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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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包鼓鼓一袋,淡淡的草藥味從紙包裏逸了出來。
魏星闌将其舉了起來,湊近嗅了嗅,“這藥鋪裏的草藥還挺齊全,本還以為湊不齊了。”
“北寒之地常年嚴寒,理應沒有什麽駭人的蟲獸,你竟把配方記得這麽清楚。”洛衾淡淡道。
身邊那舉着藥包的人似笑非笑地看她,那有神的眼眸一轉,似是思忖了片刻,才道:“可不是麽,幼時家裏有人怕蟲蛇,天寒時還好,可入夏不免有些小東西溜進屋裏,将人吓得一驚一乍的,我看着心疼,就去讨了個方子,偶爾放在爐裏熏上片刻,屋裏的蟲蛇便都跑光了。”
洛衾愣了一瞬,她本不想太在意,可在聽了魏星闌的話後,滿腦子全是“家裏有人”。她眼眸一垂,不經意地瞥向另一處,垂在身側的細指屈了起來,在指腹上摳了摳,心裏有點不舒服。
這一路,魏星闌幾乎沒提過家裏的事,只偶爾将那天殊樓拎出來說一說,可魏青鴻究竟是什麽模樣,方卷舒又是怎麽待她的,她一概不提。
洛衾蹙眉,這人也就嘴上浪起花,可界限劃得清得很,像是根本不打算将這些“私事”告訴她一般,卻還要這般戲弄她。
魏星闌眼眸往旁一轉,便看見身邊那人低眉斂目的,明明同自己靠得那麽近,卻仍是落寞得像是雲上仙子一般,仿若一縷抓不住的輕煙,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把手裏的藥包放下,一雙鳳眼微眯着,“你就不問問我家中那怕蟲蛇的人是誰?”
洛衾不大想問,可她都這麽提了,便順着她的話裝作不甚在意地問了一句,心底抗拒着又莫名有些期待,“是誰?”
那兩字順着唇齒出來,說完後才覺得自己有些口幹舌燥的,也不知是因為什麽。
“自然是葉家的小姑娘了。”魏星闌笑得甚是得意,還帶了幾分調侃的意味,“你應當知道葉家的小姑娘是誰了。”
洛衾一愣,下一刻臉忽地熱起,她心道,能不知道麽。
莫名像被讨好了一般,心底的陰霾被一掃而光了,可她卻仍是做出一副不甚愉快的模樣,蹙眉道:“我不怕蟲蛇。”
魏星闌知道這人固執,她愉悅地笑着,又尋了另一蹊徑,逗弄着這出塵絕世的洛姑娘,“那洛姑娘是承認‘家中人’了?”
洛衾似被踩了腳一般,登時悶聲道:“葉家小姑娘自然是葉家的,何時成了你家中的人了。”
魏星闌低聲說:“我這不是等着你進屋麽,彩禮都備好了。”
“彩禮?”洛衾睨了她一眼,不難猜測,這人說的一定是私庫裏那滿滿當當的金銀珠寶。
魏星闌小心翼翼的,故作谄迎地道:“那不然……換作是嫁妝?”
洛衾抿着唇沒有說話。
浪出花的魏二小姐接着道:“無妨,反正我依你。”還一副縱容又依從的模樣,語氣也甚是坦然。
洛衾簡直要被這人逼得找不着北了,只一顆心胡亂地跳着,那分茫然又竄了出來,在她的心頭亂撞。
倏然間,像是連去找回記憶的事都索然無味了,只想、只想……
只想什麽?
洛衾一懵,臉倏然熱起。
那小藥包被魏星闌帶到了村裏各處,一些彎彎角角的地方都放上了一些,又以明火微熏,使草藥的氣味漸漸散開。
兩人特意避開了村民,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窄小的房屋間穿行着,輕盈得像是飛燕一掠而過。
不過多時,漁村裏裏外外全是這股細微得幾近于無的藥味,若不是嗅覺非凡,定然聞不出來。
這藥味沒将海腥掩蓋過去,只是虛虛地混淆在其中,令人察覺不出丁點蛛絲馬跡。
在屋檐下玩鬧着的孩童只覺得一陣風猛地刮過,可擡眼望去時,卻什麽也見不到,連風的尾巴也沒抓着,幾人疑惑着互相看着,問道:“剛剛怎麽忽然起風了。”
在确保村裏大大小小的角落都熏上了那草藥味後,兩人才回到了院子裏,将剩下的藥材連帶着紙包一并燒了。
“這麽做當真有用?”洛衾蹙眉。
魏星闌颔首,“你還不信我?”
洛衾睨了她一眼,就是不信才這麽問的。
剩下的藥材雖然不多,可足以将院子熏得全是這股味,說不上是臭,但也并不清香。
只片刻過去,院子裏竟尋不到一只活蟲,就連螞蟻也沒了蹤跡,更別說是較大些的蜘蛛或是菜蟲了。
洛衾這才發覺自己想錯了,不由對魏星闌另眼相看,她沉默了半晌,才讪讪道:“你這方子還行。”
“可不是麽,幼時若不是有了這方子,葉家那小姑娘也不會日日到我的屋裏去了。”魏星闌話音起起伏伏彎彎繞繞的,分明是要帶着人往歪處想。
洛衾實在是忍不住了,“你這說的是什麽話。”
魏星闌笑了,“我和葉家小姑娘吟詩作畫罷了,偶爾還在房裏繡繡手帕,洛姑娘想到哪裏去了。”
洛衾:……
果真好不要臉。
不過多時,祈鳳和林先也回來了,這一回祈鳳沒有吃力地提着魚簍,反倒是林家那傻兒子提着魚簍憨笑着,雖然人看着還是憨憨傻傻,可走路的姿勢已經穩重了不少。
洛衾聽見聲音後便朝門那邊看去,心道,難不成這傻子不傻了。
林先進了門後便徑自往廚屋裏走,把簍裏的魚都安置好了,這才探出頭對祈鳳磕磕巴巴地道:“放、放好了。”
祈鳳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凝重,頗有幾分鄭重其事的意味。
魏星闌翻了翻樹底下燒成了灰燼的藥材,這才道:“咱們鳳兒回來了,怎不叫人呢。”
祈鳳朝魏星闌鼓了一下臉頰,尖俏的下颌一揚,竟是朝那在廚屋裏露出了半個身子的林先看去,道:“叫人。”
被這麽一瞪,林先下意識的想往回縮,他肩膀往回一收,中途竟忍住沒有再動,那眼神閃躲不定的在洛衾和魏星闌之間游離着,“姐、姐姐好看,林、林先聽、聽話。”
這語無倫次的,想來人還在傻着。
祈鳳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背着手站在院子裏的模樣像個小老人一樣。
被這麽個比自己年歲還大的傻子喊姐,魏星闌竟笑了起來,“哎,先兒真乖。”
林先一聽,腼腆地憨笑了兩聲,這才退回了廚屋裏。
洛衾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總覺得祈鳳和這魏二小姐越來越像了,這脾性和喜好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眼看着挨家挨戶都生起了炊煙,袅袅綿延的,薄薄一層磚土沒能擋住隔壁那在鍋爐裏翻炒的聲音,油滋滋作響,碗筷叮咚直撞着。
林二嫂回來得晚,手裏拎着一只野山兔,那兔子似暈了過來,四條健壯的腿垂着,身上又灰又白。
見三人都在院子裏坐着,卻唯獨不見自己的傻兒子,林二嫂四處張望了一眼,對三人道:“明日你們就要去鎮上了,來日也不知能不能見上一面,我同進山的劉二讨了只兔子,來給你們做一頓好吃的。”
她頓了一下,又道:“林先呢?”
廚屋裏那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後又冒出了頭來,只是一張臉沾了不少炭灰,頭發也亂糟糟的,他支支吾吾道:“在、在這。”
林二嫂愣了一瞬,急忙說:“你趕緊出來,這是跑哪打滾去了。”
祈鳳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擡起細軟的小手捂住了臉,又暗暗分開一道指縫,悄悄地瞅了一眼。
林先摸了摸腦袋道:“做、做飯,吃!”
林二嫂嘆了一聲,朝他招了招手。
那傻子随即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那氣勢頓時不像個傻子了,只是那故作鎮定卻還是閃躲不定的眼神暴露了他的本心。
“我生你養你這麽多年,也沒見你給我做過一頓飯。”林二嫂感嘆道。
林先朝祈鳳看了一眼,“不、不做飯,沒媳、媳婦。”
林二嫂目瞪口呆。
祈鳳捂着臉,又聽到這傻子道:“鳳兒,說的。”
洛衾眼眸一垂,眼神柔軟了幾分,嘴角還微微揚着,似被逗樂了一般,想不到這小祈鳳也挺會唬人。
一旁看見這一幕的魏星闌湊了過去,意有所指地說:“我會做飯。”
洛衾:……
誰管你會不會做飯。
最後還是林二嫂進了廚屋,魏星闌和洛衾本想去幫忙,可卻被制止了,跟着進去的林先中途還被趕了出來,整個人灰頭灰臉的,就跟在逃荒一樣。
用飯時,林二嫂時不時說起林先幼時的事,洛衾這才知道,原來這傻子不是生來就這麽傻的,而是年幼時跟着進山,被猛虎拍下了深溝,興許是撞壞了腦子,便傻到了如今。
村裏的大夫治不了這傻病,讓林二嫂帶着進城去問診,可城裏的大夫也診不出什麽,數年過去,将積蓄都耗盡了,可還是沒能把人醫治好。
林二嫂嘆了一聲,這是她心口一處經久未愈的傷疤,每每想來都覺得痛苦不堪,“若不是我當日讓他跟着上山,他也不會如此。”
雖然村裏的人明面上不說,可誰暗地裏沒有嘲諷過她這傻兒子呢,就連村頭幾個垂髫小兒都知道這傻子得傻一輩子了。
魏星闌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林嫂,不如讓我替他把把脈。”
林二嫂怔愣了片刻,這麽多年過去,将林先治好已成了妄念,秉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她神情恍惚地道:“那、那勞煩姑娘了。”
她把林先的手拉了過來,将袖口往上一捋,露出了一截手臂。
洛衾睨了魏星闌一眼,也不知這人究竟是不是在裝模作樣。
魏星闌把三指搭了上去,收手的時候側目看向了洛衾,“你來試試。”
洛衾不明所以,卻還是照葫蘆畫瓢地搭上了手,細白的手指落在了林先的手腕上,底下的脈搏強健有力,經脈xue道暢通無阻,怎麽也不像是受過重創的。
她指尖微動,将一縷細微的真氣探入了其中,随着氣血的奔湧而在傻子的體內流轉着,十二經脈皆無阻滞,四百餘xue道未見損傷。
只是……
在真氣順着脊骨抵至風池往上時,卻察覺出一處陳年淤血。
洛衾收回了真氣,蹙眉道:“有一處淤血,但無傷痕。”
魏星闌颔首,“化去那一處淤跡,興許能治好他。”
林二嫂雖聽不懂,可卻隐隐覺得自家這傻子似乎有望好起來,她戰戰兢兢道:“不知兩位姑娘可有醫治的法子?”
洛衾沒有搖頭,卻也沒有颔首,要散去那一處淤跡可不容易,真氣雖能将經脈奇xue打通,可也容易傷及其他,尤其是頭上那處,稍不謹慎,人可就廢了。
林二嫂見兩人未說話,不由急了起來,“姑娘?”
魏星闌沉默了許久,屈起食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幾下,這才道:“我能試試,只是沒個準數,若是一時未把控好,興許會傷着林先。”
能治已經是萬幸了,若是再畏畏縮縮、踟蹰不前,興許連這最後一點機遇也要溜走。林二嫂連忙道:“姑娘盡管試試,若是真出了什麽事……我、我也不會錯怪你。”
洛衾蹙眉不語,只用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睨着魏星闌,似有些不悅。
期間不能受擾,林二嫂和祈鳳便在外邊坐着,那年近半百的農婦焦灼不安地來回踱步着,後背早已被汗水打濕。
祈鳳小聲道:“姐姐一定能将林哥治好的。”
農婦擠出一絲笑來,臉色蒼白得很。
屋裏林先盤腿坐着,他被點住了xue,意識早已模糊不清了。
而洛衾則坐在不遠處的桌邊,看魏星闌在苦思冥想着該怎麽下手,她蹙眉道:“你就不該應下。”
魏星闌回頭看她,“無妨,林嫂這恩情我們總得還,若出了什麽事,我一人承,你出去就是。”
“我就在這。”洛衾微微抿起唇。
魏星闌笑了,“洛姑娘莫不是不願讓我和這傻子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洛衾平置在桌上的手一緊,卻忍着沒有奪門而出,她原以為自己是擔心魏星闌會把人整廢了,可目光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的身上,恍然發覺自己竟沒有朝林先多看一眼。
被這人這麽一戲弄,她頓時有些坐立不安了,冷聲道:“你治就是,我不看你。”
魏星闌盤腿坐在了林先的身後,悠悠道:“你還是看看我吧,你若不看我,我可就治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