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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

趕集之日,鎮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實在熱鬧。

在買了那黑馬後,兩人又帶着祈鳳在馬市裏走了一圈,終于挑到了另一匹。

這一回魏星闌沒有讨價還價,給得還爽快得很,看來是誠心不想給武林盟的馬面子。

“找人的本事,夙日教當屬一流,就算是眼線滿城,人也沒有蟲獸來去得快。可武林盟內卻連一個養蟲蛇,使鷹隼的人都沒有,你說他們是如何找到這來的?”魏星闌牽着馬緩緩走着,那話音幾乎要被四周沸水般的喧鬧聲掩蓋過去。

洛衾蹙眉,這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不敢往深一處想。

青鋒島和夙日教清清白白,可武林盟和夙日教卻似乎不是那麽純粹了。明面上一盟一教勢不俱栖,水火不容,可誰知道私底下究竟有怎樣的買賣關系呢。

魏星闌嗤笑了一聲,接着又道:“善不善,惡不惡,柳盟主可真是厲害極了,把大夥耍得團團轉,真是好大的野心。”

那黑馬在擁擠的人群中走得極為艱難,久久才邁出一步。

這人山人海的,衆人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很難辨認出武林盟的人有沒有混跡其中。

牽了別人的馬,還在背後嚼別人的舌根,這樣不要臉的事洛衾自然沒幹過,可身邊那身着黑衣的魏二小姐卻不一樣了,她不但挺熟練,還樂在其中。

洛衾蹙眉問道:“你就不怕他們會看見這馬?”

魏星闌笑了,“怕啊,可是這匹馬跑得快,反正遲早都會被看見,還不如騎匹快馬,溜之大吉。”

洛衾:……

這話講得就跟她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遠處有一隊捕快在人海中穿梭着,身上的衣裳顯眼得很,一個個人高馬大的,着實好認。他們挨個看着過往的人,神情嚴肅謹慎,像是在找人一般。

魏星闌腳步一頓,轉頭道:“既然要殺我,武林盟就不會親自出手,雖然這次他們派了人來,可應當不會在衆目睽睽下動劍,有的是別的辦法将我捕到甕中,你猜這些捕快在找誰。”

“不知。”洛衾實話實說。

祈鳳坐在馬上,坐得高便看得遠,她手一擡,忽然朝告示欄指了過去,驚訝道:“姐姐,我看見你了!”說完她連忙把手放了下來,垂眸捂住了嘴巴。

幸好周圍人多,誰也沒注意到這小姑娘。

洛衾愣了一瞬,問道:“看見什麽了。”

祈鳳伏在馬背上,壓低了聲音說:“有塊木牌牌,上邊貼了好多玩意兒,字我不大認得,可有張畫像和仙子姐姐長得可像了。”

魏星闌促狹一笑,“我呢。”

“沒有你。”祈鳳道。

洛衾沉默了半晌,果真是被拖下水了。

三人朝告示處擠了過去,特意繞開了那群捕快。在一個個黑漆漆的後腦勺之間,洛衾看清了木板上的畫像,果真有幾分像她。

魏星闌卻摸着自個尖俏的下颌,道:“不大像。”

洛衾睨了她一眼,又聽見她說:“這畫像上的人沒半點咱們洛姑娘的神韻,鬓角高了一些,眼眸小了一些,嘴唇也不甚好看,雙耳跟招風一樣,哪有洛姑娘好看了。”

祈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麽看好像是不大像了。”

可這通緝上就一張畫像,就連罪名也沒有,誰也不知道畫像上的人犯了什麽事。

祈鳳皺着小臉,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洛衾的畫像會出現在這兒,猶豫着道:“可他們為什麽要在這貼一幅畫。”

魏星闌眉一挑,道:“要不去打探打探消息?”

洛衾沉默了半晌,點了一下頭,“好。”

于是兩人還真走了,把祈鳳留在了衙門不遠處,也不怕這小姑娘被拐走。

小丫頭個子矮,手裏還牽着兩條缰繩,兩匹黑馬威風得很,那腱子肉看着就十分結實。她那張小臉氣得鼓鼓的,任誰搭話也不理,站着一動不動,跟門口的石獅有得一拼。

兩人騰身而起,輕而易舉便落在了飛檐上。洛衾踩着磚瓦,一邊留意着四周,一邊朝正中的主屋靠近。

她們腳步極輕,就跟沒有施力一般,連丁點聲音也沒有折騰出。

洛衾側耳聽着屋裏人的談話,只聽見有一人道:“都城裏傳來消息,八皇子翊平私自出城,恐是被奸人誘導,前些日子同畫像上的女子一齊出現在逍遙城,如今逍遙城大亂,城主蹤跡全無,不知是否也與這女子有幹系。”

“那、那……”有一人猶豫道。

“此女路經此地。”那人意有所指。

“我明白了。”

在聽完了這一段後,洛衾和魏星闌沒半分猶豫,又速速從屋瓦上離開,将牽着馬可憐兮兮的祈鳳給帶走了,過了一會又鑽入了人群之中,一個勁往人多的地方去。

洛衾悶聲不語,一旁的魏星闌則道:“溫平憶,平憶,翊平,原來這假道士還有這麽一重身份?”

“是。”洛衾蹙眉,能這麽糟踐血玉珠的人,定然非富即貴,只是她沒有料到,這假道士竟然會是皇子。

“柳盟主可真厲害,自個的刀刃那麽多,還要去碰朝廷的刀子。”魏星闌感嘆道。

洛衾這回是真懵了,百年來武林和朝廷向來互不幹涉,界線畫得清清楚楚的,兩方勢力一貫井水不犯河水,她怎麽也想不到武林盟會玩這麽一出,看來他們早識破了溫平憶的身份,将這出走的八皇子當棋子用了。

“看來武林盟派來的人不多,還是來傳訊的。”魏星闌道。

“若不,那馬販又怎麽會只撿到一匹馬。”洛衾颔首。

“這皇子可真是把咱們坑慘了。”魏星闌感慨着,“看來只能翻牆出鎮了。”

洛衾沉默了一會,“莫非你要将這兩匹馬扛着翻牆?”

魏星闌:……

“說得也是。”她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剛買的兩匹馬。

祈鳳那雙懵懂的杏眼眨了眨,也不知這兩人在說什麽,過了一會才說:“鳳兒餓了。”說完,那肚子還傳出了咕嚕一聲,十分應景。

小丫頭還挺不好意思的,嘴角一扯就僵硬地笑了笑。

魏星闌嘆了一聲,“你帶的幹糧呢。”

祈鳳讪讪道:“吃完了。”

洛衾蹙眉,如今她們要怎麽出城還是個問題,鎮上排查嫌犯的捕快又那麽多,在此地簡直寸步難行,酒家飯館裏人多眼雜,實在不是好去處。

魏星闌斜了祈鳳一眼,那小丫頭連忙道:“我、我這不是在長身體麽,吃得是要多一些。”

洛衾眼眸一垂,側頭朝遠處的客棧看去,道:“住一夜再走,若是他們今日找不到人,興許會放松警惕。”

捕快沿路巡查,後腳剛離,三人前腳便踏進了客棧。

掌櫃的手邊還放着一幅臨摹的畫像,許是臨摹的關系,與貼在告示欄上的又有些許不同。

他垂眸看了看畫像上的人,又朝洛衾多看了兩眼,看來看去的,最後自己搖了搖頭,這才道:“兩位姑娘是打尖還是住店?”

魏星闌松了一口氣,裝作渾不在意地說:“住店。”

“小店裏只剩一間空房了。”掌櫃有些為難。

魏星闌聞言朝洛衾看了一眼,見她神色不變,才道:“無妨,就餘下那間。”

三人住下後,又叫來小二點了些吃食,讓他送到房中,這樣便不必在飯館裏露面了。

先前在路上時,那漁村的柳大哥便提及會有雨下,沒想到她們剛住下來,這雨便下起來了。

不久前還是豔陽天,轉眼黑雲壓城,雨勢滂沱,将沾了土灰的樹葉沖刷得一幹二淨,路上的行人匆匆擠在屋檐下避雨,原本人山人海的街市驟然間變得空落落的。

那些捕快也不得不撤走了,騎着快馬消失在了街口。

洛衾将木窗半合,想了想又拿出短哨吹了一聲,只聽見撲哧一聲,卧雪收起了雙翅落在了窗臺上,羽毛上沾了不少水珠,看起來濕漉漉的。

它抖了一下,脖頸上的絨羽頓時炸了開,水珠濺得到處都是,卻還是用喙輕輕碰了一下洛衾的手,歪着腦袋讨賞。

洛衾伸出一根食指,往它濕漉漉的腦袋上點了一下。

這傻鳥還以為洛衾要摸它,腦袋在那根玉白的手指上蹭個不停,就跟家養的雀兒似的,只是身型不甚嬌小,模樣也帶着猛禽的兇勁。

洛衾把卧雪抱了起來,将那半合的木窗徹底關上了,轉身就把這傻鳥放在了桌上。

薄窗擋不住這雨聲,窗外的雷轟隆作響,天地都随之一顫。

祈鳳還是頭一回看見這只白隼,小姑娘對什麽都好奇得很,她那雙眸一亮,揚聲便道:“小白!”

洛衾:……

“這鳥兒是來避雨的麽。”祈鳳驚道。

一旁的魏星闌眯着眼笑道:“這是你洛姐姐養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的意味。

洛衾道:“難不成你也想被我養。”

“想。”魏星闌目光灼灼,外邊的雨有多涼,這眼神就有多熱,就跟個暖爐一樣,看得洛衾周身不自在。

她轉而又道:“可還是算了,養家糊口可不容易,不如我來。”

洛衾睨了她一眼,不想跟她一般見識。

“原來是姐姐養的,難怪這般好看!”祈鳳不知兩人你來我往的是在表達什麽意思,就只顧着看鳥了。

她那張小嘴可甜,坐在桌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卧雪,就差沒把眼珠子放那白隼身上了。

……

夜裏巡查的捕快又來了一趟,祈鳳伏在床上往外看着,一垂眸就看見一隊穿着差服,身帶橫刀的人往客棧裏走,她愣了一瞬,啪一聲把窗給關上了,轉頭便道:“那些人又來了。”

洛衾在榻上打坐,肩頭上還蹲着只白隼,她雙眼一睜,問道:“什麽人?”

祈鳳便往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身上穿這樣的,頭上還戴這樣的帽子,一個個都帶了刀,這麽長的刀。”

魏星闌蹙眉,側頭同洛衾對視了一眼。

祈鳳話音剛落不久,便聽見外邊傳來捕快的聲音,一人道:“我往這邊,你帶人往那邊搜。”

那腳步聲雜亂又急促,應當有不少人。

說時遲那時快,魏星闌單手就把洛衾肩上蹲着的白隼給撈走了,抓着那兩只寬厚的翅膀便往祈鳳懷裏扔。

白隼撞在了祈鳳的懷裏,而祈鳳低頭看着懷裏忽然多出來的鳥兒,一鳥一人怔愣地對視着,兩個都被砸傻了。

魏星闌湊到了洛衾的耳邊,溫熱的氣息落在那玉白的耳垂上,“藏起來。”

洛衾愣了一瞬,“藏哪。”

她話剛出口,就被魏星闌抱着肩頭滾進了狹窄的床底下。

床下暗得很,一陣塵灰揚了起來,有些沖鼻。

洛衾微微蹙眉,在黑暗中看見有一只手在替她扇開了周遭揚起的塵。

她身下柔軟一片,正是伏在魏星闌的身上。

這床榻底下本就沒有多寬,這會兩人交疊在一起,洛衾的後腦勺已經磕在了床榻的木板上,兩人嚴縫密合的,連一點多餘的間隙也沒有。

她的雙手搭在了魏星闌的肩頭,雙足與底下那人交纏在一起,氣息交織着,熏得脖頸和臉側一陣溫熱。

洛衾剛想開口,魏星闌便把一指抵在了唇上,這一抵,那薄涼的手指還蹭上了洛衾貼得極近的唇。

軟的。

魏星闌下意識想。

落在手指上的氣息也是溫溫的,帶了幾分潮潤,像是屋外還未停的雨。

洛衾的唇微微張開,肩頸稍稍一僵,在漆黑中,那雙清冷的眼眸如月色朦胧,叫人想一窺究竟。

她搭在魏星闌肩上的雙手滑到了地上,腕口微微使勁,想将自己撐起一些,也不知是不是這角落太過逼仄狹窄,她又悶又渴,像是案板上的魚。

魏星闌不加掩飾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從眉端看到了眼眸,看到了唇瓣,又落到了肩頸。

門被叩響,咚咚兩聲,外邊的捕快報上了名號。

抱着鳥的祈鳳跑了過去,微微打開了一道門縫,仰頭看着那手持橫刀的人。

小姑娘油嘴滑舌的,“官爺找誰,官爺要喝杯茶麽。”

那持刀的捕快蹙眉,往屋裏打量了一眼,“屋裏只有你一人?”

祈鳳點點頭,那雙杏眸亮得很,“娘親說不能給外人開門,可官爺不是外人。”她邊說還邊把門打開了。

持刀人朝身後招了一下手,三人随着他走進了屋內。

祈鳳坐在床榻上,短腿晃悠個不停,還問:“官爺在找什麽呀,要不等娘親回來,娘親定然能找到。”

那持刀人微微蹙眉,将手上的畫卷展開,問道:“這人認不認得。”

祈鳳看了一眼,搖了一下頭,“不認得。”

“打擾。”持刀人将畫卷又收了起來,帶着那三人出了門,還把門帶上了。

床榻下兩人還在緊挨着,魏星闌一肚子旖旎的心思,卻沒有造次,手腳皆規規矩矩的,只一雙鳳眼亮得很,好像這夜裏僅存的明火。

祈鳳把手裏的白隼放下,暗暗打開了緊關的門,朝外打量了一眼,正好看見那群捕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她彎下腰,卻仍是看不見床榻下的兩人,只壓低了聲音道:“姐姐,我下樓看看他們走了沒有。”

洛衾沒說話,魏星闌卻道:“小心些。”

得了回應後,那小姑娘這才放輕了步子往外走。

床榻下洛衾唇上的觸感經久未散,像是仍被魏星闌碰着唇一樣,她鬼使神差地抿了一下唇,探出了點舌尖去勾唇上那被觸碰過的地方。

細頸微微一動,顯然是在吞咽。

魏星闌笑了,“你就不怕我做些什麽。”

洛衾舌尖一頓,過了一會,她垂眸直視着身下那人,用那又冷又輕的聲音道:“你不會。”

你不會。

這三字在魏星闌的心頭繞着,她笑了出來,胸腔緩緩顫動着,連帶着伏在她身上的洛衾也随之一動。

她不會,可她不是不會,是不敢。

洛衾一直視若無睹,可卻不是什麽也不知道,她壓低着聲音道:“你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罷了。”

是,魏星闌嘴角一揚,這段時日即便是同榻而眠,她也沒有什麽逾越的舉動,每每都能比身旁的人更早醒來,就是怕這人忽然跑了。

身上那重量不能忽視,那向來清清冷冷的人如今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洛衾的發梢從肩頭滑落,絲絲縷縷地盤繞在她的耳側,落在她的肩上,垂在她的胸前。

魏星闌有些忍不住了,她渾身極涼,可如今卻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可卻如洛衾所說,她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

可她轉念一想,洛衾為何要這麽說,為什麽還沒從她的身上下來,這是在暗喻什麽。

越想,心跳愈快。

像是只需一伸手,就能摘到這月光。

魏星闌沉默了半晌,眼眸半眯着,還是說出了口,“可我現下的确是想逞逞口舌之快了。”

此口舌之快當然非彼口舌之快。

洛衾俯身看着身底下的人,只覺得那雙鳳眸裏滾燙的目光像是化作了實質,要将她渾身的衣襟都燒作灰燼。

她想要我,她是真的想要我,洛衾心道。不覺,她早已身陷泥沼之中,那些與情字相伴的欲與求緊縛着她的四肢,要将她拉入深處沉淪。

魏星闌那話語脫口而出後,她原本以為洛衾會翻身離開,可不曾想,唇角竟被輕壓了一下,只那麽一碰,像是點水般,連丁點漣漪都沒有驚起。

洛衾眼眸一轉,望向了床榻之外。

魏星闌怔愣了許久,話音低低的,聽在人耳裏又酥又麻,她道:“洛姑娘,你輕薄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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