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秦以安第一次見到陸南歌的時候,L市正當一年之中最炎熱的夏天。那段時間,他拒絕所有人對他的靠近與觸碰,拒絕跟任何人交流,即使是自己的父母也不例外。醫生面對這樣的他,給出的診斷是——他有重度的抑郁症和心理疾病。如果不及時治療,恐怕會危及到生命。
秦家人一聽到這個消息,簡直都快瘋掉了,對秦以安是既心疼又愧疚。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在他十四歲的時候遭到過綁架。綁架犯是因為被秦氏收購的一家公司的老總,那人當時除了要錢,還因為對秦家的怨恨,在綁票的時候,對秦以安施以暴力。
被救回來之後的秦以安,表面因為看上去并未有什麽不對勁,所以秦然和蘇煙除了在剛開始經常在家陪着他,後來也就漸漸沒放在心上。但直到現在,他們才明白,那時的秦以安不是沒受到傷害,而是因為他沒有表達出來,被他們忽略了,所以才會導致今天的這種場面。
為了讓秦以安恢複過來,秦然和蘇煙只好答應了醫生,讓他們幫他強制施行治療。
那天傍晚,十五歲的秦以安掙脫掉要給自己打鎮定劑的醫生,一個人坐車來到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公園——喻竹公園。
當時的他坐在一個石板凳上,雖然是個眉眼俊朗的孩子,但因為身高已經接近一米八,而眼中透露出來的淩厲與冷淡,加上身上那似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勢,令許多想要上前來詢問的人都止了步子。甚至還有人在離開的時候竊竊私語說,明明是個孩子,身上卻透出了一股成年人才有的威懾力。
秦以安就這樣一直坐着,表情冷冷的,拒絕任何人的靠近,也不主動開口說話,一旦有人靠近,就會露出戒備而又冷冽的眼神。
久而久之,那些路過的人都開始繞過秦以安,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惹到他。
他就這樣一個人從天亮坐到天黑,時間因為沒有人陪他說話也變得很是漫長,加上沒有吃中飯和晚飯,沒多久,他就開始感覺到餓了。
而陸南歌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當時的她只有十歲,因為和陸語蔓租住的房子就在喻竹公園的附近,所以經常在傍晚的時候,陸語蔓會帶着她出來散散步。
在她遇到秦以安的時候,陸語蔓正好去幫她買冰淇淋了。當時的她借着那不算很明亮的路燈,看清了長得既精致又帥氣的秦以安,她走上前跟他說話的時候,心裏還在想,要是被媽媽看到了,肯定會說她是一個小花癡。
“哥哥,你是一個人嗎?”陸南歌的聲音很清脆,也許是因為受了陸語蔓的影響,說話的語氣竟有點江南女子的韻味,聽過去又多了一絲溫婉。她站在離秦以安半米遠的地方,因為身高,所以不得不仰着頭看他。
所以當秦以安望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她那雙睜得大大的,烏黑如墨的眼睛。在橘色的路燈下,她的臉上像是被踱上了一層光,幹淨澄澈的眼瞳裏也閃着一些細碎的光芒,明亮得如當晚的月牙。秦以安有了一瞬間的恍惚,但那只停留了幾秒鐘,很快,他就換上了冷漠的表情,抿着唇一言不發。
陸南歌沒有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場,擡腳就想再走近一點,卻忽然聽到秦以安沒有溫度的聲音:“走開。”她有一瞬間的怔愣,雖然依言沒有再往前走,但熱情依然沒有褪減。所以在聽到秦以安肚子呱呱響的時候,她笑得很明媚的看着他說:“哥哥你餓了嗎?我媽媽去幫我買冰淇淋了,等她來了我就把冰淇淋給你吃。”
都說小孩子的笑容最純淨,最迷人,因為那是散發自內心,不摻雜任何的雜質與虛僞,即使秦以安心硬,也在那一瞬間沒有冷下來去惡語相對。他從凳子上起身,想要走開另外尋找一個地方坐着,剛轉身,衣角就被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給抓住了。他循着看去,陸南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不爽的心情,擡頭看他的時候,表情有些怯生生的,但那雙眼睛裏,卻寫滿了堅定和勇氣。
她皺着眉,似擔心似疑惑的問他:“哥哥,你還好嗎?”那個詢問的尾音,秦以安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因為聲線帶着顫抖,所以落入他耳尖的時候,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柔柔的,讓人忍不住心裏一動,就柔軟了下來。
他剛想說什麽,不遠處就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婉低柔的聲音讓秦以安也忍不住回頭去看。
“南歌?你在幹嘛呢?”陸語蔓手捧兩個冰淇淋來到兩個人的面前,看到自己的女兒揪着一個大男孩的衣角,瞬間就有些尴尬。她一邊拉開陸南歌的手,一邊對秦以安道着歉:“不好意思呀,小孩子不懂事,她就喜歡跟長得漂亮的大孩子玩,希望沒有給你造成什麽困擾。”說完,她又低頭去瞪了陸南歌一眼。
秦以安看了看自己被拉皺了的衣角,又側頭看了眼面前這對母女,心情莫名的就沒有最開始那樣的排斥了。
陸南歌拉着陸語蔓的手,接收到自己媽媽投來的警告,小嘴一咧,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很快又指着秦以安說:“媽媽,這個哥哥肚子餓了,我們把冰淇淋給他吃吧。”
陸語蔓白她一眼,“肚子餓不能吃冰淇淋,吃了以後會拉肚子。”說完,她又轉頭詢問秦以安道:“你是一個人在這裏嗎?你的家是不是就住在這個附近?”然而秦以安卻還是不想開口說話,因為他不想告訴她自己的身份,他厭惡面對那群拿着針要給他吃藥打針的人。
沒有得到回答,陸語蔓很是苦惱的皺起了眉,而在她身邊的陸南歌卻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旋即又像想到了什麽,拉着陸語曼的手興奮的說:“那媽媽你去給哥哥買點吃的東西吧,哥哥肚子餓了肯定很難受。”
陸語蔓為難的看了看陸南歌,又看了眼始終面無表情的秦以安,最後還是因為耐不過陸南歌的要求,點頭答應了。“那你坐在這裏跟哥哥一起等媽媽回來,我去給哥哥買點吃的就回來。”
“好,媽媽你去吧。”陸南歌很乖的回答。
陸語蔓拍了拍陸南歌的頭,然後對比自己還高出一個頭的秦以安說:“那麻煩你再幫我看一下她,我馬上就回來。”說完,她便轉身再次去了超市。
陸南歌走過來拉住秦以安的手,那一瞬間,秦以安本能的想要甩開,但當那溫熱柔軟的手掌鑽進自己的手心時,卻忽然間失去了甩開的力氣。他看着月光下笑容燦爛的陸南歌,心底一處竟然開始變得暖暖的。
她拉着他坐在石凳上,然後開始跟他絮絮叨叨的說話,“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
“我叫陸南歌哦,陸是大陸的陸,南是南方的南,歌是歌聲的歌。我媽媽叫陸語蔓,我的名字就是我媽媽幫我取的。”
“……”
“哥哥,我今年十歲了,你今年多大了呀?”
“……”
即使是一個人的絮絮叨叨,陸南歌也沒有絲毫覺得不妥的地方,相反,她很喜歡這種感覺,雖然秦以安不說話,但她知道,他在聽,而且是很認真的在聽。
後來,因為耐不過陸語蔓說要報警送他回家的執拗,秦以安只好撒謊說自己叫秦延,因為和家裏鬧別扭才跑出來了。最後,由他答應去陸語蔓家裏借住一晚而收尾。
然而,這一借住,一直持續了一個星期才匆忙走到了尾聲。秦然和蘇煙找到他的時候,他正一個人在陸語蔓的家裏,面對臉色憔悴的蘇煙和面容疲倦的秦然,以及他們信誓旦旦的保證,不再對他施行強制治療,秦以安才答應跟他們回去。
之後,出乎秦然和蘇煙意料的是,經歷了離家出走的秦以安性格似乎在慢慢的變好,雖然那不願與人觸碰的習慣沒能改變,但已經沒有了抑郁和心理疾病的症狀。秦以安阻止了秦然和蘇煙想要親自登門向陸語蔓道謝的想法,打算自己去找她們,然而當他找到當初她們租住的房子時,才被告知她們已經搬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時候的陸語蔓剛剛失去工作,所以她們只能尋了一處房租便宜的地方暫時居住。而秦以安想再次見到陸南歌的心願,也因此落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