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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受困(5)

江其琛攬着陸鳴,穿過黃沙與雪花交疊的浩瀚沙漠,踏着呼號不疊的凜冬烈風,一路疾馳。

“沐王府有多少兵力?”江其琛突然沉聲問道。

陸鳴微微一愣,坦然道:“五千。”

江其琛面色沉着,辨不出喜怒。神川沐府,在北域勢力低微,卻始終能屹立不倒。他思來想去,唯一的解釋就是,沐王府根本就是故意造出弱勢之假象,為的就是維護他們的底牌——替金蓮教養兵。

“還願閣初見你之後,我便讓景止去查探了沐府的底細。你們做的很幹淨,半點金蓮教的影子也沒有。但既然你在那裏,他們的身份也就不難猜了。”江其琛道:“金蓮教兩位長老,一個在暗,一個在明。一個是沙桑,另一個便是沐堯吧。”

江其琛頓了頓,神色淡然的看着陸鳴:“你同沐堯,關系很好。”

他這一句,并非問句,而是萬分的篤定。先前在沐府與沐堯那一次會面,沐堯對陸鳴的關心與愛護他看的真真切切,并非作假。當時,他便心生不悅,但一直未有機會發作,現下剛好提及,便要順便問個清楚。

陸鳴目光坦坦蕩蕩,他對上江其琛狀似淡漠的目光,點了點頭:“沐堯待我很好,他的确是神川沐府的小王爺,也是金蓮教的長老之一。我能走路之後,玄風便讓沐堯替我僞造了一個身份,我這幾年大半時間都同他在一起。”

江其琛攬着陸鳴腰身的手不自覺的收緊,箍的陸鳴有些難受。

“你故意說這些叫我不快嗎?”

陸鳴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你知道的,我少時家破人亡,僅剩的那點記憶,我至今還拼湊不齊。我對‘家人’的概念很模糊,即便當年手刃了裴天嘯,但在我的認知裏,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在替你報仇。雖然你帶我回江家,教我認字習武,但我對你存了心思,從未将你看做是親人,沐堯可以說是讓我體味到了不一樣的情感。所以,我發自內心的喊他一聲‘大哥’。如此回答,你滿意嗎?”

“不滿意。”江其琛換了一個姿勢,将陸鳴打橫抱起:“你如今既已選擇站在我這邊,便是要與他為敵。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你肯定下不去手,若是刀劍相向,你……”

陸鳴勾住江其琛的脖子,湊到他嘴角小啄一下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可提不起刀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說話的人尚且未覺得有何可惜,但聽話的人卻心裏一痛。江其琛放緩了神色,低語道:“我只是擔心你,畢竟刀劍無眼,你心裏有杆秤,不代表每個人都有。”

“我知道。”陸鳴靠在江其琛肩上,合起眼簾:“那天,你被玄風帶走,沐堯勸我同你一刀兩斷,他對我說,我和你是正邪不兩立。其實他心裏也清楚,什麽是正邪善惡,沐堯沒有練陰煞邪功,他從前也未做過那些傷天害理之事。他是神川沐府的小王爺,是皇孫貴胄,他的命不該斷在金蓮教手上。”

“當着我的面,這麽說別的男人,你真當我不會生氣嗎?”

聽着江其琛的揶揄之詞,陸鳴忍不住笑出聲,摟着江其琛脖子的手又緊了幾分,親昵的在他頸側蹭了蹭:“你這麽愛生氣便生吧,左右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強裝的淡漠終于土崩瓦解,江其琛眼底升起一抹笑意,卻兀自抿着唇角未曾顯露半分。

他不禁加快的腳步,片刻後柔聲道:“等我們回家了,我天天給你做飯吃好不好?我覺得你比從前更瘦了。”

陸鳴想起當日在還願閣吃的那頓大餐,一語雙關道:“好啊,吃你的豆腐。”

江其琛眉梢彎彎:“嗯,吃幹抹淨。”

陳國不比北域天寒,即便是深冬,那刮起來的風雖然強勁卻比北域柔和不少。

伏伽山上風雪肆虐,可山頂的天眼宗仍舊依如往昔,不分四季、沒有日夜。

表面的安寧之下,是暗流湧動。

花無道在玄禦真人的練功室裏踱來踱去,終于忍不住對着蘭息發作起來:“你說師父到底去哪了?這山下金蓮教都快翻了天了,他怎麽還不回來!”

蘭息的臉如五年前那般清秀俊雅,淡然無波道:“師兄,請命符已經現世,昆侖、羅生、空山、扶桑已然如同案板上的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天眼宗避世多年,眼下時局動蕩,師尊下落不明,還望師兄早作決斷!”

“決斷個屁啊!”花無道一甩火紅的衣袖,面色陰沉:“你知道我不喜約束,平日裏門派中大小适宜也都是你做主,若是……若是師父一直不歸,那你便行代宗主事宜吧。”

“師兄!”蘭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萬萬不可!”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屁話啰嗦!”花無道一貫沒什麽耐心,他抓住蘭息的衣領将他提溜起來:“我是師兄,你就得聽我的!”

“……”

蘭息一貫波瀾不驚的臉終于有了一絲松動,他苦兮兮的想,你還知道自己是師兄,所以不應該你做代宗主嗎……

“江其琛又跑到哪裏去了?”花無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壺對着嘴便喝了下去,卻仍舊覺得心裏的急切沒有減退半分:“不想見他的時候,隔三差五在眼前亂晃,現在出事兒了,一個二個都找不到人。”

“師兄,那現在……”

“請命符的血誓契約是師祖親自設下的,無人可破。若我們此刻下山,一旦玄風亮出請命符,我們便要聽他差遣。”花無道沉着臉分析着眼下的形勢:“一連兩日,山下四大門派已然受制于金蓮教,但他為何遲遲不對天眼宗動手呢……”

花無道眯起眼睛,指腹摩挲着下颌:“當年我誤入金蓮教分壇的時候,他們那個長老沙桑,也曾說過‘不與天眼宗’為敵的話。莫非,他們是想将我們留到最後?”

“師兄,金蓮教的目的尚未可知,但恐怕他們很快便要對四大門派動手,為今之計,我們還是先将弟子點好,以待一戰才是啊。”

“嗯,”花無道點了點頭:“這事就交給你了,我去給還願閣差封信,找不到師父也得找到江其琛。”

江其琛和陸鳴踏風而落的時候,天眼宗內已經集聚了一衆身穿月白色道袍,手持長劍的弟子。

山頂微風拂過,整裝待發的天眼宗弟子們,只覺得頭頂好似飛快閃過一條白練,而後他們便看到自家的少安居士抱着個裹着狐裘的男子從天而降。

那男子半張臉掩在毛絨絨的狐裘之中,只能瞧見他閉着眼,似是在小憩。感覺到落了地,男子羽睫微微一顫,一雙含星如墨的眸子緩緩睜開。

“到了?”陸鳴從狐裘中探出臉,從江其琛肩頭的縫隙中看出去,便看見了烏泱泱目瞪口呆的天眼宗弟子。

這不是……當年名聲赫赫的影子殺手陸鳴嗎?

當年裴家祖壇一役,他們雖然沒有親身經歷,親眼目睹,但那神乎其神的傳言便是連伏伽山頂也傳了個遍。

人人都道,影子殺手陸鳴身中邪靈之氣,狂性大發,被江其琛親手廢去武功、斷了筋脈,而後便不知所蹤了。世人都以為他死了,可如今這個活生生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陸鳴五年前沒少在天眼宗晃悠,早就被天眼宗弟子們看了個眼熟,眼前這個确實是陸鳴沒錯啊!

陸鳴眉心微蹙,推了推江其琛的肩膀:“放我下去。”

五年了,除了月前替玄風尋生骨珠經過伏伽鎮的時候,稍作停留帶了兩壇酒,除此之外陸鳴再未踏足過陳國一次。

當年之事,确實是在他心裏留下了一道可怖的傷口,便是踏上這寸土地,都讓陸鳴覺得萬分艱難。但時過境遷,他以這種方式回來,又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江其琛依言放下陸鳴,他腳剛落地還沒站穩,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少安?你回來了!師兄方才還說要去找你。”

蘭息不知是從哪冒了出來,遠遠的只瞥見江其琛的背影,還沒來得及開心便看到站在他身旁的陸鳴,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

蘭息那張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波瀾不驚的臉,今天第二次出現了裂痕,而且比之前那次裂的還徹底。他驚疑不定的看着陸鳴,拼命的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沒有看錯,五年前的事,他多多少少也有耳聞,便是花無道也為此消沉了好一陣子。

被斷去周身筋脈的人,竟然還能站在這裏……簡直是天方夜譚……

“陸公子?”蘭息不确定的喊道。

陸鳴對蘭息點了點頭,他忽然有一種預感,這種“驚愕失色”的表情,接下來還會接收很多次……

“蘭息師兄,現在不是讓你吃驚的時候。”江其琛淡聲道:“花無道在哪?”

說來也是奇怪,江其琛對天眼宗的任何人都是有禮有節的,見着輩分比他大的便開口師兄,閉口師兄,便是對門下弟子也是十分的和藹可親。唯獨對花無道,除非在外人面前有必要維護一下天眼宗的顏面,他才會好心喊他一聲“無道師兄”,其餘時刻,他多半是直呼其名。

不過對此,天眼宗上下也早已見怪不怪。誰不知道福來居士和少安居士一見面說不上三句話便要掐架……

蘭息到底是極有涵養的大家弟子,他很快便斂去了臉上的吃驚,舉止之間是恰到好處的周到,他對江其琛和陸鳴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淡聲道:“師兄在練功房,随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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