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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際遇(5)

一日後,神川沐府。

“三少爺,是三少爺回來了!”

身着鐵甲的沐府親兵老遠便見到一匹火紅的駿馬朝這邊飛馳而來,他們眼睛一眯登時便認出了這是沐楓的神駒火龍。幾個人整齊有序的排列開來,站成迎接的樣子。

“籲——”

沐楓手中的缰繩往後一拉,火龍前蹄立時高高揚起,在一列親兵前停下腳步。

親兵們左手搭肩,颔首施禮,恭敬道:“三少爺。”

沐楓與江其琛一同翻身下馬,與此同時,多那與景行也姍姍趕到。

幾個親兵自覺的上前拉過缰繩把馬兒們牽走,沐楓對為首的那名親兵招了招手,沉聲道:“多樸,去把栖遲居收拾一下,我有客人。”

“是。”多樸道:“三少爺,你把府裏的親兵都遣回來了,小王爺發了好大一通火,都快急壞了。還好你沒出什麽事,不然他們腦袋都保不住了。”

沐楓薄唇輕抿:“大哥可在府中?”

多樸道:“在的在的,小王爺在偏殿議事。”

“嗯,我去找他。”沐楓轉過身,對江其琛笑道:“其琛兄,随我一同去見兄長可好?”

江其琛擡眼輕凝,面前的沐王府紅牆黛瓦,門匾渡金,他淡聲道:“既是上門做客,焉有不見主人之理。”

偏殿

沐楓在門前脫下狐裘,遞到下人手裏,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鬓發,這才輕輕叩門。

“大哥,是我。”

低沉的男音從門內傳來,竟是夾着急切的怒意:“滾進來!”

江其琛面色一凜,眸光不禁暗了下來。

沐楓推門的手有片刻的遲疑,忽而感覺自己帶江其琛一起過來是個錯誤的決定。

木門輕啓,一個身着藏青色錦服的男子正負手立于座前。他面容俊朗,但眉目間頗有幾分淩厲之感,宛若刀鋒,叫人心生畏懼。他單是站在那裏已然不怒自威,此刻面色陰沉更生威赫,此人便是神川沐府的小王爺沐堯。

“你好大的膽子!”沐堯一見着沐楓推門而入,劈頭蓋臉便是一句厲斥:“我讓親兵跟着你,就是怕你使性子胡來,你倒好,全給我遣回來了。你想幹什麽?存心想氣死我是不是?你若是路上出了什麽事,你叫我怎麽同尊……”

“大哥!”沐楓幾步跑到沐堯跟前,撒嬌似的搖了搖他的胳膊:“我都好端端的回來了,你就別念叨我了。我還有客人呢,你大人有大量,給我留點面子呗?”

沐堯先前見到沐楓光顧着生氣,經他一提醒才赫然發現門口還站着個白衣飄飄的出塵男子。他眉心一擰,警惕的看着江其琛,此人不光是沒有腳步聲,更是沒有讓他覺察到半點聲息,好厲害的內功。難怪剛才沒有注意到他……

“這位是?”

沐楓輕笑一聲,對江其琛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大哥,這是辛塢還願閣的閣主,我這次去天山,全仰仗他才拿到的雪雲芝。”

沐堯一怔:“雪雲芝你拿到了?”

“對呀,”沐楓從前襟取出那兩株雪雲芝,獻寶似的在沐堯面前晃了兩下:“瞧見沒,長的跟蘑菇似的玩意兒。”

沐堯一把将沐楓亂晃的手拂下,沉聲道:“行了,外人面前,別胡鬧。”

“哪有外人?”沐楓四下張望一圈,走到江其琛身邊攬着他的肩頭:“大哥,其琛兄可不是外人,我倆現在是生死之交。”

沐堯的目光不易察覺的在二人臉上逡巡片刻,旋即有禮的颔首道:“閣主事跡早有耳聞,沐楓言行無狀,給閣主添麻煩了。在下神川沐堯,不知閣主尊姓大名?”

江其琛以中原人的禮節抱拳回禮,淡然一笑:“江其琛。”

眸光閃動,沐堯眼底似有若無的滑過一抹驚愕,他又看向沐楓,只見沐楓目中帶笑,正神色柔和的望着江其琛。

“江閣主,”沐堯收回目光,斂去了臉上的厲色:“此番多虧閣主鼎力相助,才得以讓沐楓成功拿到雪雲芝。家父危在旦夕,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不知閣主有無所求所願,我神川沐府定當竭盡所能。”

“小王爺說笑了,”江其琛輕描淡寫道:“還願閣一賭,我既輸了,自當守約還願。此為賭注,并非人情。”

沐楓道:“哎呀大哥,其琛兄何等清風霁月之人,你那些金銀財寶、美人歌姬的,就別拿出來丢人現眼了。”

“你少廢話!我倆的賬還沒算完。”沐堯從鼻息間深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道:“我聽探子說,賀蘭府派人暗殺你去了,可有受傷?”

沐楓擺了擺手:“沒有沒有,我哪都沒傷着,倒是平白連累了其琛兄。”

“哦?”沐堯轉向江其琛:“閣主受傷了?沐楓,去把國醫喊來。”

“小王爺不必勞煩。”江其琛道:“一點小傷,并無大礙。”

沐堯道:“天山艱險,我曾數次派人去尋雪雲芝,一律無功而返。江閣主人中龍鳳,受了傷還能保得沐楓全須全尾的帶着雪雲芝回來。沐堯佩服。”

江其琛不以為意,淡聲道:“小王爺過譽了,是江某運氣好。”

“閣主過謙,既然來了神川,便在此多留些時日。我府中那些俗物閣主既看不上,便叫沐楓替我招待你吧。”沐堯囑咐道:“吩咐下去,以上賓之禮好生招待江閣主。”

沐楓把手裏的雪雲芝塞給沐堯:“那我先帶其琛兄去栖遲居,這個雪雲芝你記得給國醫,我一會兒去看父親。”

“嗯,你莫要再胡鬧擾人休息了,安頓好再過來找我,我有話與你說。”

沐楓帶着江其琛一路穿過梅香四溢的後花園,他嘴角帶笑,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其琛兄,我們北域天冷,尋常那些花花草草嬌氣的很,只能種些梅花松柏的,你莫要見怪。”

“不會。”江其琛輕聲道,側目便見到滿園開的正好的紅梅,又聞見淡而幽香,不覺想到“紅袖添香”四個字。

“其琛兄,這幾日我可能沒工夫來陪你了,你若是覺得悶,便和景公子一同出門溜溜。我尋幾個下人給你們帶路,如何?”

江其琛頓了頓,沉聲道:“你若有事要忙,便去忙。我就在此處等着你,哪也不去,叫你一來便能看見我。”

沐楓輕笑一聲:“如此豈不是無聊的很?”

江其琛垂下眼睫,神色有些漠然,他想,過去那麽多時日都等得,何曾有過枯悶。念着一個人,便念着他千般萬般好,從日出到日落,心裏眼裏都被填的滿滿的,倒也沒所謂無聊不無聊了。

見江其琛不答話,沐楓接着說:“不如這樣,我去找些詩詞話本給你解悶,好不好?”

“嗯,好。”

沐楓莞爾:“其琛兄可別忘了,你還答應了要陪我喝酒的。”

江其琛目光輕柔的看着沐楓,寵溺道:“既是答應了你的,我便不會忘。”

一連十日,江其琛都終日窩在這栖遲居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像個大家閨秀。沐楓幾乎每日都會來看看江其琛,但大多時候只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江其琛性子沉靜,往往捧着一本詩經一坐就是大半天。倒是把景行給憋壞了,隔三差五的跑去找多那讨打讨罵。

這一日,江其琛靠在鋪着軟墊的竹椅上,見景行興沖沖的回來,難得的從詩書中擡起頭:“怎麽了?”

景行一進門,先是“咕咚咕咚”飲了三盞熱茶,才興致勃勃的開了口:“爺,我聽說明日是神川的花燈節,他們這幫蠻夷子迷信的很,都要在這一天祈福請願。你都悶在這屋子裏多少日了,不如明日随我一起出去溜溜。”

江其琛重新拿起詩經,不以為意的淡聲道:“你既說了是迷信,為何還要去?”

“額……”景行咂咂嘴:“當熱鬧看看呗,中原可沒有這般習俗,我瞧着新奇的很。爺,怎麽樣,去不去?”

江其琛斬釘截鐵:“不去。”

“爺,我們轉一圈就回來,不妨礙你陶冶情操。陸鳴哥又沒工夫陪你,我是怕你悶壞了。”

江其琛搖了搖頭,堅定道:“說不去就不去。”

“行,”景行把桌邊一摞子書一把抱起來放到江其琛腿上:“你就在這躺着,慢慢看。”

“你……”江其琛面色一凜,還沒坐起身,景行就已經率先奪門而出了,他低咒一聲:“蹬鼻子上臉。”

日落西山

沐楓來的時候,江其琛正合目躺在竹椅上小憩,桌上燭火搖曳,映的他如玉般的面容忽明忽亮。他手裏還松松的握着一卷書,細瘦的手腕半隐在寬大的袖口中,偏生出一種羸弱之感。

沐楓不自覺的放輕了腳步。

他緩步踱至江其琛身邊,小心翼翼的抽出他握在手裏的書,目光停留在他翻到的那一頁上。泛黃的紙面上,一闕小詞躍然而出——

永夜抛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将沉。

争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目色沉沉,沐楓借着燭火的微光靜靜審視着江其琛的睡顏。

你也曾怨怼過,寂寞過?你也曾痛恨過,相思過?漫漫長夜,你也曾整宿無眠過?寥寥五歲,你也曾癡纏不得過?

輕輕地合上書冊,沐楓微顫着閉上眼睛。半晌,他斂去了臉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将書冊放在一旁,轉身從床上拿了一條薄毯,剛搭在江其琛身上,那人便輾轉着醒來。

沐楓的手一頓:“對不起,吵醒你了。”

“沒有,”江其琛坐起身,不知怎的在燭火的映照下,他的臉色有些異樣的蒼白:“小憩罷了,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好不好,是不是悶得慌?”窗外寒風呼嘯,沐楓的聲音卻如春風般和煦,聽的人心頭一暖。

江其琛輕笑着搖了搖頭:“你送來的書我還有大半沒看呢,怎麽會悶?”

“你是不是病了?”沐楓湊近了幾分,仔細凝着江其琛的神色:“臉色有些難看。”

江其琛不動聲色的按了按腿,莞爾道:“你在擔心我嗎?”

“我同你說正經的呢。”

“我沒事,多年沉疴罷了。”江其琛道:“沐王爺如何了?”

“父親用了雪雲芝,已然脫離險境,我也不用終日陪着了。”沐楓淡聲道,目光流轉,狀似不經意的從江其琛腿上掃過:“你來了神川這麽久,我也沒能好好招待你,明日是神川一年一度的花燈節,我們一同去街上賞花燈可好?”

先前他睡着的時候反不覺得,此時一看,江其琛的神情有些疲憊,整個人好似強打起的精神一般,但眼底裏卻滿是柔情蜜意,他寵溺的看着沐楓,應聲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永夜抛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将沉。

争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訴衷情·永夜抛人何處去》·顧夐

準備小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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