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還願(5)
屋子裏爐火燒的正旺,沐楓側卧在榻上,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軟毛毯子。他合着眼,卻神思清明,了無睡意。
夜已經很深了。
房內依稀還能聞見江其琛身上殘留的沉水香,絲絲縷縷纏綿般的萦繞在沐楓的鼻息之間。
他面色陰冷的翻了個身,手搭在腕上連睡覺也不曾摘下的白玉護腕上。房內暖香四溢,可那片白玉依舊寒涼。指尖摩挲着護腕上雕刻的龍紋,一點一點細致的描繪着那裏的紋路。
遙遙的,似有陣陣笛音傳來,沐楓手指一頓,緩緩睜開了眼睛,漆黑的房間裏閃過一道寒光。
“陰魂不散。”
沐楓冷冷地低咒一聲從榻上下來,外衣也沒穿,直接披着狐裘便出了門。
剛推開門,他就差點被外面肆虐的寒風給吓退了,身上的毛孔登時就豎了起來。
沐楓狠狠地打了一個冷戰,咬了咬牙,卻覺得連抽氣都摻着冷風,酸的他牙關直痛。
穿過長長的回廊,那笛音也逐漸清晰起來。
寒風料峭,從笛音中呼嘯而過,似是嗚咽一般,如泣如訴,悲涼婉轉。
腳下不知何時開始已經染上了一層白霜,長靴踏上,在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沐楓在廊柱下駐足,前方不遠處的長亭裏,坐着一個雪白的身影。
江其琛背對着他,狂風卷夾着他的衣衫和長發,玉色長笛橫在嘴邊,指尖微動,吹出一縷縷凄楚的音符,和着他身後拂動的竹葉,和着這嗚咽的北風,宛若奏響了一曲悲歌。
他坐在那裏,月光在身上落下點點霜華,恍若遺世獨立,孤獨又寂寥,心碎而神傷。
不消片刻,沐楓身上便盈了一層白霜,嵌進他白色的狐裘裏,被浮光一映竟晶亮起來。
按着長笛的手一頓,凄絕的笛音戛然而止。
江其琛倏地轉過身,層層疊疊的竹影之後站着一個披着雪白狐裘的人,四目相接,那人微微一愣,轉而朝他輕笑着走過來。
記憶的長河忽而聲勢浩大的湧動起來,在這寒風蕭瑟的夜晚,沐楓信步走來的樣子與大片火紅的辛夷花交織在一起。
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不會選擇在那一天,刻薄又決絕的對陸鳴說出那些殘忍的話。
江其琛的眸光暗了下來,周身仿佛浸滿了深深地絕望。他邁開步子朝沐楓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淩遲。
五年前,他踏着滿地寒霜親口斷絕了和陸鳴的所有可能,那是他們一切悲傷的開始。但他不後悔,若是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今天,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其琛兄,你好有雅興……額……”
沐楓被江其琛一把拽進懷裏,溫和的內力透過狐裘流進身體,頓時化開了他滿身的白霜,暖着他凍的發冷的身子。
“其琛兄,其實你可以不用每次見我都行這麽大的禮……我們北域比較流行握手,你要不要嘗試一下?”
江其琛抱緊了他,答非所問道:“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認床,睡不着。聽見有人吹笛子就出來瞧瞧,原來是其琛兄……”沐楓從狐裘中探出手,推了推江其琛:“其琛兄,你先放開。”
江其琛依言松了手,後退半步瞥見他月光下稍顯蒼白的臉色,還有隐在狐裘下的裏衣,面色一沉:“怎麽穿着裏衣就出來了,回房去。”
“哎,急什麽,我又不冷。”沐楓越過他,兀自走到長亭裏坐下,屁股剛一挨到冰涼的石凳子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其琛兄,你過來。”
江其琛無奈的坐在沐楓身邊,替他擋住從亭中穿過的凜風,正色道:“只坐一會兒。”
“好好好。”沐楓應着,擡手拍了拍江其琛的胳膊:“其琛兄,你還真是多才多藝啊。武功高強不說,還做得一手好菜。這麽大的賭坊你也治理的井井有條,還會吹笛子吶。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叫……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說的就是你吧。”
江其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沉聲道:“這句話在中原多用來形容女子。”
“……”
“咳……那個什麽,”沐楓尴尬的咳了一聲:“其琛兄方才吹的什麽曲子,可有名字?”
江其琛垂下眼睫,片刻猶豫之後輕聲道:“……忘憂。”
“忘憂?唔……倒也十分貼切。這曲子我聽着甚是好聽,只是隐隐覺得這曲調有些悲切,給這院中夜景襯的頗有幾分凄涼。不知其琛兄深夜在此吹笛,是有何憂要忘麽?”
江其琛低眉看着手中的白玉笛,轉而遞給沐楓,再擡起頭,目光悠遠綿長。
“從前,我弄丢了一個人,現在,我想把他找回來。”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似乎在壓抑着從靈魂深處而來的渴望。
沐楓接過長笛,順着笛身至上而下緩緩撫過,微涼的觸覺從指尖傳來,最後落在笛子尾端刻着的一個字上——鳴。
指尖反複在那塊摩挲,沐楓擡眼凝着江其琛。問道:“是這個笛子的主人?”
江其琛頓了頓,微點了下頭。
白玉笛被沐楓輕輕地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嘴角含笑,聲音卻淡然無波:“其琛兄可知有個詞叫做‘覆水難收’?”
江其琛側目,對上沐楓不帶半分情緒的眼睛。
“忘憂忘憂,既然是憂,何必要尋?”沐楓支起一只手撐着下巴,一派悠然的樣子:“其琛兄,我和你的舊人長的很像麽?”
“你肯幫我,是不是因為把我當成他了?”
江其琛搖了搖頭:“不是。”
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沐楓開解道:“佛家有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前塵往事既已成空,其琛兄還是早日勘破放下,方得如是自在啊。”
說完,沐楓又低低一笑:“其琛兄,抱歉抱歉,我自小養在佛門,耳濡目染的,真是改不掉這些時不時冒出來的禿驢話,你別見怪啊。”
江其琛兀自站了起來,轉身迎上凜冽的寒風,沉聲道:“若得勘破,倒也不必自苦多年了。”
他背過身去,便放縱了滿目的沉痛,烈風肆無忌憚的穿過他的四肢百骸,刀刻般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五年,睜開眼睛想的第一個人是他,閉上眼睛想的最後一個人也是他。醒着想他,夢裏也想他,就連街角看見一個狀似他的背影都覺得難以呼吸。
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可就連說出“放下”這兩個字,江其琛都覺得難如登天,卻原來情之一字比任何一套深奧的劍法還要難以捉摸。
身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江其琛回過神,轉身把沐楓拉起來,沉聲道:“太冷了,回去吧。”
沐楓的神色恹恹的,他輕笑着應了一聲:“嗯,出來轉一圈倒是有些困倦了。”
二人并肩走在長廊裏,江其琛餘光瞥着沐楓發白的臉色,沉吟片刻,擔憂道:“你還是留在這裏吧,我保證,很快幫你把雪雲芝帶回來。”
“其琛兄,”沐楓的眉心倏地就皺了起來:“你們中原人不是最講信用的嗎?你答應要帶我一起去的,可不能反悔,我最讨厭別人騙我了。”
江其琛周身的溫度在這句話後頓時降至冰點,臉色“唰”的就失去了血色,腳下一軟竟然踉跄了一下。
沐楓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哎喲,其琛兄,你怎麽了?”
江其琛手搭在沐楓的胳膊上,隔着厚實的狐裘感覺到掌下的僵硬,那是沐楓戴在手上的白玉護腕。他穩住身子站好,輕聲道:“沒事。”
“你不是吧,我就說了要跟你一起去,你至于反應這麽大嗎?”沐楓收回手,在狐裘裏雙手環胸,氣惱的說:“我保證不給你添亂還不行嘛,多個人多個腦子,萬一你要是出個什麽事,連個收……額……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沐楓差點把舌頭咬掉,好險,剛剛那句“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幾乎就要脫口而出……要是給江其琛聽到,他肯定直接氣的不帶他去了。
“我答應你,不反悔。”神色恢複如常,腳下步履不停,江其琛忽而一本正經道:“也不騙你。”
一只小手指伸到江其琛面前,他疑惑地看向沐楓,但見後者笑面盈盈的說:“你們中原人做約定不是喜歡拉鈎鈎嗎?”
江其琛有片刻的怔神,而後鄭重其事的勾起小指,與沐楓的纏在一起。
點點溫熱席卷,似是冰與火的交融。
兩指相勾,沐楓道:“拉過鈎了,其琛兄可不能再反悔了。”
“嗯。”江其琛放下手,淺淺的應了一聲,滿面莊嚴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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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沐楓牽着火紅的駿馬站在還願閣門口,多那跟在他身後。
他把手從狐裘裏探出來,愛憐的一下一下輕撫着駿馬的鬃毛,嘴裏嘀嘀咕咕的念叨着:“火龍,這幾日要辛苦你啦。你放心,等回家了我給你喂全北域最好的馬料,保證不虧待你。”
“沐公子,你一個人叽裏咕嚕說什麽呢?”景行從他肩上探過腦袋,驚奇的問道:“我只聽過對牛彈琴,還沒見過和馬說話的。”
“景兄這就是你不懂了,”沐楓一臉自得的看着景行:“那些都是普通的牛馬,火龍可不一樣,它是神駒。神駒你懂麽?就是特別厲害的那種,通人性的!”
景行略帶鄙夷的退後兩步,自言自語道:“陸鳴哥真無聊,失個憶搞的跟通了靈一樣。”
江其琛駕着一匹深褐色的馬兒從街那頭飛馳而來,缰繩一扯馬蹄高高的揚起,他端坐在馬上宛若天人之姿的環顧一圈,淡聲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