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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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間隔甚遠,水氣模糊了視線。
池邊的雕花木架上挂着幾件衣裳,是兩人剛剛換下的,那上邊的血跡和泥跡混在了一塊,原本白淨的裏衣污濁一片。
院子裏只有些許水聲,洛衾沉默不語,躲着遠處那人明目張膽的目光。
魏星闌撥弄着身旁的水,水珠順着臉龐滑落至鎖骨,被兜在了深陷的頸窩裏,水光盈盈的,十分能引人遐思。
洛衾收斂了目光,莫名覺得心頭有點癢。
她垂眸看着水下,卻看見一雙腿在水下隐隐綽綽的,那人還不要臉地伸展了四肢,蹬開了一圈水波。
那圈水波朝四周蕩漾而開,正好打在了她的身上。
這畫面沒有半分旖旎,可水中的人想多了,雙耳也就熱了起來,卻像是被水汽熏紅的一樣。
洛衾輕抿者唇,總覺自己在水中的雙手雙足無處安放。
魏二小姐的長發未挽緊,只一側頭,木簪便落在了水裏,一頭青絲披散開來,貼在了她的手臂和肩背上。
那一瞬,洛衾心中的弦斷了,她總覺得這人是故意的。她垂着眼眸,低聲道:“我好了,勞煩魏姑娘背過身去”
魏星闌卻笑了,“我忘了叫人把衣裳拿來。”
洛衾手一擡,運起內力将挂在雕花木架上的裏衣取了過來,蹙眉道:“不必了。”
“區區一件衣裳,天殊樓還是拿得出來的,你這麽急着要走……莫不是在躲我。”魏星闌挑起眉看她,唇角微微往上一勾,眼裏帶着笑意。
“我不曾躲你。”洛衾随即應道。
“那你為何不看我,也不靠近我半尺。”魏星闌道。
洛衾抓着那染上污跡的裏衣,五指一緊,“水溫太熱。”
魏星闌又笑了:“可這和水溫有什麽關系,說吧,是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洛衾僵着身,往水下沉了沉,将半截脖頸也埋了進去,脖頸上似染了紅霞一般,就連眼神也變得不太清明了。
“先前不是說得好好的麽,你怎麽又忘了,莫不是反悔了,這樣還想讓我跟你回青鋒島?不如洛姑娘留在北寒算了。”魏星闌悠悠說道,雙眸一動不動,虎視眈眈的。
洛衾又往下沉了一些,下颌尖已經抵在了水面上,一雙清冷的眼眸像是沾上了水光。
“你果真是在糟蹋我的心意。”魏星闌直言。
洛衾低垂的眼眸一動,攥着裏衣的手一松,放在池邊的手随即縮回了水裏去。
她緊抿着的唇一張,似是倒吸了一口氣。
興許就不該踏破界線,也不該圓她妄念,可這樣一來,自己又該怎麽辦,事已至此,難不成要自欺欺人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
“霜兒。”魏星闌道。
洛衾心尖一顫,自從記起幼時的事以來,這稱呼還不曾在魏星闌清醒的時候聽過。
那一瞬,柳暗又花明,面前俨然只有兩條路,去還是不去。
魏星闌又喚了一聲,“霜兒。”似是夢回數年前一般。
洛衾嘆了一聲,在心底嘲弄般道,又不是聖人,何必裝作聖人的模樣。
于是埋在水裏的人被引誘着緩緩站起身,那溫熱的水堪堪到鎖骨下兩寸,她身上裹着單薄的亵衣,系帶松松垮垮的。
魏星闌見洛衾走來,不由笑起,在人還沒走到面前的時候,就徑自伸出了手,将十指掐在了那細瘦的腰上。
洛衾渾身一僵,怎麽也沒料到魏星闌會有這樣的舉動,她愣了一瞬,身上被就被水汽熏紅,如今更是粉了大半。
“你做什麽!”她蹙眉道,卻并未掙紮。
魏星闌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人,明明渾身僵得不得了,卻連半步也沒有退,果真乖順地走了過來,躲也不躲了。
“我就摸摸,不做別的。”她道。
洛衾沉默了半晌,“難不成你還想做別的什麽?”
魏星闌挑眉,掐在對方腰上的手一松,轉而又朝那瘦削的肩背撫去,被燙得溫熱的指尖一滑,沿着脊背往下,竟落在了股間。
洛衾實在了忍不住了,擡手便推了兩下,“你、你怎……”
“你是心甘情願走過來的,既不是我綁的,也不是我牽的。”魏星闌道,似在提醒她一般。
“強詞奪理。”洛衾冷着臉說。
“我怎麽是強詞奪理了,我明明是厚顏無恥。”魏星闌笑說。
洛衾:……
她倒是忘了,這人的臉皮厚得很。
魏星闌卻在這時候停下了手,轉頭對屏門外的人道:“去我房裏,把屏風後小櫃最底層放着的白衣拿來。”
外邊的人問道:“二姑娘,可是那個雕着鹿鶴同春的金絲楠櫃?”
“是了,底層有一套白衣,你替我取來,再随意拿一身我常穿的。”魏星闌道。
那人應了一聲便走了。
洛衾甚是尴尬,沒想到這人動手動腳的,竟是為了試她的身量。
魏星闌道:“那套白衣我還未曾穿過,想來應當挺合你,尺寸也正好。”她的手還勾在洛衾的系帶上,只需往回一牽,那亵衣便會松開。
洛衾讪讪道:“你直說就好,何必動手。”
“我這不是趁機輕薄你麽,若是明說,你定然就不肯了。”魏星闌道。
洛衾伸手抵住了身前那人漸漸離近的肩,“果真厚顏無恥。”
“當然。”魏星闌放下了勾着系繩的手,轉而捏住了洛衾的手腕,“一點力氣也沒用上,這樣怎麽攔得住我。”
洛衾:……
“若是在話本裏,這叫欲迎還拒。”魏星闌低着聲說。
洛衾轉開了眼。
“若讓我來寫話本,我定然會寫水波潋滟起,美人嬌無力……”魏星闌話還未說完就被洛衾打斷了。
那冷面美人道:“我看是水波潋滟起,刀劍如驚鴻吧。”
魏星闌“嗯”了一聲,“也不是不可以。”
洛衾正要開口的時候,鬓角冷不丁被一溫熱之物碰了一下,她倉皇回頭,只見魏星闌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狐貍一樣。
那得了趣的人還道:“凡事得有來有往,如今正好。”
洛衾後知後覺,往旁一側身,險些跌到了水裏去。
魏星闌伸手去扶,沒想到兩人竟不知不覺過上了手,水花濺得四處飛出,當真是水波潋滟起了。
先前洛衾的兩處xue道沖開,心法也正好在突破的關口上,只是情況緊急,未能分心去突破,害得功法反噬,使得她不得不暈了過去。
如今和魏星闌過了幾招,經脈和周身奇xue隐隐生出一股溫熱之意,真氣在體內暢通無阻地流轉着,原先反噬留下的內傷漸漸被真氣撫平,丹田也随即充盈了起來。
魏星闌眉梢一挑,将一掌拍在了洛衾的肩頭,力道卻不輕不重,只是将內力灌了進去,她道:“池裏放了些許藥材,久泡有健體強身之效,能化內傷,助功力增長。”
洛衾盤膝坐下,終于将心法突破至第七層。
她剛回過神來,一道掌風冷不丁襲來,她側身避開,擡眸便見魏星闌站起了身。
魏星闌笑道:“恭喜,我來試試洛姑娘功力增進了多少。”這話音剛落剛落,厲掌随即逼至洛衾身前。
洛衾連連退避,找着那人招式裏的破綻,忽然聽到外邊有人走近,她轉守為攻,招式不甚幹脆,運轉時留有餘地,掌法卻是連綿不斷的。
同她過招的魏星闌眼前一亮,道:“果真突破了,即便是葉前輩,當年從六層至七層也花了将近五年,霜兒果真厲害。”
洛衾雙耳一熱,卻仍舊沒有收掌,蓄勁而後發,故而乍一眼看去掌法又柔又綿,實則剛勁得很。
可魏星闌的招式卻與之不同,一向幹脆又利落,令人捉摸不透,明裏暗裏都是兇悍至極。
屏門外的人道:“二姑娘,衣裳都取來了。”
魏星闌一時疏忽大意,竟被洛衾占了上風,她揚聲道:“放在門上就好,你下去吧。”
兩套衣裳被挂在了屏門上,那人抖了抖外披的裘衣,在确認沒拿少後轉身便離開了。
魏星闌挑起了眉,怎麽也沒料到,洛衾突破了心法後,功力竟增進了這麽多,她原先只是想随手試試,可如今卻略顯吃力了。
洛衾眼裏露出了一分喜色,淡淡道:“這次你不敵我。”
“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些。”魏星闌笑道,說完她擡手迎向了遠處挂着衣裳的屏門,手上內力一聚,稍一施力,那身新拿來的白衣便落到了她的手裏。
下一刻,洛衾被那細軟的布料兜住了,眼前白茫茫一片,她懵了一瞬,才料到這人是在偷雞耍滑,冷道:“你可真有本事。”
“是是是,趕緊把衣裳穿上,別冷着了。”魏星闌笑着獻殷勤。
洛衾冷着臉沒說話,在系好了腰帶後,身後一件絨毛狐裘忽然披了過來。
魏星闌兩手繞到她的身前,将狐裘上的系帶系緊了,才道:“暖麽。”
洛衾愣了一瞬,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狐裘,領口處一圈絨毛輕柔地貼在她的臉頰上,裘衣上銀絲滾邊,底部長至腳踝,幾近曳地。
過了一會,她才道:“暖。”
魏星闌這才放下手,擦拭着垂在胸前的濕發,坐在木椅上看她。
那狐裘太長,将人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截玉白的指尖從狐裘下探了出來,在系帶上扯了扯,襯得指尖白如脂玉。
魏星闌看得心癢,着實想把人藏在閣裏,讓她穿什麽,她就只能穿什麽。
她想了想,那得做身紅綢衣裙,衣面不無須繡太多花裏胡哨的花與暗紋,腰帶也不必太繁瑣,只要能束緊就好。
……
雖說魏星闌吩咐了做些小菜就好,可房裏卻擺了滿滿一桌菜肴,各式各樣的山珍皆在桌上,那做飯的人似是怕二姑娘吃不飽一樣。
魏星闌哭笑不得,對小厮指着大半的菜肴道:“将這些都撤下去,讓廚屋別忙活了,明日将餘下的熱一熱吃。”
那小厮只好點點頭,又把大半桌的菜撤了回去。
“二姑娘未免太奢侈無度了。”洛衾蹙眉。
魏星闌道:“先前我吩咐的時候你也不是沒聽到,這些可都是他們自作主張做的。”她頓了一下,“不過這樣也好,好叫洛姑娘看看,跟着我定然餓不着。”
洛衾:……
在用飯的時候,被帶到外邊逛了好幾圈的祈鳳才跟着女弟子慢悠悠地走了回來,之所以走得慢悠悠的,是因為已經累極了。
祈鳳在看見兩人的時候雙眸一亮,登時跑進了屋裏,還坐在了兩人的中間。
魏星闌一口氣堵在心口,險些沒喘過去,怎麽也沒料到,這小丫頭這麽沒眼力。
祈鳳還左看看右看看的,說道:“北寒真好看。”
洛衾抿了一口暖腹的小酒,說道:“喜歡麽。”
祈鳳點點頭,“可惜娘親沒見過這樣的景色。”
兩人随即都沉默了下來,洛衾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旁的魏星闌見她眼裏露出不忍,這才道:“這一路也不曾聽見你問,你可知你娘親去哪了?”
祈鳳雙手握起,指尖還一直往手心裏摳着,她眼裏露出一絲茫然,一雙杏眼登時沒了神。
魏星闌沒指點她,洛衾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祈鳳搖搖頭,随後又點了點頭,從牙縫裏緩緩把細微的聲音擠了出來,“我知道。”
魏星闌道:“先前我騙你,說你娘親很快就會趕上來。”
“她定然趕上來了,只是又走遠了。”祈鳳垂着眼眸,眼裏醞着一顆豆大的淚珠,那淚珠最後沒被兜住,順着臉龐滑了下去,溜進了臉側的絨毛領子裏。
“那你……可知她如今身在何處。”魏星闌道。
祈鳳搖搖頭,睜大了雙眸朝她看去。
魏星闌朝洛衾看了過去,見洛衾微微颔首,她才道:“在小院南側,離溪畔近二十丈的地方,沒有立牌,但我插下了榕樹的枝條,過些時日,定然能長出樹苗來,那時你一看,便知道了。”
祈鳳哽咽着,“那些惡人……”
“是尋你爹仇的人,他們做了惡事,自有天懲。”魏星闌又道。
祈鳳泣不成聲,嗚咽着說不出話來。
魏星闌嘆了一聲,把那女弟子又叫了過來,讓她帶着祈鳳去散散心。
桌旁,洛衾垂着眼眸,思索了許久才道:“我爹娘埋在何處?”
魏星闌沉默了半晌,才說:“在白雲降,是北寒最接近天的地方。”
“帶我去看看。”洛衾低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