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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不可抗力┃“隊長,我是不是非常蠢?”“是。”

祁桦的屍體被紫光包裹,緩緩向上浮。濃烈的光暈模糊了猙獰傷口,也模糊了他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Guest.014從傳菜口裏跳出來,一邊活動因長時間蜷曲而發酸的身體,一邊欣賞着“屍體的回收處理”。

這一設計的創意倒是不錯,有點死亡歸于寧靜、靈魂永恒長眠的味道。

但Guest.014不喜歡。

要讓他來做決策者,“屍體的回收處理”這一整個模塊都可以在鸮系統裏砍掉。

誰規定了屍體非要處理?搞得關卡內幹淨得要命,不管什麽時候看都像新建設施,無趣。

本來就是互相厮殺的地方,屍橫遍野多有氣氛。在哪兒死掉就在哪兒陳屍,保持着死前最後一刻的真實模樣,想想都精彩。

最後一絲紫光,也沒入了天花板。

走廊又恢複了先前的模樣。寂靜,幽暗,微弱的燭火在不知哪來的冷風中搖曳。

Guest.014回頭看看傳菜口,猶豫着守株待兔的游戲,要不要再來第二遍。

發現[生門]其實是個意外。

他本來是在這層追殺一個闖關者。那人戰鬥力完全是渣——當然,現在這關卡裏的每個闖關者,戰鬥力都是渣——但逃跑起來倒是又快又狡猾,在這一層裏七拐八拐,有些走廊Guest.014都是第一次來。

要不是Guest.014的速度夠快,還真可能被對方甩掉。

結果就是一直追到這裏。

當時有一小隊闖關者正一個個往傳菜口裏鑽。那個帶着Guest.014跑過來的家夥,也沒料到這裏居然有出路,當下奔過去和那一小隊闖關者一齊擠進了傳菜口。

Guest.014沒慢多少,也就兩三秒工夫便也到了傳菜口前,然而傳菜道裏已經空無一人。

他不罷休,也學着那幫家夥鑽了進去。

剛才還噼裏啪啦往下送人的傳菜板,在他身下,紋絲不動。

Guest.014不信邪,對傳菜板進行了“壓砸捶撬”等一系列慘無人道的敲打,傳菜板從始至終穩如磐石。

手都捶酸了的Guest.014,不得不死心,認清了“客人無法入[生門]”的現實。

不過他多機靈啊,立刻改變策略,從“追擊”調整為“守株待兔”。

[生門]可以讓闖關者脫離游戲,卻無法通關,想通關,還要再進入關卡,萬一回來還是這條通道,他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一網打盡。

退一步講,就算這裏是“單向道”,只能出不能進,那其他還沒離開古堡上層的,想逃命,也得來找[生門],他同樣可以一網打盡。

怎麽想局面都很美好,于是Guest.014義無反顧就藏進了傳菜口,還将擋板放下來,完美僞裝。

一切都按着他的預想進行。

除了……時間。

從他進入傳菜口,到現在終于殺掉了第一個人,中間足足等了近二十分鐘。

他這樣修長完美的身材,蜷縮在狹小的傳菜口裏煎熬二十分鐘,簡直是噩夢。如果不是不甘心一無所獲,他早就跳出來放棄了。

但是現在終于有了成果,Guest.014發現這法子還是不錯的。雖然等待漫長,可最後一擊絕殺的滋味,尤其看着被殺者那樣震驚的臉,實在回味無窮……

【Guest.014請注意,這是一個不詳的警告喲。游戲中,守關者禁止進入[生門],你已違反一次,如果再犯,将直接失去守關資格,強制離開關卡。】

……這下不用糾結了。

“設計關卡系統的人絕對是個無趣的家夥。”Guest.014郁悶地咕哝着。

幸而他也不是個執着的人,既然不讓,那就換別的玩法喽。

活動完筋骨,腰背也沒那麽酸了,Guest.014立刻頭也不回地跑出這條偏僻走廊,心情掃去陰霾,重新快樂放飛:“小13,我回來找你啦……”

身處古堡七層的Guest.013沒聽見來自搭檔的呼喚。

他正在一個幔帳被扯下的房間裏,自我懊惱。

五分鐘前,古堡七層。

唐凜從古堡下半部休息區重新回到關卡區時,不僅被關卡系統強行和自家夥伴分散,人還落在了一條地圖上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走廊上。

那走廊又偏僻又狹窄,沒一點燭火亮光,他是艱難摸着牆壁一點點向前走,才慢慢繞到了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走廊。

不料剛進走廊,就聽見前方,走廊盡頭的拐角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有人在逃命。

唐凜怕是自家夥伴,和他一樣随機落在了這一層的某處,還沒來得及藏身,就撞上了浴袍男或者殺人魔。

思及此,他快步向前,而那個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來到走廊盡頭,終于有人從拐角裏跑了出來,沖進了他所在的走廊。

唐凜一怔。

他猜錯了。不是自家夥伴,是祁桦。

祁桦顯然沒料到這裏還有人,腳下一頓,緊接着改直線為斜線,從唐凜身邊擦過,避免了二人相撞的尴尬。

一切只發生在短短數秒。

祁桦甚至連速度都沒減慢多少,擦肩而過後,一溜煙就沒了影。

唐凜和此人倒沒什麽可說的,偶然相遇,就當陌路,是個不錯的處理方式,大家都順心。

不過祁桦這樣逃命,意味着拐過去的那條走廊裏,存在着巨大危險,不是浴袍男,就是殺人魔,或者幹脆兩個人在一起。

但如果是追殺,為什麽祁桦跑過來之後,那邊就沒聲音了呢?

好奇害死貓,唐凜很清楚過去一探究竟極有可能送人頭,但什麽都不知道,就轉身逃跑,永遠都不直面恐懼,那這盤游戲就別想贏了。

他至少要知道在前方走廊裏的是誰,發生了什麽。

身體貼住拐角牆壁,唐凜緩緩蹲下,謹慎地探出一點點頭。

走廊裏的景象漸漸清晰。

唐凜呼吸一滞。

只見不遠處的一扇房門前,已經換回正裝的浴袍男,正掐住越胖胖的脖頸,将人生生提了起來。

浴袍男沒有再發動“窒息領域”,因為從唐凜這裏,可以清楚捕捉到越胖胖不斷掙紮的雙腳偶爾踢到門框的聲音。

難怪只見祁桦逃命,不見背後人追,因為追殺者手裏有獵物了。

越胖胖的臉色已發紫,唐凜根本沒時間多想,如利劍般沖了出去。

Guest.013很享受親手絞殺獵物的過程,每到這時,他總是比較投入。

一投入,專注力就有了偏移,對周遭的戒備也就相應降低,以至于唐凜到了身側,他才察覺。

但Guest.013的身手還是快。

他根本沒松開越胖胖,而是帶着人向前一步,直接進了房門,也閃過了唐凜手中的匕首。

可是出乎他意料,一擊落空的唐凜,沒有如他預想那樣,因為慣性沖過門口,反而像是早知道他會閃過,在他進門的一剎那,直接改用身體從後面狠狠撞向他的背。

Guest.013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前猛地踉跄,手上的力道就握不緊了。

叢越又是個重量級選手,得這麽一絲機會,立刻劇烈扭動身體,憑實力掙脫。

撞了Guest.013這下,唐凜是用了全部力氣,撞翻了對方,自己也跌進了房間。

好在他跌得不是太猛,比Guest.013更早爬起來,一個箭步就沖到了越胖胖身邊:“怎麽樣?還好嗎?”

越胖胖想說沒事,但本能驅使着他大口大口汲取空氣,根本說不出話,只能又搖頭又點頭的,表示自己沒事,自己可以。

唐凜眼見着他泛紫的嘴唇恢複一點血色,懸着的心終于落下,可又瞧見他眼裏因為缺氧造成的些許充血,憤怒便從心底湧出,流到四肢百骸。

Guest.013直起身,臉色并不比唐凜好到哪裏去。他一下下拍着自己身上被唐凜撞到的地方,仿佛那裏蹭了什麽髒東西,他要極力拍掉。

唐凜盡全力克制着心中的憤怒。

因為現在還不行。僅憑他和越胖胖,根本不是浴袍男的對手。憤怒可以讓他們無所畏懼,但冷靜才能讓他們獲得最終勝利。

眼下的當務之急,不是戰鬥,是存活。

“別再費心思了,”Guest.013一眼看出唐凜冷然之下藏着的盤算和狡黠,他緩步來到門口前方,擋住二人離開房間的唯一出口,冷冷和唐凜道,“從你決定撞我的那一刻,你就該想到後果。我不會再讓你們有機會走出這個房間。”

愠怒,殺意。

唐凜明确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這兩種情緒。

但浴袍男有什麽可憤怒的?就因為自己撞了他,阻止他殺人?

唐凜沒時間想更多。他盯住浴袍男,和叢越說:“等下一有機會就跑,不用管我。”

越胖胖聽這意思,感覺自家隊長好像有主意了。但他那有限的腦子,實在想不出眼下怎麽破局,近身和浴袍男打,別說二打一,就是十二打一,都懸,因為對方可以發動“真空”啊。再說就算真有機會,也要兩個人跑,他哪能扔自家隊長不管?

越胖胖還沒想出所以然來,就看見對面的浴袍男微微眯眼。

靠,不好!

他心裏一緊,果然窒息感重臨。

唐凜卻幾乎在同一刻啓動,但不是攻擊浴袍男,而是回身抓住牆邊垂下的深紅色幔帳,用力一扯,竟将厚重的布料全部扯下。

唐凜并沒有什麽高深的戰術,就是想着無論如何先逃掉再說。不能硬逃,那就智取,不能近身,那就給浴袍男制造障礙,琢磨來琢磨去,就把主意打到了幔帳上。

扯下幔帳的一瞬間,趁對方反應不及,盡可能多地撐開幔帳,從對方頭頂蒙下去,只要把人蒙住,如果僥幸還能困到身下,他和越胖胖都可以脫身。如果困不住,蒙這一下,讓越胖胖跑掉也綽綽有餘了。

以上就是唐凜就地取材的粗糙計劃。

但他沒想到,剛第一步,就出了意外。

那幔帳也不知道多久沒人碰過了,落了厚厚一層灰,被唐凜這樣用力一扯,滿屋霎時塵土飛揚。

浴袍男在撲面而來的灰塵裏,先是一僵,然後迅速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捂住口鼻,眼裏堆滿真情實感的強烈嫌惡,右腳甚至往後撤了半步,後來像是想到什麽,又停住了。

唐凜當然知道對方想到什麽。

自己和越胖胖還在屋裏,浴袍男哪拉得下面子先撤退。

但對方分明渾身都散發着不想在這裏再多待一秒的氣息啊。

對方讨厭塵土飛揚——這一發現簡直讓唐凜驚喜。他當下又把深紅厚重的幔帳“呼——”地抖落了第二次,動作潇灑得像個鬥牛士。

更多的塵土彌漫開來。

浴袍男臉色微變,身體也再次僵硬。

唐凜這次可沒再給他适應時間,拿着那幔帳就罩了過去。

浴袍男果然一驚,條件反射地往旁邊躲,就像罩過來的不是幔帳,而是魔鬼。

唐凜勾起嘴角,如果說他的戰術只有4分,對方的完美配合,補上了剩下的96。

浴袍男躲開的一瞬間,唐凜猛地将幔帳扔向對方,趁對方和幔帳激烈糾纏之際,帶着越胖胖一口氣沖出房間。

等Guest.013撕碎幔帳,沖出那間烏煙瘴氣的房間,哪裏還有闖關者身影。

Guest.013臉上冷得要結了冰,呼吸卻沉重,心跳一下下砸着胸膛,有生以來,都沒這樣憤怒過。

對方或許只為逃命,但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有潔癖,認識的人都知道,從來沒有人敢越雷池一步,更別說故意挑釁。

結果居然是在這樣的休閑娛樂區裏,被一個蟲子用個破布簾迎面抖了一臉灰。

還抖了兩次!

不過這樣下三濫的招數,如果那些蟲子以為可以反複用,那就太天真了。

Guest.013扶住門框,擡頭看向房內,深邃的眼裏,映着滿屋仍在飛舞的灰塵。

再髒的東西,只要他有了心理準備,就足以用毅力克服。

門框上修長的手指用力握緊,Guest.013深呼吸,再深呼吸。

漸漸地,木制門框傳出細微聲響,直至“咔”一聲,裂了。

唐凜全然不知自己傷了Guest.013那顆高貴的心。他帶着越胖胖一路奔到樓梯,從七層下六層,左繞右繞找了一間離樓梯極遠的,位置相對偏僻的房間躲了進去,終于獲得片刻喘息。

房門一關,越胖胖就想抱着唐凜哭,但因為怕被範總消滅,只要跳過抱,只剩哭:“隊長,我是孫猴兒,你就是觀音!每次危急關頭,都是你來救我——”

唐凜盡可能忽略掉那沉重的比喻式贊美,直奔重點:“我看見祁桦了,就從你那條走廊跑出來。他是單純路過,見死不救?還是你差點被殺,就是讓他坑的?”

越胖胖咽了下口水,尴尬地笑:“隊長,你還真是了解我……”

唐凜一聽就知道答案了,沒好氣道:“我是了解祁桦。”

左右都被看見了,叢越就把自己怎麽分享情報又怎麽被祁桦坑的,簡潔迅速地給唐凜大概講了一遍。

說完,他有點沒臉看唐凜,低頭怯怯地問:“隊長,我是不是非常蠢?”

唐凜認真點頭:“是。”

叢越“……”

還真是幹脆利落。

眼看着越胖胖腦袋耷拉得越來越低,唐凜聲音緩和下來,拍拍他肩膀:“分享情報本身沒有錯,但既然你是掌握情報的優勢方,又知道祁桦是什麽樣的人,至少先讓他付出一些成本,你再提供情報。”

越胖胖撇撇嘴,嫌棄道:“他能付出什麽?要錢沒錢,要貌沒貌,要才華沒才華,要人品沒人品。”

唐凜樂了:“他能做的多了。斟茶認錯,喊你大哥,你覺得怎麽最爽,就讓他怎麽做啊。你被他壓迫了這麽久,難道不想出口惡氣?”

越胖胖真沒想到這一層。

此刻被唐凜一描繪,他簡直心痛得仿佛錯過了一個億!

“但、但那種情況下,哪有時間掰扯這些,”為了緩和心痛,越胖胖只能努力找理由,“恐怕一套認錯流程還沒走完,浴袍男就殺進來了。”

“那正好,”唐凜說,“拿着情報和他談合作,逃生成功之後再給情報,你看他還敢不敢害你?”

叢越:“……”

唐凜:“越胖胖?”

叢越:“隊長,你們公司還缺人不?等出去以後我就跟着你幹,跟到老學到老!”

唐凜:“……”

出去以後?這用詞怎麽感覺他倆像誤入歧途的失足青年。

“等一下,”唐凜忽然想到什麽,又和越胖胖确認一次,“你說祁桦是從浴袍男人的腿邊爬走的?”

“嗯,”越胖胖非常肯定地點頭,“我當時被勒住脖子了,很明顯感覺到祁桦爬過去的時候,那個變态很用力的把腿撤了回來。我還奇怪,他幹嘛不一腳把人踢飛,反而要故意放祁桦走?”

唐凜沉默下來。

先前他為了救越胖胖,把浴袍男撞進房間時,男人極力拍打衣服上灰塵的畫面,再度閃過腦海。

還有後來的幔帳灰塵……

好半晌,唐凜擡起頭,牆壁上的燭火在他眼眸裏跳動。

“也許不是故意要放祁桦走,而是因為某些不可抗力,不得不。”

同一時間,古堡八層。

這是古堡的最頂層,也是天花板最高的一層,天花板到地面的距離是其他樓層的1.5倍,使得空間感沒那樣壓抑。

但依舊燭火暗淡,陰恻恻的。

南歌和鄭落竹從古堡下層返回,都落在了這一層,且相距不遠,沒一會兒就遇見了。

但自從二人彙合後,就再沒在這一層裏見過第三個闖關者。

明明應該有三十幾人分布在這古堡上半部的四層,可南歌和竹子一路走來,所到之處只有冷清寂靜。

這讓他們生出一種悚然錯覺,仿佛這座古堡就是一個吃人的怪獸,将一個個闖關者,無聲吞沒。

“他們會不會不在這一層?”鄭落竹壓低聲音,和南歌讨論。

因為他和南歌返回後都落在這一層,理所當然就從這一層開始尋找夥伴彙合,但走了這麽半天,也沒發現半個人影,鄭落竹就有點沒底。

南歌也一樣,她沒想到六人返回之後竟然被分開,想了下,說:“再找幾個房間,還沒人,我們就下樓。”

說話間,他們來到一扇華麗的房門前。

這房門和古堡随處可見的絕大部分房間房門完全不同,長寬高都是普通房門的數倍,門板一看就下了工夫,用料講究,雕花繁複。

二人面面相觑,連忙看<小抄紙>中的地圖,好半天,才找到這個位置——古堡主人起居室。

他倆沒想到竟一路摸索到了主人房,根據平面圖看,門後的房間面積,也是普通房間的數倍。

雖然已找到了[生門],但這樣獨特的房間在古堡內并不多,南歌和竹子交換個眼神,意向達成一致——反正都到了,進去看看,既是尋找夥伴,也算探索環境。

鄭落竹擡手,緩緩推動門板。

門扇很厚重,但并未上鎖,随着推力,一點點開啓。

就在這時,遠處走廊突然傳來一聲輕佻呼喚——

“小13,你到底跑哪裏去了,趕緊出來呀……”

鄭落竹和南歌同時變了臉色。

是殺人魔!

并非他倆聽力超群,實在是這聲音語調都太有特點了,過耳難忘。

“小13……”

自得其樂的呼喚和腳步聲,都越來越近。

鄭落竹和南歌再無其他選擇,飛快順着門扇開啓的縫隙,閃入起居室。

Gutst.014拐進走廊,正看見那華麗到難以忽視的門板,從裏面一點點合上。

Gutst.014細長的眼彎下來,染上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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