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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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有詐!
洛衾蹙眉朝老艄公的手看去,果真在虎口處看見了一抹鮮紅的顏色,那顏色極為黯淡,當是匆忙擦拭又未擦淨才遺下的。
她側頭又順着魏星闌暗暗指着的地方看去,果真在船上看見了幾處血跡。
這艄公為何沒有在船上待着,為何遲遲歸來。
洛衾凝神擡眸,只見那擺船的人對擺渡似是有些生疏,在施力時跛了的那只腿微微受力,猛地一蹬将劃入水下的木槳揮出,他的腿顯然無事。
這不是原本那位艄公,他根本不懂運勁劃槳。
魏星闌看見洛衾神色一變,便知道艄公定是出事了,而如今劃槳的人定然來意不善。
她見洛衾抿唇不語,便徑自移步向前,朝艄公那染血的腕口抓去。
那人覺察到危險,猛地将木槳棄于船上,側身躲開了魏星闌的手。
幾次交手下來,魏星闌察覺此人內力雄厚,招式詭谲狠厲,路子又野,顯然是秋水十三樓的人,若不是及時發現,也不知這人會把船劃向何處。
在詭計敗露之後,那假艄公施展輕功欲踏水而去。沒想到剛騰身而去,脖頸倏然一緊,在擡手卡住那勒在脖頸上的玩意後,才發覺是一根粗麻繩。
洛衾拾起船上的粗麻繩,将繩尾綁成了一個圈,用來套住了假艄公脖頸,她足下略微使勁,雙手猛地往回一拽,欲将那人扯回船上。
艄公脖頸上青筋暴起,臉上血液上湧,臉色不由一片通紅,看模樣幾近窒息。
他五指如利爪一般,将套住脖頸的粗繩一端硬生生扯斷了,鞋尖輕點水面,只留下了幾圈漣漪,身影如飛燕般朝岸邊掠去。
魏星闌回頭道:“大師,鳳兒拜托你了。”
大師滾着佛珠串的手一頓,微一颔首,伸手便扯回了那垂落到海裏的粗麻繩。
所幸船只出行還不遠,離岸邊才十尺不到,這繩索被大師猛地揮出,套在了岸邊的木樁上,他只稍一用力,船身便被拉拽着往岸邊而去。
洛衾見罔塵大師應對自如,便跟着魏星闌的身影而去,轉瞬間便消失在這偌大的渡口中。
那扮成老艄公的人輕功了得,但比起二人還差了一些,不過多時便被二人一前一後地困住了。
他停下了下腳步,擡手将戴在頭上的鬥笠一揮而出,在那鬥笠被回旋着擲出之時,他手中五寸細刃寒光一現,一把把尖細銳利,足足有六把有餘。
洛衾認得這暗器,這是江湖用出了名的玩意,她冷聲說道:“怒錦蜂刀。”
“不錯,小美人還挺有眼力。”那人嗤笑了一聲,接着又道:“可惜有人買了你們的命。”
說完他手中的細刀嗖一聲射出,如飛蛇出動般,勢比電光雷鳴。
洛衾拔劍出鞘,将劍身一橫,意擋住那些襲來的暗器,可沒想到那些刀上注入了雄厚的內力,竟将她推得往後一個踉跄,所幸有魏星闌在後邊頂着她的背。
“怒錦蜂刀,不過爾爾。”魏星闌手如拂風,那手腕一轉,餘下的幾把細刃頓時朝那人反襲而去。
殺手将細刀收回手中,笑道:“這才剛剛開始。”
原本就該是躲在暗處,在無人覺察之時出手的暗子,如今全然暴露在兩人的眼下,卻絲毫不顯弱勢,反倒占據了上風,全因魏星闌忽然失了魂。
洛衾心道糟糕,這人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偏在這時候又亂了心智。
魏星闌在運勁将那些飛刀揮走之後,體內的真氣一時走岔,她一個踉跄,渾身似被針紮一般,周身寒氣外溢,堪堪用劍撐着才能站立。
洛衾不但要護着她,還得時時提防那“怒錦蜂刀”,在她們被逼入困境時,一位身披蓑衣的刀客忽然現身,擋住了飛撒而來的細刃。
那假扮艄公的殺手一時錯愕,顯然是認出了擋刀的人,他難以置信道:“你——”
他愣了一瞬,讓來者有機可乘,他一時不備,腹部忽受一刀。
魏星闌靠在洛衾身側,五感皆被寒氣屏蔽,不但聽不見聲音,也看不見眼前的人,像是身處虛空之地一般,就連自身的存在,也似是化為了須有。
漸漸的,心魔再現。
眼前的黑暗逐漸被取代,又能看見這萬事萬物了,只是身側扶着她的人似是變作了另一個可怖的模樣,周圍的人也變作了她夢魇中的樣子。
她心道不好,渾身氣血上湧,真氣逆轉,又要入魔障了。
洛衾忽被推開,她擡眸朝魏星闌看去,卻只見那人低垂着眼眸,像是在極力克制着,緊咬着牙關,手裏五指緊握着劍柄,那玉白的手背筋骨分明,似是幾近粉碎般。
“離我遠點。”那向來低笑調侃的人,如今卻用冰冷得聲音道。
洛衾本欲伸手,在聽見這話後動作一頓。
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忽然從心頭冒出,也不知是魏星闌身上冒出的寒氣使然,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她竟覺得伸出的指尖涼了一瞬。
她剎那間收回手,莫名有些失落。心道興許這才是真實的她,不然兩人素不相識,怎會無端對另一人心生情愫。
這念頭只生出片刻,洛衾于心不忍,又朝那在一旁用劍杵着地的人看去,只見魏二小姐面色漸如缟素,她雙手微微發顫,顯然是又着了心魔的模樣,但她卻沒有大開殺戒,她在隐忍。
洛衾怔愣了片刻,她怎這般能忍。
在驚訝之餘,竟莫名心疼起來,可她朝魏星闌走近一步,魏星闌便退後一步,像是見着了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洛衾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道:“是我。”
魏星闌抿唇不語,卻依然沒有出手。
洛衾心想,她應當還是認得自己的,不然為何沒有像那日在林中一般大打出手,她忍耐着步步後退,莫不是怕傷到了自己?
于是洛衾搶先出了手,她的速度于魏星闌而言算不得快,可魏星闌卻避也不避,硬生生挨了這麽一掌,她腿腳一軟,頓時便往下倒。
洛衾連忙伸出手将人托着,還讓那被拍暈的人全然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只是此時氛圍不太旖旎,只因其中一人已經暈了過去。
這樣也好,省得這人胡說八道,最後還是得将她拍暈過去,洛衾心道。
遠處那握着刀而來的人正是肖不欺,肖不欺手握無柄的長刀,将那手持暗器的殺手打得避無可避。
最後刀刃入體,那殺手雙目一瞪,只道:“你竟敢……叛離秋水十三樓……樓主……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肖不欺收回了刀,他從那人的身上撕下了一角布料,細細擦拭着刀上沾着的血,爾後又耐着性子,用那落在地上的細長黑布,把刀刃又一寸一寸的重新裹了起來。
“前輩可是肖不欺?”洛衾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肖不欺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你們該走了,秋水十三樓的人很快會趕來。”
“前輩何不和我們一起走。”洛衾蹙眉,她知道秋水十三樓的實力,那群人要是問責肖不欺,天涯海角,他無處可逃。
肖不欺卻沉聲說道:“我不能見她。”
“見誰?”洛衾下意識問道,在說出口後才反應過來,肖不欺是不想見祈鳳。
肖不欺慢條斯理地裹着劍,像是在對待着一件無價之寶一般,在殺人時有多狠厲,此時便有多輕柔。
“我不能見她,也不該見她,若她知道桂娘是因我而死,想必會恨透我。”肖不欺道。
洛衾一時無言。
肖不欺擡眸朝她看去,“我跟了你們一路,唯恐你們會吃到接令人的虧,你們救了祈鳳,于我便是恩人。”
“不敢當。”洛衾蹙眉,就算是換了別人,想必也不會對一個小姑娘置之不理。
肖不欺将手中的無柄刀裹得嚴嚴實實的,最後在頂上打了個結,用牙将繞成結的布料給咬着扯緊了。
洛衾想到那懵懵懂懂的小祈鳳,頓時覺得肖不欺如今這模樣太過于無情,不知為何,她竟心痛得厲害,蹙眉道:“你就不想見她一面?”
“我已在暗中看過她們無數次。”肖不欺道。
他說得清清楚楚,不單單是“她”,還帶了個“們”。
洛衾:“既然如此,當初為何又要狠心抛下她們,為何又要同她私奔。”
肖不欺自嘲般揚起唇角,“這是我此生一錯,我本該将她棄在崧山,卻一時心軟,于是釀就了此生大錯。”
“你不是斷刀退出江湖了,為何又……”洛衾蹙眉。
肖不欺:“我前半生惡事做盡,遭來了不少尋仇之人,為保桂娘和鳳兒平安,我不得不再入江湖,可現在想來也是,這江湖又怎是我說離開便能離開的。”
懷裏的人忽然動了一瞬,洛衾連忙垂眸,點住了她肩上的兩道xue。
肖不欺将刀又背回了背上,在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殺手後,又道:“他們定然能認出這刀傷,但我不能同你們一起走,鳳兒不該有一個惡事做盡的爹,她也不該認我,我愧對她,懇請姑娘讓祈鳳留在島上,我肖某來世願為姑娘做牛做馬。”
洛衾愣了一瞬,她還未來得及開口,肖不欺已經跪了下來,那雙膝咚一聲落在了地上,可想而知那該有多痛。
“前輩請起,鳳兒若是願意,自然可以留在島上。”
肖不欺用內力傳音道:“秋水十三樓絕不會透露令主之名,但我已是将死之人,不妨告訴姑娘,這次下追殺令的,是柳砌雲。”他頓了一瞬,“只是我肖不欺不可再愧對秋水十三樓,故而不便為姑娘指證。”
柳砌雲……
洛衾細細嚼着這三個字,忽如被雷電劈中一般,她訝然,原來武林盟沒有內亂,而起了異心的,是盟主柳砌雲。
一時之間,洛衾頭腦一片混亂,不知該從何說起,她呢喃般道:“怎會是他。”
肖不欺蹙眉道:“姑娘該走了。”
洛衾半攬半抱着魏星闌站起來,“那你……”
“我随後便會趕上。”肖不欺頭也未擡,只沉聲說道。
在走前,洛衾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看出來這人固執,定然不會被她說服。
剛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撲通一聲,她連忙回頭,卻見肖不欺倒在了地上,四周卻全然沒有敵影,而他……
是自絕筋脈而亡。
“前輩!——”
洛衾怔愣在原地,掌心生起了一片寒意,這才意識到,方才肖不欺所說的“随後便會趕上”,他要趕的莫不是桂娘走過的黃泉路。
她雙眸一阖,修的不是鐵石心腸的功法,自然會覺得悲戚。
這世上怎會有這麽殘忍的人,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殘忍至極。
她忽然感到手足無措,想到那還待在船上的祈鳳,頓覺這被留在世上的,才是最可憐的。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