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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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衾沒看她,眼神略微躲閃,那單薄的肩背微繃着,撐在地上的雙手有些麻了。
此時她只覺得魏星闌就像一劑藥,像是勾人心智的滑石粉,或許是這狹窄的榻底将兩人的距離逼近,讓她的雙眼蒙了迷霧,看不清了,也就沉溺其中了。
她鬼使神差地覺得,魏星闌得做點什麽,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若是兩人各自後退半步,那何時才能到頭。
心裏那麽想,也就被蠱惑着那麽做了。
方才那一碰,在黑暗之中,她看見魏星闌那雙鳳眼微微睜大了些許,只一瞬,那眼眸裏亮光乍現,狹長狡黠的眸子微眯着,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和驕骜,像在盯着獵物。
洛衾不知道在她遺失的記憶裏,魏星闌究竟承着多大的分量,可這人卻總是有所保留,沒有更進一步,像是銜着一塊好不容易得來的肉,卻不舍得吃。
她把雙眼轉向另一面,仍覺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熱如炭,那燒得火紅的炭還要将空氣都燃盡了,讓她不能呼吸。
那輕如點水的一吻,無疑給了魏星闌一個訊號,像是在無形之中告訴她——
“我不會走,你能再得寸進尺一些。”
魏星闌笑了,洛衾伏在她的身上,感受到哪胸腔微微顫動着,近在咫尺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鑽進了她的耳廓裏。
“你輕薄我了。”魏星闌又重複了一遍。
洛衾側着頭,喉嚨上下一動,“怎麽,還要付錢麽。”
魏星闌笑道:“不,理應是我付這個錢,誰讓方才是洛姑娘伺候的我呢。”
洛衾渾身一僵,耳畔倏然又熱了起來。
她冷冷清清一個人,就這麽被拉扯着墜入了凡塵。
魏星闌放浪形骸慣了,向來不拘禮節,想要什麽就會去奪,對着洛衾卻是例外,無端多了一分理智。
往常她只會想,她能或是不能,而如今對着洛衾,想的卻是她該或是不該。
她湊到了洛衾耳邊道:“洛姑娘究竟是何意?”
“你說呢。”那人用冷清自持的聲音道。
“那我……”魏星闌看着她光潔的下颌,又看那帶着一絲薄紅的耳垂,像是回到了往生崖下,成了那茹毛飲血的畜生,而如今也想在那下颌上,在那耳垂上啃上一口。
“那我便不客氣了。”魏星闌接着又道。
她的拇指從洛衾的下颌處抹過,屈起食指從那細白的脖頸處滑落,撫上那單薄的肩頭,又順着脊背的弧線往下,最後兩手掐在了身上那人的腰上。
還一邊道:“洛姑娘的下巴真滑,脖頸着實好看,肩如削玉,腰不堪一握。”
洛衾雙眸一閉,随即又倏然睜開,那些被觸碰過的地方如被蟻爬,又熱又麻。
“你——”
她話還沒說完,餘光掃到身下的人微微支起身,露出一口玉白的牙,毫不留情地咬在了她的下巴上。
末了一陣濡濕的感覺一掃而過,在她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魏星闌不輕不重的在那肖想了許久的地方咬上了一口,順着下巴往上,唇齒又落在了洛衾的唇上。
她摘到月光了,月光好甜。
……
祈鳳推門而入的時候,兩人才衣衫淩亂地緩緩從床底下爬出來。
魏星闌給洛衾拍拂着身上沾到的灰,這一拍又是摸摸頭發,碰碰腰背的,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洛衾冷着臉任她給自己拍灰,在那手順着脊背緩緩往下的時候,她只覺得脊椎一陣麻,随即側身就抓住了那人的手,“你別——”
話還沒說完,祈鳳抱起卧雪,仰頭便道:“姐姐,你的唇角怎麽紅了。”
不止紅了,還落着細小的傷口。
洛衾冷着臉道:“床底下有只耗子,把我咬了。”
魏星闌:……
祈鳳目瞪口呆,“捉、捉住了嗎。”
洛衾的五指還落在魏星闌胡作非為的手上,她垂眸看了一眼,道:“捉住了。”
“哪呢。”祈鳳又問。
洛衾睨了魏星闌一眼,五指一松将那手扔了出去,她擡手抹了一把唇角,又掩住了留有牙印的下颌,雙頰熱得像被烤着,“放走了。”
“多、多大只?”祈鳳戰戰兢兢道,“這客棧怎麽還會有耗子。”
洛衾垂眸想了想:“挺大一只,興許是這耗子成精了,藏得嚴嚴實實的。”
祈鳳都快把懷裏那白隼給勒到沒氣了,她戰戰惶惶地道:“我們能不能換間房,耗子精可真的太吓人了。”
魏星闌:……
“無妨,那耗子精不輕易露面,露面也不輕易咬人。”
“那姐姐怎被咬了?”祈鳳疑惑不解。
“興許是長得好看,讨耗子喜歡。”魏星闌邊說邊瞅着洛衾,眼神着實放肆。
洛衾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別說那耗子精了,捕快走了麽。”
祈鳳點了點頭:“走了,他們同樓下的人說,近幾日城門許進不許出,除非有急事燃眉。”
魏星闌坐了下來,倒了杯茶水,用內力将杯中水焐熱後,才遞給了洛衾,沉默了須臾才道:“這樣,明日去置辦些東西,我有主意了。”
她沾了些茶水,在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着字,或許祈鳳看不懂,可洛衾卻是明白的。
洛衾看了好一會,待魏星闌把字寫完了,才道:“魏二小姐果真厲害。”
魏星闌擡眸看她,“不厲害怎麽讨得到洛姑娘。”
洛衾側身抿了一口茶水,面無表情道:“倒是有幾分道理。”
桌上的茶水被魏星闌的掌風一掃便亂了套,再一掃連一絲水漬也不見了。
祈鳳識字不多,卻還是認得些個的,怔愣道:“要染料做什麽呀,畫畫麽。”
“對,畫畫。”魏星闌笑了。
只是此畫畫非彼畫畫。
夜裏三人擠在一張床上,小姑娘睡在裏邊,側躺着乖乖巧巧的,很快就睡熟了。
可洛衾合着眼卻久久沒有入眠,身邊那人涼飕飕的,還得寸進尺的把手也伸了過來,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兩指還捏着她的袖口把玩。
魏星闌是得了趣了,從洛衾先逾距的時候開始,就跟脫了束繩一樣,要把人明目張膽的往窩裏叼。
洛衾蹙眉道:“你究竟睡不睡。”
魏星闌傳音入耳:“小點聲,別把鳳兒鬧醒了。”
洛衾:……
也不知是誰在鬧。
魏星闌笑說:“洛姑娘可真是撿到寶了,入夏後挨着我睡定然舒服得很。”
“可眼下要入冬了。”洛衾忍不住道。
“無妨,冬後就要熱起來了。”魏星闌給自己找着臺階下。
洛衾雙眼一睜,在黑暗中睨了她一眼,“別鬧了,明日不是還要去購置些東西麽。”
“我想摟着你。”那人湊到她的耳邊說,嗓音低低的,“想了很久了。”
洛衾氣息一滞,也不知是該明着拒絕了,還是随着她。
一旁祈鳳動了動,翻了個身。
洛衾渾身一僵,滿腦子都是魏星闌的話語聲。
那人明明渾身涼得厲害,可落在她頸側的氣息卻溫熱如徐徐流淌的暖泉,一呼一吸間全是明目張膽的撩撥。
“行嗎,小洛姑娘。”明明已經徑自靠過來了,魏星闌卻還是故作姿态地問了一句。
洛衾沉默了須臾,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捉進了甕中,不對,應當是她自投羅網的。
“好。”過了片刻,她道,那聲音輕得就跟煙一樣。
魏星闌聞言便摟了過來,還把手臂擠進了洛衾的頸後,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是護着人的姿勢。
……
大雨未停,窗外仍是淅淅瀝瀝的,明明已至巳時,可天色依舊昏暗一片。
洛衾和祈鳳早早就梳洗好了,而魏星闌卻慢吞吞地爬了起來,一寸一寸地捏着自己的臂骨。
洛衾多看了她兩眼,只當是她自作自受,被枕了一夜的手也該酸了。
可魏星闌多少有些不對勁,她眉心微蹙,唇也緊抿着,身上的寒意時重時輕。
洛衾蹙眉走去,“怎麽了。”
魏星闌好不正經地說:“有些吃不消了。”那眼神直往洛衾身上掃,一字一句皆是要把人誤帶進坑裏。
洛衾知道這人又在耍嘴皮子,不由分說的就去抓她的手。
魏星闌臉色蒼白,事到如今也沒想再瞞着,在洛衾伸手的時候,還自個把手腕送了上去,說道:“人都是你的了,何況是一只手呢。”
洛衾險些把那只手扔了出去。
那脈象不比以往弱,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隐隐更有生機了。
洛衾愣了一瞬,有些個将死之人,在合眼之前是會有這樣的脈象的。
“你……”她沉默了下來,久久說不出話,捏着魏星闌的手腕也不敢太使勁。
魏星闌卻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甚至還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莫慌,還沒拜天地呢,我怎能這麽快就走了。”
“莫開玩笑。”洛衾冷聲道。
魏星闌無奈:“可我一貫如此。”
“是不是在漁村時便這樣了?”洛衾問道。
魏星闌這回沒藏着掖着,颔首道:“是,想來也有幾日了。”
洛衾抿起唇,眉梢上纏着愁雲,原本玉白的臉更是煞白起來,“你為何不說。”
“說了又有何用,何況我命還硬得很。”魏星闌笑了,心底卻道,快些想起來吧。
……
魏星闌要購置的東西不大好找,這鎮子雖不大,可也不小,若要挨個店鋪問,也不知何時才能買齊。
三人分開而行,将要買的東西各自記好,不出半日,魏星闌昨夜在桌上用茶水寫的玩意兒就全湊齊了。
魏星闌同小二要了個鍋,說是煎藥,可卻是在廚房裏煮了些焦香焦香的玩意。
主廚回頭看了好幾回,問起這鍋裏煮的是什麽東西時,魏星闌只道:“是藥。”
在沸了兩個時辰後,她才提着那熱鍋回房,将鍋裏粘稠的玩意倒進了碗裏。
“能吃的麽?”祈鳳睜大了杏眼看着,只覺得那香味撲鼻,引得她饞蟲都生出來。
洛衾看了一會,在一旁冷不丁道:“是做人皮面具的玩意。”
祈鳳目瞪口呆,惶恐地看向了魏星闌,道:“人、人皮?”
“若是上好的人皮面具,那得是從活人臉上剝下來的。”魏星闌一邊攪拌着碗裏的黏漿一邊道。
“你、你……”祈鳳磕磕巴巴說了半天也沒把話說清楚,過了一會才咽下一口唾沫,戰戰兢兢道:“你不會是把人皮煮成漿了吧。”
魏星闌笑了,“是啊,昨夜裏偷偷剝的。”
祈鳳渾身都僵了。
一旁洛衾冷冷道:“別吓她。”
祈鳳這才知道自己是被騙了,登時氣鼓了臉,轉身背着魏星闌,嘴裏哼哼唧唧的,分明是在譴責這女妖精。
要在這糨糊一樣的玩意冷卻又沒有涼極的時候塗抹到人臉上,做成一個模子,太涼了不能成型,可卻是燙極就會将臉皮燒傷。
若要讓人看不出來,手法也得精妙,一刮一抹都是極其講究的,晾放的時長也不能過短,不然揭下來時就會走樣。
魏星闌道:“上好的人皮面具得做上數日,現下我們腳程緊,做得會略顯粗糙,可瞞過守門的護衛已經足夠,我們在夜裏出去,月下面具上的任何瑕疵都不易被瞧見。”
洛衾微微颔首,她知道江湖中有不少人是熟知易容之術的,只是未曾接觸過,不曾想魏星闌竟然略知一二。
祈鳳背對着兩人好一會,最後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讷讷道:“可是鎮上不是只許入不許出麽,我們怎麽出去?”
“你魏二姐姐自有妙計。”魏星闌笑道。
“那、那這面具是給誰用。”祈鳳又問。
“自然是給洛姑娘用了。”魏星闌道,“那畫像雖不大像,可不免會有護衛看走眼了,還是小心些為好。”
洛衾蹙眉看她攪着碗裏的黏漿,問道:“這……可是要抹上臉?”
魏星闌笑着看她,“自然,我會輕一些。”
洛衾沉默着,只聽見這不要臉的魏二小姐又道:“不會疼。”
一言一語,将心底的春色都勾起來了,只是這才剛入冬呢。
兩人一人回避,一人直勾勾看着,那目光好像在織着情絲,要将人捕入其中。
洛衾總覺得,這人自從得逞後,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魏星闌下手果真很輕,薄薄一層溫熱的黏漿塗抹在洛衾的臉上,在觸及面頰的那一瞬,那糨糊一樣的玩意似是微微幹結了,弄得她的臉有些癢。
為了塑出不一樣的形态,得一層一層往上疊着,在半幹未幹之際,再徒手捏出顴骨、鼻梁和下颌來。
不過多時,一張完整的人皮面具成型,再畫上一些斑與痣,便更有神韻了。
“竟跟真的一樣。”祈鳳驚道。
洛衾也贊嘆了一句,“魏姑娘手藝果真不錯。”
魏星闌卻笑,“怎還叫得這麽生疏。”
洛衾睨了她一眼,蹙眉問:“這面具取下後要如何再覆在臉上?”
“只要是幹淨,在觸及面頰時,便會服帖起來。”魏星闌道。
洛衾微微颔首。
可這人皮面具剛做好不久,魏星闌就病倒了,這一回她還是有些意識的,沒有全然昏倒過去,只是渾身涼得透透的。
洛衾原本沒在看她,只低頭給卧雪喂魚幹,而那祈鳳也在盯着卧雪看着。
身後忽然轟一聲響起,像是什麽東西倒在了地上一般。
洛衾連忙回頭,只見魏星闌躺在地上,面上結的一層霜使她臉色更為蒼白,整個人像是剛從雪堆裏挖出來的一樣。
祈鳳愣了一瞬,那靈動的眼眸頓時轉也不轉了,被吓得癡癡的,這段時日那女妖精一直沒有犯病,她險些就忘了,這人脆得就跟藤紙一般。
洛衾一時僵了,胸口處跳動不已的心驟停了一瞬,像是跟着地上那人一塊涼了起來。難以相信這人不久前還在撩撥她,怎麽說倒就倒。
她微微張開嘴吸了一口氣,連忙把人扶到了床上。
魏星闌手裏還捏着那張人皮面具,眼裏卻有一抹兇意閃現,狠戾得像是要把人剝皮剜骨般,可在看見洛衾的那一瞬,眼眸一閉又恢複如常。
祈鳳被吓得不敢再靠近她,可雙眼卻忍不住往她身上瞅,怕她忽然打人,又怕她忽然沒了。
洛衾看出來,魏星闌快撐不住了。
是神志有些渙散了,一旦她失了神志,便會同前幾次那般,連人也認不出來,不分敵我便拔劍相向。
魏星闌躺着床上,硬是撐着道:“去找一輛馬車,把我們的馬給拴上,待夜色濃時,把紅花碾碎,出汁後點在我的身上,脖頸、耳背和手上皆點一些。”
洛衾微微颔首,垂眸便看見這人事到如今竟還在捏她的袖口玩。
“可別把我扔下了,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魏星闌笑着調侃。
洛衾蹙眉,聽不得她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你不是做過鬼了麽。”
魏星闌:……
是話本誤她。
她原本裝得好好的,可這雨一下起來,就有些扛不住了,渾身關節疼得厲害,體內那股極寒的真氣又被排擠着,奇經八脈皆被沖撞得厲害。
那日為林先治病,她原本就已經快撐不住了,這兩日奔波下來,渾身寒氣又止不住的往外冒,就連散亂的發髻和細長的眉毛上也結出了一層薄霜。
幾次怕被洛衾和祈鳳瞧見了,便暗暗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可這并非長久之計,頂多能熬幾日,不曾想,竟在這小鎮裏栽了。
待夜色漸濃,洛衾把這還勉強能走得動的魏二小姐扶上了馬車,她在确認臉上的面具貼的服帖後,才駕車朝城門去。
祈鳳坐在車廂前,眼眶紅紅的,像是哭了一場。
果不其然,在出城門的時候被護衛給攔下了,幾人朝低眉斂目的洛衾看了好幾眼,轉而又問:“車廂裏是何人。”
祈鳳當即道:“是我娘親。”
那護衛又問:“這幾日有門禁,只許進不許出。”
祈鳳擠出了眼淚來,着急道:“可、可是我娘親死得好慘,今日是該入土了。”
那護衛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徑自掀開了車廂的垂簾,只見一個臉色慘白的貌美女子躺在裏邊,身上蓋着缟素,脖頸和臉上有零零星星的紅點。
那護衛伸出一指探了一下,果真涼透了,但看那女子臉上的紅點覺得奇怪,便問:“怎麽死的。”
祈鳳猶猶豫豫說不出話。
一旁沉默了許久的洛衾壓低了聲音道:“回官爺,是天花。”
那幾個護衛臉色大變,尤其是碰了一下魏星闌的那位,當即轉身就走。
幾人連連擺手,道:“走走走,趕緊去埋了。”
洛衾悶咳了一聲,吓得那幾個護衛連連後退,一人急道:“你們出去了過幾日再進鎮,別把這、這疫疾帶回來。”
聞言洛衾駕車從半開的大門經過,走遠了還聽見身後的護衛道:“真是晦氣。”
馬車上的魏星闌:……
她擡手把臉上的花汁給抹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3=
要回家了,到北寒小洛就能恢複記憶,魏二病也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