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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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二嫂聽見後匆匆跑近,目光越過蒙三的背影往屋裏看着,眉梢終于揚起了一分喜色。
蒙三腳步一頓,登時進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手裏拎着那裝着魚的竹簍,也跟着樂了起來,回頭對林二嫂道:“醒了就好,這下能省下一副藥了。”
林二嫂連忙把蒙三手裏的竹簍接了過去,低着聲道:“這幾日實在是太麻煩你了。”
蒙三搖搖頭,“不麻煩,那我就不留下叨擾了。”
在看着人走遠後,林二嫂才匆匆把自家的傻兒子推進了屋裏,然後輕手輕腳地合上門往裏走。
魏星闌仍有些恍惚,雙手被祈鳳緊緊捏着,她垂眸一看,這小丫頭看樣子是真哭了,雙眼紅通通的。
一旁的洛衾神情依舊淡淡的,卻站起身,将林二嫂手裏的竹簍拿進了廚屋裏,這舉動熟練得就跟在自家島上一樣。
魏星闌愣愣地想着,這世上不可能有她接不住的話本。
于是她垂眸又對上了祈鳳那濕漉漉的眸子,感天動地般道:“讓鳳兒擔心了。”
這話音剛落,祈鳳哆嗦了一下,連忙把她的手丢開,還往衣擺上抹了兩下,滿臉盡是嫌棄,“醒了就好。”
魏星闌眼神複雜,頓時覺得自己剛剛難不成是在夢裏,遲疑地問道:“你方才進來的時候喊我什麽?”
祈鳳解釋道:“只是做戲,漁村村民不待見外來人,不能讓蒙叔看出破綻來。”她擺擺手,一副負心漢的模樣。
魏星闌沉默了一會,“我想也是,我即便是天賦異禀也不能生出你這麽大一個女兒。”
祈鳳:……
這屋子略顯窄小,廚屋就挨着廳房,洛衾在裏邊聽得一清二楚的,對魏二小姐的話深有體會。
“明日你就可以同我們一起去捕魚了,省得姐姐還得喂你喝藥。”祈鳳一張小臉苦惱得很,顯然不大喜歡捕魚,方才在屋外和蒙三說話時,還裝出一副非得跟着捕魚不可的模樣。
魏星闌不由覺得,就這麽短短一段時日過去,這小丫頭就被養歪了,她先前可不是這樣的。
從廚屋裏走出來的洛衾腳步一頓,倏然把臉轉向了另一側。
魏星闌細細一品祈鳳剛才所說的話,愣了一瞬後雙眸忽然亮起,問道:“你說這幾日是洛姑娘喂我喝的藥?”
祈鳳點點頭。
洛衾實在是怕了魏星闌了,為了避免她胡思亂想,連忙道:“用勺。”
聽罷,魏星闌不由得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洛衾:……
林二嫂嘆了一聲,“總算是醒了,姑娘你已經睡了六日了。”轉頭她又對那傻子道,“去廚屋端碗水出來,一會我再去熱些粥。”
她那傻兒子拍拍手就往廚屋走,看着二十來歲,心智卻像是孩童一般,比祈鳳還不懂事,走路一蹦一跳的。
魏星闌愣了一瞬,她猜想到自己定然昏了好幾日,不然也不會覺得渾身乏力,腹中如被掏空一般,可沒想到竟已睡了六日。
“我們這是在哪。”她問道。
“西井漁村。”林二嫂道。
這村落的名字她還未曾聽過,看着村裏的人甚是樸實,這屋裏又到處放置着捕魚的器具,料想到此處應當是靠捕魚為生。
洛衾道:“此處離青鋒島挺遠,應當不會有人找過來。”
魏星闌微微颔首,将腕口反了過來,三指搭在了自己的脈門上,神情凝重得很。
“如何。”洛衾蹙眉道。
魏星闌眉一挑,将袖口捋了下來,把那手腕骨遮得嚴嚴實實的,“甚好。”
洛衾實是不大信她,伸手就去抓她的手,卻反倒被魏星闌捏住了手腕。
那人的手冰冰冷冷的,像是剛從冰窖裏出來一樣,許是血液不甚流暢的緣故,手背上一片暗色的紅紫淤跡,觸目驚心的。
魏星闌擺明了不想讓她給自己把脈,還故意道:“方才沒有外人在,你輕薄我也就算了,如今一雙雙眼睛盯着,你竟還想亂來。”
洛衾猛地收回來了手,臉頰一熱,“誰想亂來。”
魏星闌但笑不語。
林二嫂仍是有些憂心魏星闌的身子,蹙眉道:“要不我将那藥鋪的大夫請來家中,給姑娘看看。”
魏星闌連忙擺手,“我沒有大礙,不必勞煩大夫過來了,這救命之恩還沒有報,怎好再勞煩。”
“可是……”林二嫂仍是蹙眉。
“不必管她。”洛衾道。
林二嫂有些看不明白了,總覺得這兩位姑娘的關系奇怪得很,人沒醒時連夜照顧着,這躺着的姑娘一睜開眼,兩人卻又像是在針鋒相對般。
這城裏的人心思可真難琢磨,還是自家的傻兒子好懂些。
那傻子将水捧了出來,本來滿滿一碗水,端出來時晃得只剩小半了,傻子還一邊笑着說:“水、水,喝水。”
林二嫂無可奈何,只好把他手裏的碗接了過來,她剛想上前一步喂到魏星闌的唇邊時,洛衾道:“我來。”
洛衾端着碗,躬身将碗口抵到了魏星闌的唇邊,緩緩地傾斜了一些,将那幹燥的唇微微打濕。
只見那有些幹裂的唇微微一張,小口小口地喝起水來,似格外珍惜一般。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魏星闌喝水,上一回從逍遙城出來,這人也暈了許久,醒過來時念叨着要喝水,明明看着渴得不行,卻也是這般小口小口地酌着。
這麽看,倒有幾分像那傳言中養尊處優的魏二小姐了。
祈鳳坐了過來,仰着頭看魏星闌喝水,雖然方才表現得嫌棄無比,可心裏卻仍是擔憂得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為什麽不看大夫。”
“大夫若能治得了她,就不必拖這麽久了。”洛衾道。
林二嫂又重重地嘆了一聲,“你們姐妹倆也不容易,那大惡人就該遭千刀萬剮。”
魏星闌面上并不表情,心底卻懵了,她暗暗朝洛衾睨了一眼,卻見洛衾神色不變地轉身将碗放在了桌上。
“那位老爺也是個狠人,納了三十房小妾,單單兒女就已經有二十來個了,卻還強納了別家的姑娘,納了又不管,雖然那小妾也做了些錯事,可兩位姑娘是重情義的,将那小妾與雜役私通生出的無辜孩兒帶了出來,只是不幸被府裏的人逮住,還被老爺扔到了海裏。”林二嫂嘆息道。
洛衾側着頭,肩頸一僵,沒回頭去看魏星闌臉上複雜的神情。
林二嫂感嘆完了後,将自個那傻兒子拉了過去,道:“姑娘剛醒來,光喝粥可不行,我将圈裏那只雞給殺了,先兒來給我打下手。”
傻子林先點點頭,喜笑顏開着道:“殺雞,殺雞!”
門合上後,洛衾這才回頭,卻不自在地坐遠了些許。
祈鳳一雙杏眼眨巴眨巴着,總覺得這屋裏的氣氛有些憋悶,她嗖一下站了起來,道:“我也去看看,那雞我喂了兩頓呢,還有點舍不得。”
轉眼間,屋裏只剩下兩個人。
魏星闌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問:“老爺,三十房小妾,小妾和下人私通生出的孩兒?”
洛衾有些難以啓齒:“我同林二嫂說,我們是家中不受寵的小輩……”
“那小妾是怎麽回事。”魏星闌問。
“被老爺納回來後同雜役私通,還生了個孩兒,這事數年後才被偏房的夫人抖出來,于是老爺生氣,要将這孩兒活埋。”洛衾道。
“然後呢。”魏星闌接着又問。
“你我二人看不過眼,在老爺要把他那小妾和雜役私生的孩兒活埋前,就連夜帶着那小孩出逃,卻仍是被追上了,我們再三阻撓,屢次護着那小孩,最後落得個三人齊齊被扔到海裏的下場。”洛衾臉上的神情淡淡的,可講出來的故事卻跌宕起伏,着實精彩。
與這故事媲美的是魏星闌甚是精彩的神情。
魏星闌:……
這話本演繹起來還有點難,對着林二嫂和傻子,她們是不受寵還被親爹扔進海裏的千金,可對着村民,卻又是另一個戲碼。
可在這兩個話本裏,兩人的關系并沒有多大改變,上天待她可真是不公,她只是昏睡了六日,一覺醒來卿卿竟成了姊妹。
過了一會,魏星闌似乎覺察到了什麽,問道:“這老爺是在影射誰呢。”
洛衾沒有說話。
魏星闌卻是聽出來了,洛衾就是埋怨島主,即便是編個話本,也不忘把那鸩占鵲巢的島主給編排進去。
青鋒島島主,真是好慘一女的。
一時間,魏星闌不由感嘆,真是風水輪流轉,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先前坑人坑得太頻繁,如今自己也被擺了一道。
她心道,被帶壞了,這孤高冷漠的洛星使真真是被帶壞了。
洛衾臉有些熱,卻還是故作冷漠。
“此處離鎮上有多遠?我們得去馬市挑兩匹快馬。”魏星闌道。
“你不用再歇幾日?”洛衾蹙眉。
魏星闌笑了,“歇不歇還不是這樣,還不如早些離開,免得武林盟和那些接了追殺令的人找過來,将這村子裏的人給連累了。”
“你倒是好心。”洛衾睨了她一眼。
“可不是嗎。”魏星闌厚着臉皮道。
其實這問題洛衾早問過了,在林二嫂的口中,她得知此地離最近的小鎮也有兩日的路程,村裏又沒有馬,若是去鎮上,得帶足了幹糧步行,麻煩得很,這一來一回得近五日。
故而村民不常離村,若是要去趕集,也通常是結伴同行,每隔三日去一趟,若是有什麽需要的,可托村裏人一并買上。
洛衾在說了之後,那細眉微微蹙着,像是凝着化不開的愁雲一樣,“歇兩日再走,此地我們不熟,徑自離開不免會找不着路,過兩日正好和村裏人一起去。”
魏星闌微微颔首,她從衣襟裏拿出了一沓銀票,還有些許換來的碎銀,想着這幾日定然花了林二嫂不少錢,若要去買馬,也定是要花錢的。
在銀票拿出來後,她眉一挑:“沒想到這銀票竟不濕水。”
“我晾幹的。”洛衾淡淡道。
魏星闌:……
“你碰了我的衣裳?”魏星闌吃驚道。
洛衾颔首,“不然你以為你這身衣服,躺着就能幹麽。”
魏星闌登時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洛衾唇一抿,直覺這魏二小姐要說出點什麽不大好聽的話了。
魏二道:“換衣裳不免摸摸碰碰的,這回你可要對我負責才行了。”
洛衾:……
她沉默了半晌,“魏姑娘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麽?”魏星闌問道。
“這一路,我不是一直在負責麽。”洛衾睨着她道。
可不是一路麽,從往生崖到青鋒島,再到這西井村,路途不但長得很,還摻了好一段水路。她時時刻刻怕這魏二小姐突然沒了,就差沒捧在手心,擱在心尖了。
作者有話要說: =3=
林二嫂:你們城裏人真會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