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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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星闌醒來後,林二嫂便沒有再去拿藥,藥鋪的掌櫃尋思着林家屋裏躺着的人大概是好了。
魏星闌是好了,還能自己喝粥了,也省得洛衾要一勺一勺地喂她。
那人一開始還厚着臉皮裝病,躺在床上虛弱地張着嘴,要人喂她,就差沒叫人幫她把碗裏的魚也一并嚼了。
可在祈鳳把碗接過去,糯糯說要親自喂她吃上幾口的時候,魏星闌忽然道她能自己吃了。
祈鳳呆若木雞,氣鼓了臉道:“院子裏的雞還不是我喂的,就你嫌棄我!”
魏星闌人還窩在床上,手卻從被子裏伸了出來,将那碗端得穩穩的,咬牙切齒道:“你還拿我跟雞比。”
小祈鳳氣跑了。
鬧了這麽一出,魏星闌也不好再裝了,對着洛衾道:“我也不知怎麽回事,興許是吃了幾口粥的緣故,突然就好起來了。”
洛衾:……
林二嫂原本還想着讓林先将魏星闌背到院子裏曬會兒太陽,可沒想到剛從外邊回來,就看見那魏姑娘已經在院子裏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這昏迷了數日的人握着劍比劃着,那劍風掃落葉的架勢,一看就不是什麽花拳繡腿。
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還虛虛弱弱的,像是就吊着一口氣一樣,臉色也蒼白如缟,像是連動一動都難,眼神也迷迷蒙蒙的,一看就沒大回神。
可如今這正揮着劍的姑娘,那目光卻凜冽如風刀,一身瘦骨像蘊藏着無窮的精力般。
林二嫂雖不懂這些刀刀劍劍的玩意,可卻看得出來,魏星闌的每個劍招都幹脆利落,劍勢逼人又帶着些許狠厲,整個人好像漁船上那鋒利的魚鈎。
再一看,那洛姑娘則坐在桌邊靜靜看着,一邊緩緩地抿了一口茶水,不但沒有阻止,甚至還道:“還行,沒睡傻。”
林二嫂這才明白過來,她救回來的似乎不是什麽普通人。想想也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怎麽會随身帶着劍呢,那養了三十多房小妾的老爺一定更厲害些,不然怎能将這三人扔海裏去。
她仔細一想,忽然覺得有點惶恐。
洛衾回頭便看見林二嫂手裏拿着個竹簍,簍裏只裝了三兩條小魚,還有幾只蝦。
她連忙走去接過那竹簍,往裏打量了一眼,魚蝦都還在蹦着,就是數目少了些,不像是剛從海上回來的樣子。
門外也不見祈鳳和林先的身影,她問道:“林嫂,你怎一個人回來了。”
林二嫂這才道:“我原先想跟着蒙家那小三兒一起出海,可祈鳳和林先硬要跟着去,船上的人實在太多,我便只好去臨岸的地方捉了些魚蝦。”
她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年歲是大了些,不像往年随手一捉還能捉上半筐魚蝦。”
魏星闌倏然停了下來,手腕一轉便把劍收回了鞘裏,她問道:“這魚蝦是在哪捉的?”
林二嫂聞言轉身,朝屋外某個方向一指,“就在那前邊,臨岸的魚不如海裏的多,但也少不到哪去,退潮後還能去撿些蚌。”
洛衾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魚簍,“我去捉一些回來。”
林二嫂笑了,“你一個姑娘家又沒捉過魚,就別去了,要是沾了滿手的葷腥,也不好洗幹淨。”
魏星闌也跟着道:“那我也去,在這睡了幾日還不知村子長什麽模樣,正好去瞧瞧。”
“哎,這捉魚可不是容易的事,魏姑娘病才剛好,若是……”林二嫂話音一頓,登時把話音卡在了嗓子裏,這等晦氣的話可不能亂說。
可魏星闌卻朝洛衾走了過去,還把她手裏的竹簍給搶到了手中,轉頭朝林二嫂道:“林嫂你就在家中歇着,我們一會就回來。”
林二嫂目瞪口呆,看來是攔不住這兩人了,“出去走走也好。”她只好道。
于是林家這兩個不知從哪回來的女兒這才露了臉,一個蒼白卻妖冶,一個冷淡昳麗,模樣怎麽看也不大像,但無一例外,是漁村裏的人從未見過的美人。
白日裏村中的人不多,要麽去捕魚,要麽便在耕地,亦或是到附近的山中采些山珍去了。
可還是免不了會撞見那些個留在村裏閑來無事的人,幾個小孩兒在追逐着,在看見洛衾和魏星闌後紛紛停下了腳步。
小孩兒愣愣的,幾雙靈動的眼眸跟着兩人的身影轉動,不一會全都紛紛跑了,邊跑還邊喊着:“娘親,我看見仙子了!”
魏星闌心裏美得很,看來就只有祈鳳這破丫頭才會喊她女妖精。
洛衾睨了她一眼,問道:“你笑什麽。”
魏星闌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我心裏樂。”
洛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魏星闌又道:“沒想到我們才剛私奔幾日,就早早過上我耕你織的日子了,這日子還挺惬意。”
洛衾沉默了半晌,“你莫不是還沒睡醒?”
魏星闌:……
順着林二嫂指的方向直走,不過多時便到了岸邊,海水如鏡般,将頂上那無際的蒼穹全攬在了其中。
這岸邊不是沙灘,卻是矮矮的石峰,往下一跳便能踩進水裏,有不少魚在底下游着。水澄淨得很,一眼便望到了底,那水看着剛及腰高。
魏星闌把魚簍放在了矮石峰上,緩緩把袖口挽了起來,在做好了準備正想踩進水裏的時候,轉頭卻看見洛衾一身白衣仍整整齊齊的。
洛衾站得筆直,手裏握着一只短哨,是當時她說要送給祈鳳的那只,祈鳳在跟着她們走了之後,便把那短哨還了回去,洛衾只好又收着了。
魏星闌眉一挑,看着岸邊的人細腰長腿的,神色冷冷淡淡,怎麽看怎麽出塵脫俗,好看得一塌糊塗。
她忍不住又逗起人來,“洛姑娘這麽站着,是想讓魚自己跳進魚簍裏麽。”
洛衾睨了她一眼,将那玉質透淨的短哨抵在了唇邊,忽然将其吹響了。
短哨的發出的聲響卻不尖銳刺耳,卻嘹亮得像是鳥鳴。
魏星闌一開始還沒明白過來,過了一會,又見洛衾吹了兩下,天際傳來一聲隼叫,一只通體雪白的隼俯身沖來,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她愣了一瞬,眨眼便見那近十五寸長的白隼落在了洛衾擡起的手臂上。
那白隼的喙尖如倒鈎,兩個強壯有力的翅膀緊緊收在身側,一雙圓溜溜的眼靈動地轉着,細看之下背上有些若隐若現的黑色羽毛,底下一雙尖爪搭在洛衾的手臂上,卻沒有把人抓傷,還一副乖巧可愛的模樣。
“這是?”魏星闌問道。
洛衾屈起食指輕刮了兩下那白隼的腦袋,低聲道:“我養的。”
魏星闌知道青鋒島上幾乎所有人都養了自己的鷹隼,卻從未見過洛衾的那一只,原本以為那小畜生飛走了,沒想到是人家藏着掖着不讓她看呢。峮:巴巴無思巴巴巴劉靈
這麽一想,魏二小姐忽然覺得嘴裏有點酸,像是吃了醋一樣。
她湊了過去,問道:“這小畜生叫什麽。”
洛衾睨了她一眼,“卧雪。”
魏二小姐酸溜溜地道:“還挺好聽。”
只見洛衾手臂一擡,卧雪便振翅而起,高叫了一聲後直直朝海面而去,頗有游龍入海之勢。
魏星闌目瞪口呆,“這白隼是要自盡麽。”
她話音剛落,卧雪兩爪從海面一劃而過,起來時,那尖銳的鈎爪下正抓着一條魚。
卧雪盤空飛了一圈,又朝洛衾靠了過來,低身把魚扔進了魚簍裏。
魏星闌:……
沒想到洛衾還真的能站着一動不動,讓魚自個到簍裏去。
洛衾又斜了她一眼,輕飄飄道:“我抓半筐,你抓半筐。”
魏星闌目瞪口呆,“我昏了六日才醒,恐體力不支。”
“你方才舞劍的時候分明有力氣得很。”洛衾道,她就是下意識地想嗆魏星闌一句,沒真的想讓她下海抓魚。
可話音剛落,魏星闌撲通一聲跳進水裏去了,還濺起了大片水花。
洛衾愣了一瞬,站在上邊道:“你快上來!”
魏星闌卻在底下仰頭看她,還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狐貍一樣,悠悠道:“底下涼快,你也下來試試?”
水沒過了她腰部,寬大的袖口和衣擺在水裏漂浮着,像是霎時盛開的黑蓮一般,那瘦削的踝骨在水底下若隐若現的。
洛衾抿着唇不語,這漁村偏北,秋末的海水可不是暖的,站在水裏定然涼得很。
這人剛好起來就這麽折騰自己,也不知是不是真把腦袋睡傻了,她就随意說了一句,竟還真的跳到水裏去了,真是個傻子。
洛衾垂眸看她,眼神清清冷冷的,嘴唇還微微抿了起來,看樣子是真生氣了。
魏星闌卻裝作沒看見一樣,還拔出了驚浪劍,将那把許久前人人都想得到的劍當成了魚叉用,一叉一個準。
洛衾現在卻沒心情責備她糟蹋東西,只想讓這人趕緊上來。
“你再不上來,我就走了。”過了半晌,她嘴一張,卻只吐出這麽一句沒半點威懾力的話。
魏星闌笑了,“那你給我搭個手。”
洛衾看着底下那人半個身濕漉漉的,那布料全貼在了身上,将那姣好的身形全勾勒了出來,她臉一熱,側頭看向了別處,卻蹲下身把手伸了下去。
那濕漉漉的五指搭了上來,相比之下,水溫竟顯得熱乎了起來。
魏星闌借力往上一蹬,洛衾一時沒站穩,竟被扯到了水裏去。
這麽一折騰,兩人一并落了下去,不但衣衫都浸了水,連頭發也濕透了。
洛衾倒吸了一口氣,本想斥責她一句,擡眸卻見那人鳳眸彎彎的,笑得甚是好看,這一瞬,心底燒起的火驟然間被澆滅了。
罷了,洛衾心道。
魏星闌把魚往簍裏扔,回頭問道:“你就這麽走了,不怕島主占着那島不還你,況且十派五家的人還在島上,他們要是鬧起來,這島可經不起折騰。”
洛衾沉默了一會,“十派五家的人認定了青鋒島與魔教結盟,必然會急着離島将消息傳到盟裏,到時盟裏的人上了島,找不到證據,他們也不好對青鋒島下手。”
她頓了頓,“島主……我料想她不會一直占着青峰島,若她不還,我便搶回來。”
“有我在,還怕搶不過麽。”魏星闌道。
洛衾:……
她何時說過她怕。
卧雪在矮峰上站着,歪着頭看水裏那兩人,慢悠悠地伸展了一下兩片寬厚的羽翼,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一搖一晃的魚簍,甚至惬意。
魏二小姐的醋勁終于消了。
最後兩人還是捕了滿滿一筐魚,又用內力将衣裙烘幹了,只是布料上還殘留着海水的鹹味,手上也沾了腥,洛衾嫌棄得很,卻又無計可施,總不能将身邊那人打一頓洩憤。
路上魏星闌還湊過來說:“回去我給你洗幹淨。”
洛衾睨了她一眼,“若是沒洗幹淨?”
“那我就把自己賠給你。”魏二小姐說得可認真了。
洛衾就知道這人不正經:“那還是不要了。”
偏偏那人還拎着魚簍跟在她身後頻頻道:“要吧,要了我吧。”
洛衾聽着臉倏然一熱,光天化日之下,這人說的什麽話!
天色還早,出海的村民大多沒有回來,漁村依舊寂靜得很。
穿過一排矮房,回到了林家的小院落,只見林二嫂拿着兩只肥頭大鵝急匆匆地往外走,那模樣看着慌張得不得了。
三人正好打了一個照面,林二嫂見兩人回來,只是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停下來,依舊火燒火燎的。
魏星闌蹙眉問道:“林嫂這是急着去哪。”
林二嫂這才停了下來,讪讪道:“東口有人拿了兩只鵝過來,我瞅着不對勁,得趕緊送回去。”
魏星闌心道不就是送了兩只鵝嗎,可看着林二嫂的神色不對,又道:“別人好意送的,要不就收下吧。”
林二嫂讪讪道:“這、這哪能呢,那東口的王嬸拿過來的,她走了之後我才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想起來,王嬸向來是替人說媒的。”
魏星闌:……
對外她可是個有了孩子的娘了,那說親的人應當是為洛衾來的。
醋缸剛補上,嘭的一聲又碎了,真的好脆弱。
洛衾看着身邊那人神色陰晴不定的,心道這都是什麽事。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