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64

這一群名門正派裏出來的人,無一不是自诩為俠士英雄,這等恃強淩弱的事又怎麽做得出來,讓這麽個美人一一應戰,這豈不是欺負人。

不少人面面相觑着,可誰也沒有站出來,年長一些的将洛衾這舉動當做是胡鬧,只沉聲道:“洛星使,武林之事耽擱不起,還請讓讓路。”

洛衾眼神清清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青鋒島多年不問世,武林盟一來便要壞這裏的規矩,難不成将這兒也當做是據點了?”

那老者臉色一變,“洛星使莫曲解了老夫的意思!”

洛衾并不退讓,依舊将劍橫在身前。她嘴唇輕抿着,絲滑的袖口垂到了手肘,那截細瘦的小臂白得晃眼,她臉上神情淡然,似是矜貴又無情的仙子。

“青鋒島有青鋒島的規矩,既然來了,諸位就得守這兒的規矩。”

“好一個青鋒島的規矩!”那老者氣得胡子都要歪了,他就不信這嬌嬌弱弱的小姑娘能攔得住他們。

老者持着一柄青劍從人群中騰身而起,風嗖然一旋,他便落在了洛衾的面前,他怒道:“如今老夫偏要教教青鋒島,什麽才叫規矩。”

洛衾不冷不熱地睨了他一眼,眼裏沒有責怪和嗔怒,反倒像是在看什麽物事一般,“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崇茗塢游倥偬!”老者報上名來。

崇茗塢在江湖中地位不低,而這游倥偬身為長老之一,自然也被武林所熟知,見他開了口,人群中竟沒人吭聲。

可洛衾卻只是動了動她那薄唇,“哦,原來是游前輩。”

這語調輕飄飄的,似是不屑一顧一般,可神情卻沒半點戲谑和輕蔑,淡得像是雲煙一樣,像是将這前輩當做是什麽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游倥偬徹底被激怒,也顧不上是不是在欺負後輩,只悶聲拔劍,驚得後邊的小輩紛紛後退了一步。

洛衾卻絲毫沒有露怯,甚至還道:“來者是客,我理應讓客人先出招。”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青劍破空而出,震得氣流朝四周激蕩開來,劍身嗡鳴作響,聲音尖銳刺耳。

那長劍如靈蛇般劃了過來,快到如同撕裂青空而下的閃電,嗖一聲便抵至洛衾的眼前。

只差分毫,那劍尖就要刺瞎那雙淡漠的美目,洛衾卻沒有躲,她手裏的長劍忽然被頂出了鞘,一段劍身白得像是灑落庭院的月華,噌一下擋住了游倥偬的劍。

那青劍的劍尖抵在了洛衾手裏那剛剛出鞘一寸的劍上。

觀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不少人甚至還提早都洛衾那雙漂亮的眼睛感到了惋惜,怎料局勢忽變,游倥偬的劍被擋住了。

是擋住了,就在一瞬之間。

有人驚道:“好快。”

好快的劍,若說游倥偬的劍快如霹靂閃電,那洛衾的劍就像是無形的氣勁一般,誰也不知道那劍會出現在哪裏,會在什麽時候冒出來。

然而岳韞川卻蹙起了眉,他見識過洛衾的武功,也見過那媗兒姑娘的劍,洛衾的劍雖然快,比之媗兒卻似乎弱了一些,卻說不出究竟是哪弱了。

洛衾将游倥偬的劍震開,淡淡說道:“游前輩可真是拼命。”言下之意,說的是這人根本沒有手下留情,使的是殺招。

游倥偬黑着臉,心潮激蕩起伏,武林盟之事如大山一般壓在他的心間,再添一片羽毛都會令他呼吸不暢,不巧,洛衾上趕着當了這片羽毛。

在将那把青劍震開之後,洛衾把劍尖抵在了地上,在衆目睽睽之下,她給自己畫了一個圈,那圈畫得渾圓,痕跡細細淺淺的。

那圈只能容她後退半步,如不慎踉跄,很容易便踩到圈外,可她眼眸一擡,竟道:“若前輩能在半炷香內将我從這圈中逼出來,那便算前輩贏了。”

游倥偬怎見過這般自負的小輩,心道,不就是要讓她出個圈麽,這還不容易!

然而身後不少人在定定看着,何況洛衾還喚了他前輩,不管是不是誠心的,他總不能将人往死路上逼。這一想,他醒悟過來,若真把人傷着了,豈不是打了島主的臉,故而這一出手,不由收了兩分內力。

岳韞川蹙眉看着,他心道,難不成這洛姑娘是故意的,她定是料到游倥偬會手下留情,所以在故意拖延時間……

長劍襲來,洛衾那柔韌的腰微微一動,衣帶被劍風刮得微微一揚,恰恰避過了那銳利的劍尖。

洛衾只一味地躲避着,卻沒有主動出手,那身姿靈巧得像是游蛇一般,讓游倥偬每每落空,連她的一根頭發絲也沒有劃斷。

在這一擊一退間,岳韞川看出來了,這洛姑娘之所以看起來會比媗兒姑娘弱上一些,恰恰是因為她的功夫路數。

洛衾的偏柔,一招一式也更是好看,恰似飛仙一般,而媗兒姑娘的內力和劍法則又冷又剛,只看一眼,便能體會到那劍法給人的陰冷決絕的窒息感。

半炷香下來,兩人已經過上了數十招,游倥偬雖沒有停下來,可是氣息已經隐隐有些不穩,許是連洛衾的一角衣袂也沒有碰到,感到有些挫敗。

“青鋒島上人才輩出,半炷香已過,倥偬,收手吧。”從船上下來時,那先行同洛衾說話的老者孟礫說道。

游倥偬被這麽一喚,才停下了手中的招式,将氣息沉入了丹田後,臉色鐵青地收劍回鞘,“是我輸了。”

洛衾神色不變,只朝那臉色鐵青的前輩微微颔首,爾後又道:“還有誰。”

遠處的人群中傳出陣陣低語聲,似在互相推拒着,誰也不願當這個出頭鳥。

方才洛衾和游倥偬的比試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原以為這好看的姑娘只是島上一只貌美卻并不實用的花瓶,可沒想到這花瓶竟還是帶刺的。

就在有人蠢蠢欲動的時候,遠處忽然有人一掠而來,一襲紗衣翩然若仙,身上似帶着一股桃花釀的氣味。

洛衾擡眸看了一眼,立刻收劍道:“島主。”

島主點了頭,她面上依舊蒙着紗巾,明明雙眼露在紗巾之外,可她卻裝作看不見這群人一樣,推開門便要往裏走。

游倥偬訝然道:“島主,我們十派五家奉武林盟之命前來,這不懂事的小輩将我們攔在外邊,說是島上有什麽過招才能見人的規矩。”

這話音落下,島主腳步一頓,醉醺醺地回頭,眼眸一彎,說道:“哦?似乎是有這麽個規矩。”

洛衾愣了一瞬,這規矩還是她臨時編造出來的。

随即,游倥偬臉色更難看了一些。

島主揮揮手道:“既然諸位來了,那便在島上住上一日吧,我今日喝了些酒,有些頭疼,若是有事可明日再議,丫頭,将客人們帶到晚霜別院,快些把院子收拾幹淨。”

丫頭頭一低,乖乖道了聲“是”。

游倥偬氣得臉紅脖子粗,若是這樣還看不出來,他就枉活了這麽大年紀了,這青鋒島島主就是刻意在晾着他們!

可他們有求而來,對着一個星使還能說是她不懂事,若面前站着的是島主,那便不一樣了。

縱使事情再緊迫,誰也不敢逼迫島主回應,游倥偬悶聲說道:“那島主總得給武林盟一個交代,貴島派出的人,可有将魏二小姐帶回?”

島主不冷不熱地睨了他一眼,“什麽魏二小姐,沒見過。”

游倥偬手下的一衆弟子紛紛握緊了劍,聽着她這話,像是被齊齊羞辱了一番似的。

“我說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議,我乏了,明日要交代我就給交代。”島主接着又道。

游倥偬臉色依舊難看,他抿着唇咽下一口氣,無可奈何将手往下一打,一衆弟子便将手裏的劍放了下去。

看着島主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衆人也不好再逼問,于是一衆遠道而來的貴客只得跟着島主身邊的小丫頭到別院去。

在那十派五家的人走了之後,洛衾才蹙眉道:“島主讓我将他們帶過來,卻不在樓中。”

島主嗤笑了一聲,“你帶回來的那和尚日日來念經,念得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煩人得很,眼看着武林盟的人要來,總不能讓他們瞧見我門口坐着個和尚,這得多有損我青鋒島的臉面。”

說完,她眼眸半阖,揮了揮手道:“方才來的人都記下了麽。”

洛衾蹙眉,她記性極好,從渡口到這兒路程不短,她已能将人記得七七八八了,可她卻不解島主這麽問是何意,只道:“記住了。”

“記住就好,去休息吧。”島主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細眉微微蹙着,也不知是不是醉了酒。

在轉身離開後,洛衾在山間隐隐嗅到一股冷木香,似是那和尚身上的氣味,她微微蹙眉,心道,難不成這和尚又來了?

只稍思忖了片刻,她腳步一頓,轉身藏到了樹叢之後,擡手撥開面前蔥茏蒼翠的樹葉,朝遠處望了過去。

那罔塵大師果真又來了,這一回也不忘帶上他的蒲團。

和尚緩步朝望明樓而去,将蒲團放在了門前,随即又盤腿坐下,嘴裏呢喃着,手上的佛珠又被輕撚起來,俨然是又念起了佛經。

不知為何,洛衾總覺得自己不該走,心裏似燃着一團火似的,在催促着她留下。

她心口被撲通直撞着,額角隐隐發疼,莫名又生出一絲慌亂來,可就連與那位老叟交手她也未曾膽怯,如今怎就慌起來了。

過了許久,她心道罷了,那就留下,半刻鐘就走。

這一次島主又開了腔,只是從樓裏傳出來的聲音似乎壓抑了幾分,還多了些許煩躁來,“我說了,武林之事我不會插手,和尚你和他們并非一路人,如今同在一個島上難免會碰面,你是時候離開了。”

“島主還未答應,貧僧便不走。”罔塵說道。

“你這和尚怎這般頑固,葉子奕和洛明婉将這島托付給我,不是讓我糟蹋的,我若答應了你,青鋒島就不免會被牽連其中,何況我只允了他保青鋒島和洛衾平安,別的事我可不會管。”島主又嗤笑道。

在樹叢之後,洛衾渾身一僵,她雖然聽得不甚清晰,可分明聽到島主提及了葉子奕同她的名字。

為什麽保她平安?葉子奕同她是什麽關系,又同現今的島主是什麽關系?

大師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撚着佛珠,“島主若是拒絕,這小島必定不能太平,如今島主已身陷因果之中,不如就此了了這因果。”

“葉子奕托我将洛衾帶回來,我私占了島主之位,本在洛衾長大成人之時我就該離開。”島主又道。

罔塵睜開了清明的雙眸,“這便是因,有因便會有果。”

“和你這和尚說話可真累。”島主啧啧說道。

暗暗聽着這兩人談話的洛衾渾身一僵,若她沒有猜錯,她和葉子奕的關系似乎不一般,可她為何從未聽島主提及葉子奕?

晃神中,她忽而又想起了自己始終回憶不起的幼年,可她為什麽會不記得,難不成以前發生過什麽事?

遠處島主和罔塵大師仍在交談,可卻是在辯駁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她有些聽不清了,雙耳嗡鳴不停,還有些頭暈目眩的。

洛衾腳步有些虛浮,似是踩在雲上一般,一邊按着自己微微發疼的額角,踉踉跄跄的到了小寒別院。

可到了院子裏後,她忽而懵了一下,心道,怎一走神就來了這。

既然來都來了,索性再看看那人比海浪的魏二小姐。

然而她叩門的手還沒落下,那木門嘎吱一聲便打開了,一雙手從裏邊伸了出來,猝不及防的,她就被拉了進去。

“你做什麽!”洛衾回過神後斥道。

裏邊那人卻低笑着說道:“我不是答應了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麽,既然不能出門,若是有什麽歹人來了,就只好抓進來瞧瞧了。”

被這麽一捉弄,洛衾心裏的陰霾消失了大半,只想将這人的嘴給堵上。

她心道,歹人來了便來了,這人也不知怎麽回事,竟還要将人抓進門,這哪是正常人的做法。

那透過門紙映進來的光有些斑駁,魏星闌站在門後,臉上的神情在這陰影中有些晦暗不明,可嘴角卻顯然在上揚着。

那雙鳳眼上挑着,看着有些佻薄多情,可此時卻靜靜的,只看着洛衾一人。

洛衾一時間有些愣神,急促的心跳漸漸緩了下來,随後,魏星闌那酥麻婉轉的聲音忽而在耳邊響起,“怎麽,洛星使對自己金屋藏的嬌還滿意麽。”

作者有話要說:  =3=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