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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73

村裏的人起得很早,通常天還未亮便出海了,可在去鎮上的前一日裏,天光已然微明,漁船卻都仍靜靜停靠在岸邊,只有零星幾人在船上候着。

一些體格較為高大強壯的男子聚在一起,正确認着明日出行的人數。

因着路途遙遠,村裏的馬匹又實在太少,不是每個報了姓名的人都能跟着去的,若是太過瘦弱,路上要是病着了,還得多花上些時日來照料,将整個隊伍都拖累了。

這一回出行的人原本已經确認下來了,可在天剛亮的時候,林二嫂便找了過去,她拎着個菜籃子,手攥得緊緊的,似是有些緊張,明明晨時的風涼飕飕的,她的額角卻冒出了汗來。

村裏的人不多,互相都算熟識,他們自然也能認得出林二嫂。

林二嫂早些年也曾同他們一起去過鎮上,只是如今她年紀大了,走路容易累着,就算是騎馬也颠簸得厲害,也就沒有再跟着去了。

在看見林二嫂走來的時候,衆人還以為她是想跟着一起去鎮上,可那農婦欲言又止了半晌後,開口卻道:“柳大哥,不知此行的人數确認下來了沒?”

那柳大哥長得憨厚老實,一身皮肉被曬得黑紅,他笑了笑道:“還能多帶兩人。”

聞言,林二嫂的雙眼頓時亮了,說道:“不知可否帶上我家那兩位姑娘。”

這話一出來,不單單是柳大哥愣了,衆人都齊齊懵了一下,過了一會,有人讪讪問道:“帶着姑娘不大方便,林嫂你也知道,我們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可不會照顧人,這路上要是磕着碰着,也不好同你交代。”

“我家兩位姑娘能互相照應,只要大哥給引個路便好。”林二嫂有些懇切地道。

柳大哥撓了撓頭,他一年裏得去個數十次,可沒一次是帶着女子的,怎麽說也多有不便。

在沉默了許久後,人群中有人道:“林嫂你若是需要什麽告訴我們便好,我們給你捎上,先前不也是這麽的嗎,何必累着兩位姑娘,不然讓林先跟着我們去也成。”

林二嫂登時就急了,“也該讓她們去一趟才成,這剛回家什麽活都不幹哪成呢,林先就更不行了,他這人傻,跟着跟着自個就沒影了,還鬧騰得很。”

衆人面面相觑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放在家裏都怕磕着,聽聞有一位還大病初愈,這林二嫂竟就想讓人去幹活了。

“這……”柳大哥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了,耳邊盡是林二嫂的懇求聲。

他想了想,不就是多帶兩個人麽,何必要這樣求來求去的,都是一個村裏的人,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若是拒絕了日後不免會尴尬。

有人道:“柳哥,不如就帶上吧,正好我們也不用騎馬,把馬讓給姑娘家騎。”

柳大哥颔首,“那行,便帶上吧。”

林二嫂這才笑了出來,把肘間搭着的那菜籃子遞了過去,她把蓋在上邊的藍布掀開,只見裏邊竟是滿滿一籃子的雞蛋,一個個又大又白,像是渾圓的玉石一樣,甚是好看。

“這是自家的雞蛋,好吃得很,我這一介婦人無以回報,只能哪些小玩意來給各位嘗嘗了。”她笑道。

柳大哥撓了撓頭,他憨笑了起來,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在林二嫂灼灼的目光下,勉為其難地接了過去。

在得了這群人的應允後,林二嫂才快步回到了自家的院子裏,正想把這好消息告訴兩位姑娘,可沒想到床褥疊得整整齊齊的,屋裏屋外都找不着人,洛衾和魏星闌已經早早出門了。

……

洛衾一大早就被身旁那人折騰醒了,旁邊躺着的人着實不安分,翻來覆去的,就跟故意的一樣。

她夜裏醒過一次,是被悶醒的。

睜眼時才發覺身上堆着的被子厚得很,将她整個人埋得嚴嚴實實的,她一時喘不過氣,便坐起來把被子抖開。

這剛坐起來便看見身旁那人微微蜷着,兩只手縮在胸前,那模樣看着像是冷極了,可身上卻連一角被子也沒蓋上。

她一時懵了,記憶中自己也不是會搶被子的人,可這一整張被子怎就無緣無故全到自己身上去了。

魏星闌緊閉着雙眼,氣息有些淩亂,看似睡得不大安穩,她睡了一會,忽然伸出手把身側的一角棉被往旁推開。

洛衾愣了一瞬,壓低了聲音喚她的名,可身邊那人卻沒有睜眼。

不但沒睜眼,還側向了另一邊,将那覆着薄薄一層裏衣的後背對着她。

洛衾這才明白過來,人是真的睡着了,被子也是她推過來的,她心道,這人怎麽睡着了還會幹這麽傻的事,莫不是怕她冷着了?

在把被子抖開,往那人微微蜷着的身上蓋好後,洛衾也睡了過去,然而睡了沒多久,就察覺身邊有人在動來動去的。

她猛地睜開眼,道:“魏星闌,你在動什麽。”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頓時沒了,身邊那人也随即靜了下來。

那人剛剛睡醒,聲音略顯喑啞,卻慵懶又緩慢,像是在輕輕地磨砺着沙石一樣,近得似就在她的耳邊呢喃。

洛衾渾身一僵,聽着魏星闌道:“我沒動。”

“你騙誰呢。”洛衾蹙眉。

魏星闌又笑了一下,那從喉嚨裏出來的微微顫抖的聲音,像是往她的心口上擂鼓一樣,洛衾登時抿起了唇,總覺得在那人笑着的時候,床榻都在跟着顫着。

“我真沒動,你覺得我動了,興許是你自個心動了。”魏星闌笑說。

洛衾猛地坐了起來,這覺是沒法睡了。

可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魏星闌說出這句話時,她像是被揭穿了一般,整個人純粹得沒有絲毫的遮擋物,被窺視得徹徹底底的。

她渾身一熱,雙眸微微睜大了些許,側過頭道:“今日不是要去找雄黃粉麽,藥鋪該開門了。”

魏星闌“嗯”了一聲,她側躺在床上瞅着那坐起身的人,還屈起手肘支起了腦袋,“順道問問大夫,有什麽能治心悸的藥。”

洛衾睨了她一眼:“你真是沒完沒了了。”

兩人說出門就出門,在洗漱好了後,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院子,又将門輕輕關上了。

藥鋪果真開了門,掌櫃正将一個個簸箕拿到屋外去放着,簸箕裏攤開放着一些藥材,就等太陽出來曬上一曬。

他躬着背,又是背對着來路,興許是年紀大了,耳力也不大好,愣是沒聽到腳步聲。

在擺放好了簸箕後,他緩緩直起腰,不經意的往遠處看了一眼,冷不丁看見了遠處緩步走來的兩位姑娘。

兩人一着白衣,一着黑衣,雖看着都能勾魂,可卻和地下那黑白無常有着天壤之別。

掌櫃揉了揉眼,依舊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不然他怎會在村裏看見這麽好看的兩位姑娘。

過了一會,他又心道,奇怪了,這村裏怎還有他不認得的人。

看着兩人越走越近,掌櫃才确認,他沒做夢,那兩位姑娘是林二嫂家的,不然他又怎會沒見過。

這一回洛衾和魏星闌出門都沒有攜劍,唯恐把村裏的人吓着了。沒有了利器傍身,洛衾只能冷着一張臉,身上随之少了一分銳氣,更是翩然若仙了。

掌櫃愣愣地想着,林二嫂怎麽也不像……能養出這般水靈好看的姑娘的。

魏星闌眼眸微眯着,循着掌櫃的目光,側頭便看到了身側的人,她頓時挑起了眉,臉色有些沉,可在看到那掌櫃眼中沒有狎昵打量之意後,又放寬了心。

有一個上門提親的就夠了,可別再來第二個了,魏二小姐心道。

然而洛衾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走上前去便問:“不知閣下是不是任掌櫃?”

任掌櫃連連點頭,搓了搓沾了藥粉的手,笑道:“兩位是林二嫂家的姑娘吧,早聽聞兩位姑娘仙人之姿,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魏星闌十分不謙虛地颔了首,她就樂意聽別人誇她,還道:“謬贊了。”話雖這麽說,可聽着卻絲毫不誠懇。

洛衾:……

任掌櫃轉身便往裏走,把門又打開了一些,他走到了櫃臺後邊,将稱藥的小秤拿了出來,轉身拉開了一個藥屜,從裏邊抓了一把藥,放在了秤托上。他一邊問道:“姑娘是來拿藥嗎,不知前些日子林嫂拿回去的藥可有起效?”

洛衾點頭,藥效應當是有一些的,不然魏星闌也不知會睡到什麽時候。

任掌櫃笑了,“姑娘醒了過來就不必再喝上次的藥了,若是要補身子,我再另開一些。”

“不必,我們是來拿別的藥的。”魏星闌道。

“什麽藥。”任掌櫃愣了一瞬,“可有藥單子?”

魏星闌道:“忘帶了,掌櫃按我說的拿藥就好。”她站到了前邊來,試圖将這任掌櫃落在洛衾身上的目光給引開。

洛衾只覺得有些莫名,睨着她道:“你昨日不是說了要雄黃麽。”

魏星闌卻悠悠道:“我忽然想起來,另一劑藥更管用些。”

“你還懂藥。”洛衾蹙眉。

魏星闌笑了,“我這不是……久病成醫麽。”

她說得倒是輕松,洛衾卻聽得有些難受,總覺得這人不該受病痛之苦,就該恣意任性些。

任掌櫃放下了手裏的小秤,把方才稱好的藥材用紙包了起來,在系緊後才道:“好了,姑娘若是記得藥名和斤兩便說,我按着你說的拿藥,只是千萬別記錯了,這藥可不能胡亂吃的。”

魏星闌點頭,緩緩說出了艾草、野決明、千裏香還有雄黃等藥名,還将克數也說得清清楚楚的。

饒是學了數十年藥的任掌櫃也驚了,他連忙拿筆記下,省得自己弄錯了。

洛衾聽得愣愣的,沒想到這人果真懂藥,她側過頭便問:“你是不是昨夜悄悄起來背的。”

“我用得着背麽。”魏星闌道。

“那昨夜你是不是醒了。”洛衾沒把話說完,臉頰一熱起來就連忙把話音給截斷了,就想知道這人究竟是不是有意給她裹的被子。

魏星闌卻笑說:“怎麽會,我在洛姑娘身邊睡得可沉了。”

“你分明就動了。”洛衾道。

“洛姑娘怎知道我動了,是不是悄悄起來看我了。”魏星闌好不要臉地說,完了還補上一句,“不知洛姑娘覺得在下好不好看。”

洛衾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說個不停,任掌櫃不聽也得聽,心道,這兩位怎感覺不像尋常的姐妹。在把藥裹好了後,才讪讪道:“兩位姑娘感情真好。”

“那是。”魏星闌說得還有些得意,“我和妹妹向來相敬如賓。”

洛衾:……

她那眼神一躲,剎那間渾身上下像是被火燒一樣。兩人私下說也就罷了,可她沒想到魏星闌竟在外人面前說起這些不堪入耳的話。

“相敬如賓不是這麽用的。”她一字一頓道。

魏星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還是妹妹懂的多。”

洛衾的眼神冷似冰刀。

任掌櫃有些摸不着頭腦,越來越糊塗了,難不成是他被藥熏壞了頭腦,還是說姐妹之情就該是這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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