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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決斷(5)

不過,江其琛并沒有打算躺很久。

第三天深夜,江其琛小扇似的長睫震動幾下,艱難的從一片混沌中醒來。

幽暗的房間裏,只點了一根燭火,火芯上下跳腳似的晃動着,映的江其琛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無力的眨了兩下眼,還沒有半點動作,胸前傳來的鈍痛便叫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心。身下雙腿酸軟無力,腳底還鑽心的疼。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逐漸浮現在腦海裏。

是了,鳴兒又丢下他走了。

他最後的印象還停留在,整個人都好似被丢進了冰窟窿裏,渾身發冷動彈不得。他當時想什麽來着?他想陸鳴在千年寒冰床上躺了一年便是這種感覺麽?後來又覺得自己這點冷算的上什麽。

身上的痛覺讓江其琛的其他感官都變的遲鈍起來,他情不自禁的嘤咛一聲,倒抽了一口氣:“嘶——”

便是這一聲,叫一直守在床邊的陸鳴醒過神來。

手上有什麽東西動了一動,江其琛驚愕的向床邊看去,便見着陸鳴正抱着他的胳膊伏在床沿上,明顯是被自己剛才那一聲嘤咛給吵醒了。

陸鳴他……沒走?

陸鳴原本伏在床沿上小憩,他睡的很淺就是怕江其琛夜裏忽然醒來。誰知他一睜眼便看見江其琛眯瞪着一雙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頓時心裏一酸。

“你醒了?”陸鳴直起身,微涼的手貼在江其琛臉上:“喝水嗎?”

江其琛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陸鳴臨走前的态度那樣決絕,他還以為在自己腿好能走去找陸鳴之前,那人都不會過來了。

可胸前的鈍痛又清晰的提醒着他,這不是夢,這是真的,陸鳴的确在他面前。

江其琛動了動手,想要貼上陸鳴的手,可剛擡起胳膊,便牽扯到胸前的傷口,他沒忍住悶哼一聲。

“別動。”陸鳴眼疾手快的按住他的胳膊,輕聲道:“好不容易傷口開始愈合了,你別再亂動叫它崩開了。”

江其琛張了張嘴想喊他一聲,可好幾天未曾開口的人,聲音猶如被風沙刮過一般,竟半天出不了聲。

陸鳴放開江其琛的手,下床倒了一杯熱水。他輕輕抿了一口,江其琛還以為他在試水溫。可下一刻,陸鳴的臉便在眼前放大,他精準無誤的湊到江其琛嘴邊,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一口茶水渡了過來。

微苦的茶水順着幹澀的喉管流入,暖意瞬間蔓延至整個脾胃。

江其琛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着陸鳴又以同樣的方式給自己喂了一口水。他不過是睡了一覺,這人态度轉變的也太快了吧……

“你等等……”江其琛嘶啞着嗓子,終于在陸鳴第三次湊上來之前,成功的叫了暫停。

陸鳴放下手中的杯盞,細細的凝着江其琛的神色,輕聲道:“怎麽了?哪裏疼?”

江其琛心裏驚疑不定,嚴重懷疑陸鳴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又或者是自己得了什麽不治之症?!

他試探性的喚了一聲:“鳴兒?”

陸鳴低低的回應道:“嗯,我在。”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陸鳴怎麽突然變得這麽乖順了?他不是恨不得把自己大卸八塊嗎?他又失憶了?還是在跟他裝呢?!

“你……”江其琛不确定的說:“你怎麽了?”

陸鳴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他輕輕執起江其琛搭在床邊的手,小心的捧在手心裏,而後湊到自己臉上親昵的蹭了一蹭。

江其琛覺得這個場景太熟悉了……怎麽看都跟蹭火龍是時候一模一樣,敢情是把他當馬了?!

“不是我怎麽了,是你。”陸鳴微合上眼,擋住連日來的疲憊:“我來的時候,你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全身上下沒一處熱乎的,我還以為你……”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江其琛心裏已經了然了,原來自己是把他吓着了。

江其琛身上處處都不适,處處都覺得疼,可陸鳴這一句話讓他從心底裏冒出一股子濃情蜜意,從腳底甜上心頭。

他情不自禁的低低一笑,饒是那笑容裏滿是虛弱:“我死不了。”

江其琛感覺那握着自己的手一緊,陸鳴忽而萬分嚴肅的盯着他,正色道:“不許說那個字。”

江其琛微微一愣,旋即勾勾嘴角:“好。”

借着跳動的燭火,江其琛仔細的看了看陸鳴的神色,只見他面上盡是掩不住的倦色,長睫下一排烏青,顯然是在他床榻前守了良久。他心裏一疼,柔聲道:“我睡了多久?怎麽這麽晚了你還在這裏?”

“三天。”陸鳴顫聲道:“快把我急瘋了。”

江其琛啞然,就這麽點小傷他睡了三天?先前還滋長在心頭的甜蜜瞬間被心疼取代,他艱難的往床裏面挪了挪。

陸鳴緊張道:“你做什麽?不要亂動!”

傷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江其琛眉心擰的緊緊地,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他輕輕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柔聲道:“上來躺一會兒。”

陸鳴頓了頓,眸光微動,卻還是依言和衣躺在了江其琛身邊。

房裏的燭光越來越暗,江其琛分了一點被子蓋在陸鳴身上,又摸索了半天才在被子底下找到陸鳴握緊了的拳頭。指尖微動,他幾下将陸鳴的手掌攤開,兀自與他十指交握。

“鳴兒……”江其琛輕喚一聲,在愈漸昏暗的房中緩緩合上眼睛:“我做夢都不敢想,你會心甘情願的躺在我身邊。”

陸鳴小心的翻了一個身,一雙星眸緊緊地黏在江其琛臉上:“傷口疼嗎?”

“嗯,疼。”江其琛如實道。

“你怪我嗎?”

江其琛不解:“我為何要怪你?”

陸鳴垂下眼,淡聲道:“我傷了你,将你丢在冰冷的屋子裏一整夜,還吩咐下人別去管你。若非有浣衣的婢女發現你……薛神醫說,若是再晚一柱香,你就……”

“所以你如今這般待我,是內疚嗎?”

“不是。”陸鳴合上眼,堅定道。

江其琛握緊了陸鳴的手,輕聲說:“鳴兒,我也曾傷過你,甚至比你傷我的還要狠千倍百倍。只要我還有命在,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你如何對我,我都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這四個字曾經被陸鳴奉為神祗,如今卻在他們身上颠倒過來。

“我不恨你了。”陸鳴舒了一口氣:“你傷了我,我也差點要了你的命。從前種種,我便當你已經還給我了。恨一個人的包袱太重,我背了五年,如今我想放下了。”

江其琛聽陸鳴這話心裏突突一跳,陸鳴這是打算和他兩不相欠,然後相忘于江湖?

“鳴兒,你……”

“其琛。”陸鳴輕聲說:“以前,我想光明正大的喊你的名字,卻只敢在寂靜無人的夜裏放在心裏默念。我的前半生幾乎都在暗無天日中渡過,而你就是我唯一的那麽一點兒星光。你是我這一輩子,擺在心底裏想着念着的人,無論你從前對我是利用、欺瞞還是傷害,我想……”

陸鳴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顫聲道:“……我們兩清了。”

陸鳴的一席話,讓江其琛方才還高高捧起的心,瞬間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兩清了是什麽意思?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他尋了陸鳴五年,如此就要同他相逢是陌路了?這絕不可能。

江其琛也是在乎過頭了,以至于他只聽見了陸鳴話鋒裏的“兩不相欠”,忽略了裏面夾帶着的深深的情意。

“誰要同你兩清?”江其琛握着陸鳴的手逐漸收緊,指尖都嵌進了陸鳴的手背上,他近乎咬牙切齒道:“你和我,已經注定要糾纏一輩子了,你別想撇開我。”

若是此刻江其琛能動,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怕就是把陸鳴壓在身下就地正法。可偏偏他腿腳不便,身上有傷,連翻個身都尚且困難,若是此時陸鳴就此拂袖而去,他連攔都攔不住。于是,在陸鳴再次開口前,他已經軟下了聲音。

江其琛側過頭,微弱的燭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動,他卻只目光沉痛的看着陸鳴。

“鳴兒,我不要和你兩清。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早就分不清了。五年前,在江油鎮的那個晚上,不是我的一時興起,而是情之所至。我爹娘死的早,這輩子所通情愛之事不多,唯有這顆真心全落在你這兒了。我從前不懂何謂喜歡,總覺得我認為對的事,便是對你最好的,就是這份自以為是,叫我那樣傷害了你。”

“鳴兒,笛子,我只吹給你聽。辛夷花,我也只給你一個。你想要什麽,只要我有的,你全拿去。我只要你,所以你肯不肯……”

江其琛艱難的往陸鳴那邊移動了幾分,懇求道:“你肯不肯再愛我一次?”

陸鳴啞然,為江其琛言辭裏的懇切與乞求,痛楚與無措。

陸鳴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黑暗中小聲的抱怨了一句:“唉,總是不聽人把話說完。”

江其琛還沉浸在自己的山盟海誓中沒出來,驟然聽到這麽一句,有些納悶:“什麽?”

“我說,”陸鳴小心的貼近江其琛的肩頭,空出的一只手輕輕環過他的腰側,輕聲說:“我們兩清了,然後……重新開始。”

溫熱的氣息肆無忌憚的拂在江其琛頸側,以至于讓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一時之間,江其琛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中摻雜了太多的情緒,有不可置信,有驚喜若狂,有歡呼雀躍,還有一往情深。

微弱的燭光似乎将他眼中的希冀點燃,自重遇以來,江其琛無數次幻想陸鳴能重新接受他,可是他又清楚的知曉陸鳴心中的芥蒂。那是橫亘在他們二人中間的,無法抹平的傷痕,慘烈又決絕。

江其琛不敢奢求陸鳴能原諒自己,他只希望,陸鳴可以讓自己守在他身邊。或者,陸鳴不願意看到他,他躲的遠遠地不讓陸鳴瞧見也行,只求陸鳴別再一消失就是好幾年,別再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別再讓他瘋魔般的想他要他。

可陸鳴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幾乎把他所有的設想都打亂了。江其琛覺得自己大抵是傷的太重還沒清醒,可眼前這個陸鳴還有他環在自己腰際的手,又是如此的真實。

重新開始……

江其琛在心裏默念這四個字,這叫他思之如狂,念之瘋魔的四個字,竟是出自陸鳴口中的嗎?

他猶自不可置信的看着陸鳴,靜默許久,顫聲道:“此話當真?”

陸鳴被江其琛眼中那百般變化的情緒逗的忍不住輕笑一聲,分明是那樣自信驕傲的一個人,此刻竟然露出了驚慌失措到小心翼翼的表情。

陸鳴莞爾,他倏而湊近江其琛的唇角,在那輕顫的薄唇邊安撫似的親了親,篤定道:“嗯,千真萬确。”

作者有話要說:

臍橙:一覺睡醒,鳴兒怎麽對我這麽好?喂水蹭手還跟我說情話!我是不是病的快死了?!

親媽:不不不,別多想,你沒得絕症,你就是差點翹辮子,把人家吓壞了……

怎麽樣?今天甜不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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