛低嘆一聲:“真是熟悉的味道。”

大賭過後,還願閣裏的人散去了大半,原本紛紛攘攘的賭坊安靜了不少。

剛轉過懸梯,江其琛就撞上了等在那裏的景行。

景行一看見江其琛,立馬三步并兩步跑了過來,急切道:“爺,我剛問過管事了,陸鳴哥怎麽會是神川沐府的三少爺?他這些年去哪了,你都問清楚了嗎?不對不對,我剛剛看他的神色,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跟不認識我似的,他是病了嗎?”

景行跟在江其琛身後,噼裏啪啦問了一堆,但江其琛只顧着往後院走,并不應聲。

見江其琛不說話,景行一腳邁到他身前,攔住他的身子:“爺,你理理我呀?”

江其琛頓住腳步,臉色晦暗不明,沉聲道:“他忘了。”

“忘了?”景行咂咂嘴,覺得自己不太能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什麽叫忘了?”

“給景止傳信,讓他去查神川沐府。”江其琛一把将擋在身前的景行推開,似乎不願多做解釋,他繼續往前走,可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吩咐下去,還願閣每月一次的大賭可以取消了。”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到這幾天是中秋假期,那今明兩天加更吧~

第二更晚八點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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