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決斷(4)
“三少爺,這江閣主……”
陸鳴腳步虛浮的走到江其琛跟前,他伸出手卻顫抖的不成樣子。
屋子裏沒有半點暖意,江其琛面色慘白、雙眼緊閉,了無生息的躺在那裏。
一室光亮,陸鳴便看見了滿地的酒壇碎片,還有一串帶血的腳印。
江其琛的衣衫雪白,可胸前卻染了大片血色,他的胳膊、腰側還有腿上也都被碎片劃破,滲出殷紅,宛若在他白淨的衣襟上作了一幅豔麗的畫。
陸鳴緩緩貼上江其琛的臉,他的手本就冰涼,卻還是被江其琛面上的溫度寒的猛顫了一下。
他的身體……好冷……他是死了嗎?他終于死了,他死了我就能解脫了,可是為什麽,我這麽痛……
我讓他在這冰冷的地上躺了一夜,我不管不問,我傷他恨他……
他死了,我該開心的,這是他應有的懲罰,是他負我在先。我不過是……以牙還牙……
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層水汽,連江其琛冰冷蒼白的面容都模糊了起來。
眼睫微顫,一串滾燙的液體,順着陸鳴刀削般的下颌滴落。
他竟……哭了?
從前在影子無論多艱辛的訓練,他沒有哭過。江湖殺伐,無論受了多重的傷,他沒有哭過。被江其琛言語中傷、廢去武功時,他沒有哭過。在寒冰床上生不如死時,他也沒有哭過。
陸鳴從前絕情絕性的時候,尚未掉過一滴眼淚。後來他斷心忍性,也未曾哭過。
可今日,不過是他一直恨着的人死了,他竟落淚了?
幾個下人站在門口,不敢進也不敢走,俱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少爺坐在地上默不作聲的掉眼淚。
叫他們讓江閣主自生自滅的是三少爺,這如今江閣主快不行了,火急火燎跑來對着他哭的也是三少爺……
這到底是要他死還是要他活啊……
看了片刻,有個膽子大的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那個……三少爺……您還是先別哭了,再不喊大夫,這江閣主就真要斷氣了……”
淚眼朦胧的陸鳴渾身一震,他想起了什麽似的,顫着手探到江其琛的鼻間,微弱冰冷的氣息緩緩拂到他手上。
陸鳴顫抖着吸了一口涼氣,一把将渾身冰冷的江其琛從地上抱了起來,聲音嘶啞:“喊薛神醫來!”
把江其琛放到床上,陸鳴惡狠狠的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還覺得不夠似的跑到櫃子裏又取出兩床,一股腦的将江其琛捂了個嚴嚴實實,自言自語道:“江其琛你給我聽着,我不要你的命,你欠我的,光憑你這條爛命還不起!”
他說着,餘光瞥見門口瑟縮的幾個人,怒聲吼道:“愣着做什麽!還不去把爐火點上!”
陸鳴的臉上還挂着未幹的淚痕,此刻雖然言辭激烈,但那模樣看起來頗像一頭受了傷的小獸,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可又偏生出一股子軟糯之氣。
薛神醫來的很快,他扛着藥箱剛進門,便差點踩着一塊碎瓷片。他眼疾腳快的往後一閃,驚叫道:“哎喲,這兒是怎麽着了,拆房子?”
陸鳴看見薛神醫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揪着他的領子把人按到床前:“你快看看他。”
薛神醫先是驚愕的看了一眼陸鳴,而後又将目光落在江其琛煞白的一張臉上,他一把掀開裹在江其琛身上的被子,那一身的血色便映入眼簾。
“這是你幹的?”薛神醫扭過頭詫異的看着陸鳴:“這才過了多久,你們倆就鬧掰了?”
陸鳴一言不發的沉着臉,但眼睛卻死死地盯着江其琛。然後他看見薛神醫三兩下解開江其琛的衣服,江其琛胸口上的那個血洞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同多日前被冷箭射穿的傷口重合在了一起。
薛神醫凝眉號脈,片刻後厲聲道:“你若是想要他的命,便該遲會兒找我。不說多的,再晚一炷□□夫,大羅神仙也救不得他。”
聽了他的話,陸鳴心裏一慌,先前一直繃緊的神經突然就斷了,他腳下一軟便摔坐在地上。幾個下人見了狀要來扶他,卻被他一手推開。
陸鳴顫着手抓住薛神醫的袖口,剛剛哭過的雙眼一圈血紅:“你救救他……”
薛神醫見陸鳴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些旁的話刺激他,便一邊施針一邊說:“冷箭傷口本就容易反複,我當日不是給你留了藥麽,怎麽到現在都沒好全?這也就罷了,左不過多養些日子,你倒好又添了一刀,你跟他多大仇?這腿上的毛病犯的也是時候,本來不深的傷口都能讓他血流不止。這屋子又這麽冷,再給風一吹可不就成催命符了麽?”
陸鳴兀自抓着自己的前襟,水藍色的衣衫被他大力的揪出一片褶痕,可饒是這樣他還是覺得喘不過氣。心裏像是被灌滿了冰碴子,稍微一動便大把大把的掉落出來,轉瞬便将他整個人凍的僵硬,寒的發疼。
“哎,別傻愣着了。”薛神醫遞了個小鉗子給陸鳴:“踩了一腳的碎碴子,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去給他挑出來。”
陸鳴如夢初醒的接過鉗子,他坐在床尾小心翼翼的捧起江其琛的足踝,下一瞬便被入目一片血肉模糊刺痛了雙眼。
江其琛的腳底被碎片割的不像樣,有幾塊鋒利的瓷碴深深的嵌進他的血肉中,陸鳴握着鉗子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他這一生從未覺得有什麽事情是難以做到的,五年前有一件,那便是想死死不成。如今,又有了第二件,便是他下不去手。
“不行,”陸鳴掙紮了半天,洩氣的說了一句:“我做不到。”
薛神醫正拿着針縫合江其琛胸前的傷口,聞言也頭也沒回,淡聲道:“那你喊個下人來弄,就是這下人粗手粗腳的,別再給他弄的傷上加傷。”
陸鳴手上一頓,狠狠的在下唇上咬了一下,一聲不吭的握緊了鉗子。他盡量下手輕柔,快準狠的将那些瓷片挑幹淨,生怕弄疼了江其琛。
他剛放下鉗子,薛神醫又丢了一瓶藥和一串紗布過來:“上藥會不會?包紮會不會?”
陸鳴默不作聲的點點頭,轉而再替江其琛包紮上藥。等處理好江其琛腳上的傷口,纏上最後一層白紗時,陸鳴的後背已經浮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
屋子裏終于有了暖意。
薛神醫将被子拉到江其琛胸前,轉而問道:“他犯病的時候常吃什麽藥?”
陸鳴微微一愣,旋即走到案前沾了筆墨,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他把藥方遞給薛神醫:“這是五年前的藥方,他如今吃什麽藥我不知道,他随行的人被我支開了,只有這個。”
薛神醫眯縫着眼睛看了半晌,拿起筆改了幾味,而後又寫了一張藥方:“兩個方子,一個治腿,一個治傷,讓人去煎藥吧。”
陸鳴一一接過,他将目光轉向床上的江其琛。人是已經平靜下來了,但眼中的擔憂一覽無餘:“他……”
“不想他死,就別再折騰他了。”薛神醫跨上藥箱,無奈的搖了搖頭:“別回頭我做出了解藥,他沒命吃就笑話了。”
陸鳴身子一震,一副凄慘的表情又挂了出來,硬是看的薛神醫連忙擺手,抱着藥箱往外跑:“親娘啊,我真是怕了你了。”
薛神醫走後,陸鳴把藥方交到下人手上,吩咐他們煎好了送過來,又遣散了打掃屋子的侍女,獨自坐在江其琛床邊。
從軟被中摸索到江其琛微涼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心裏。
這雙手,從前總是溫熱的,還是有力的,一次又一次的護着他。陸鳴輕輕地朝手心裏呵了一口氣,手指在江其琛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搓着,好半天才有了幾分暖意。
他合上眼,将那只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睫輕顫,細聲呢喃:“你說的對,我心裏還有你。”
“我曾對你說,佛家有言人悟道有三個階段,勘破、放下和自在。”
“我以為你那樣對待我,我該是恨你的。在那日複一日的無邊寒境中,支撐着我走下來的便是對你的恨意。是不是很可笑,你都不要我了,可我還放不下你,連茍延殘喘的活着想的也都是你。”
“我以為經歷了那些之後,我該是要親手殺了你的。可是我如今看你這般模樣,又心如刀絞的恨不得替你受了。你為何總是叫我對你戀念不忘?”
陸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剛經歷過一場心神激蕩,他已經滿面的疲态。他睜開墨色的瞳仁,凝着這命裏的劫數,低吟道:“時過境遷,我仍舊放不下你。情之一字,我怕是永遠也勘不破了。”
一連兩日,江其琛昏睡了多久,陸鳴便守了多久。
換藥、喂藥、擦身,事無巨細,親力親為,下人想插都插不上手。
他們每天就看着自家主子要麽抱着江閣主的手發呆,要麽就盯着人的臉發呆,整日枯坐在床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們不禁紛紛開始腦補這兩個人的關系,當日這三少爺可是陰沉着臉從這出去的,走前還特意吩咐了讓江閣主自生自滅來着。這不過一夜功夫,江閣主重傷倒地,三少爺就跟丢了魂一樣的找過來,還要死要活的哭個不行。
有貓膩,這兩個人絕對有貓膩。
怎麽看都是三少爺求愛不成,惱羞成怒。要麽就是霸王硬上弓不成,氣急敗壞把人傷着了。
陸鳴拿了本詩經走到床邊,淡聲道:“你們先下去吧。”
下人們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哎——剛才忘了說,每日傍晚三少爺還要給人念念詩,也不知是在陶冶什麽情操……
“今日又下雪了。”陸鳴靠坐在床沿上,低語似的輕聲道:“其實我不喜歡雪,因為化雪很冷。但我瞧着外頭那一片片的雪白,總是不由自主的想着你,後來倒也漸漸愛上了。今天念一首寫雪的詞給你聽可好?”
泛黃的書頁翻動着,陸鳴柔聲念道:
“朔風吹散三更雪,倩魂猶戀桃花月。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
無端聽畫角,枕畔紅冰薄。塞馬一聲嘶,殘星拂大旗。”
陸鳴目光流轉,落在那無甚血色的睡顏上,凝眉細語:“你在做什麽夢呢,為何遲遲不肯醒來?詞中說‘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那我便不催你,你願意躺多久,我便陪你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你們清醒一點!你們家三少爺是受阿喂!
“朔風吹散三更雪,倩魂猶戀桃花月。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
無端聽畫角,枕畔紅冰薄。塞馬一聲嘶,殘星拂大旗。”——《菩薩蠻·朔風吹散三更雪》·納蘭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