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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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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星闌颔首道:“自然會帶你去的,白雲降是北寒之巅,終年冰雪覆蓋,能攀上頂峰的人寥寥無幾,牧民向來只會在半山腰上拜山神,名望極高的人才能葬在上邊。”

洛衾似在思忖着,久久沒有說話。

魏星闌又道:“想起來,幼時明婉夫人曾贈你一只海東青,就是在上邊抱來的,一只孤苦伶仃的小白隼,興許是先天不足,連叫喚也不會。”

“就是卧雪。”洛衾靜靜道。

魏星闌愣了一瞬,沒想到先前那只弱不禁風的鳥兒竟然能長成現在這副模樣。

洛衾這才想起來,她剛到青鋒島的時候,島上似乎是沒有鷹隼的,許是島主怕她疑心,便養了許多在島上,到最後幾乎人手一只,還真是用心良苦。

鷹隼本就野性十足,不好馴養,而能為人所馴的海東青更是少之又少,這麽多年過來,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坐在席上的白衣人垂着眼眸,也不知是該佩服島主能言善辯,還是該責怪自己太容易輕信旁人。

“葉叔和明婉夫人若是知道你來了,泉下定會歡心。”魏星闌道。

洛衾微微搖頭,“我早該來了。”

魏星闌見她自責,一時不忍,便道:“現在去白雲降也不是不可,只會天色略差了些,說不準路上會有什麽變化,但我對那兒熟悉得很,應當出不了差池。”

洛衾聞言朝她看了過去,沉默了許久,最後才道:“等天好了再去也不遲。”

她知道要攀上終年積雪結冰的高峰多有不易,即便是天好,也會遇到雪崩之類的事,何況如今天色還暗得很,像是有狂風将至般。

“也好。”魏星闌點了點頭。

桌上的菜肴沒怎麽少,兩人雖是餓極,可這段時日的奔波下來,即便是吃得再寒碜,如今也沒有什麽胃口。

魏星闌給洛衾夾了菜,道:“多吃些,可別在我們這餓瘦了。”

洛衾欲言又止,吃了兩口實在是咽不下去了,擡眸道:“你才該多吃些。”

誰知魏星闌忽然就笑了,意味深長道:“我自然要多吃些。”

洛衾沉默着,不知道她這是什麽意思。

魏星闌接着又道:“得把自己養好了,你枕着我睡的時候才不會覺得硌。”

洛衾:……

這人正經不過一刻鐘,稍不留神便會原形畢露。

兩人吃得正好的時候,有人忽然叩響了房門,那舉動似乎有些着急,就連氣息也亂得很。

魏星闌問道:“何事?”

外邊那弟子道:“二姑娘,有幾位貴客忽然到訪。”

洛衾蹙起了眉,若她沒有疏忽大意,這一路上應當是沒有人跟着的,可怎她們才剛到天殊樓,就有貴客到訪了?

魏星闌也疑惑了一瞬,随即問道:“不知是哪幾位貴客?”

那弟子道:“是極惡坊三霸,蕭山大弟子林芊芊,亢龍派孟礫和風曉門的首席岳韞川。”

洛衾和魏星闌相視了一眼,如若她們沒有記錯,當時奉命上島的人中,就有那林芊芊、孟礫和岳韞川。

只是怎麽極惡坊三霸也來了,極惡坊和中原的正統大派,看起來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無論是模樣還是品行上,差別實在太大。

可既然這幾人一起裏,定然還是有些關聯的。

魏星闌屈起食指叩了叩桌面,思忖了片刻後道:“人來都來了,不迎怎行。”

外邊的弟子這才道:“貴客已經過了長生門了。”他頓了一下,猶猶豫豫着又道,“幾位看起來皆是風塵仆仆的,身上還都帶了些傷。”

洛衾仍是不大想得通,這幾人受了傷還要往北寒跑,還想找天殊樓給他們撐腰不成?可如今天殊樓自身難保,只要是消息靈通些的,都知道天殊樓如今的境況。

魏星闌朝身旁那微微蹙眉的人看了過去,細眉一挑,道:“這是來拉幫結派了。”

“何意?”洛衾蹙眉。

魏星闌道:“定然是武林盟做了些什麽不得了的事,不然他們遇事為何不去找武林盟主持公道,偏偏跑我們這來了。”

“看來我們是成了被衆星捧着的月亮了。”洛衾淡淡道。

魏星闌樂了,她就喜歡聽洛衾這麽面無表情地貶低人,先前在島上時那十派五家對她們頗有得罪,如今還不是低眉斂目地找上來了。

從洛衾唇齒裏出來的“我們”二字對于魏星闌來說頗為受用,她登時揚起了唇角,又揚聲對外邊的人道:“既然如此,讓廚子把先前撤下去的菜熱一熱端去長生樓,将貴客帶上樓去小歇片刻,請上藥師去給他們看看傷勢。”

門外的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人走後洛衾才欲言又止地看了魏星闌一眼。

“怎麽?”魏星闌夾着菜道。

“你可真能物盡其用,竟要拿方才撤下去的菜來待客。”洛衾道。

魏星闌笑了:“可那些都是不可多得的佳肴,何況我也還沒碰過呢。”

洛衾想了想,覺得似乎有些道理,過了一會才後知後覺,竟又被這人給帶偏了。

已經過了長生門的貴客們被雜役帶到了長生樓上,那同冰雕回廊相接的長生門是進天殊樓界內的第一道檻,一側青瓦白磚的高樓能擔北寒境中最高,饒是天殊樓主樓不及它高。

在長生樓頂層俯瞰北寒,能将這大片冰雪之地攬入眼底,衆山似伏于腳下,遠眺時正好對着北寒之巅白雲降。

上了長生樓,見了白雲降,才算不枉來北寒一遭。

洛衾裹着狐裘,從回廊裏穿過,兩側是用冰雕刻成的鷹隼和狼狐,她神色淡淡的,更是襯得人如冰似玉,俨然是天女之姿。

魏星闌總算是明白為何總有些豪商權貴愛将美人圈養,那私心被滿足的感覺是別處得來的歡欣所難以比拟的,可她的卿卿又冷又驕,若是将她鎖起來,豈不是折了她的雙翼。

洛衾在前邊走着,察覺到魏星闌的目光,便回頭看了她一眼,這一轉頭便瞧見了那肆無忌憚額眼神。

“看什麽。”她明知故問。

“看美人。”魏星闌直言。

“好看麽。”洛衾睨了她一眼。

魏星闌眉一挑,“好看,如若能牽上一牽,就更好看了。”

“不牽就沒那麽好看了麽。”洛衾冷聲道。

魏星闌:……

“也好看。”她讪讪說道。

洛衾這才收回了目光,擡手捏住了狐裘的領子,快步向前走着,腳步不由得快上了幾分,總覺得後邊像是有豺狼在追。

那幾位貴客已經在長生樓之上,藥師正給他們逐個把脈。

在見到洛衾和魏星闌後,幾人紛紛從座上起來,就連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孟老也抱拳叫了一聲“魏二小姐”。

魏星闌點了一下頭,對孟礫道:“孟老不必客氣,不想諸位會這時候到訪,實在有失遠迎。”

站在一旁的洛衾臉色冷冷的,幾位後輩在看見她後,臉色都不大好看,先前他們還當洛衾是在阻攔他們帶回魏二小姐,可沒想到到頭來做了惡人的,竟是他們自己。

極惡坊三霸也起了身,他們三人都留着絡腮胡,身材魁梧壯碩,大冷天的身着一身短打也不哆嗦,他們紛紛道:“多謝魏姑娘款待,這北寒之地可真是美不勝收,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啊!”

三個糙漢将畢生所學都使了出來,把北寒之地誇上了天,讓一旁站着的幾人不由面露尴尬。

林芊芊向來傲慢,可如今也不得不低下了頭,錯的确在她,道歉也是應該的。她抱劍便道:“洛星使,先前多有得罪,都怪我被惡人蒙蔽了雙眼,害得各位前輩也誤會了青鋒島,姑娘若要責怪,就怪我吧,在下……”

她頓了一下,緊抿了一下唇,久久才道:“在下甘為姑娘鞍前馬後!”

洛衾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許,“無妨,事也不是因你而起。”

孟礫冷着臉,拍案便道:“我們幾人無意發現夙日教與柳盟主的關系不簡單,柳盟主的暗衛竟帶着夙日教的暗镖!”

“此事說出來定然不能服衆,可我們看得一清二楚,若非是夙日教的人扮作柳盟主的暗衛,便是柳盟主與夙日教私下有聯系。”一旁站着的翩翩公子岳韞川也道。

林芊芊怒目直瞪着,一張嬌俏的臉登時變得兇得很,“以柳盟主的閱歷和功夫,怎麽可能有人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孟礫聽後也點了點頭,“我思忖了許久,武林盟明明可以派出自己的人前去青鋒島接魏二小姐,”他朝魏星闌看了一眼,接着又道:“可柳盟主卻偏偏讓十派五家前去,分明是要借十派五家的刀,讓青鋒島落入尴尬之地。”

“如今青鋒島如何。”洛衾蹙眉。

孟礫道:“武林盟宣稱青鋒島與夙日教皆是一丘之貉,一島一教早已茍合多時,可島主卻遲遲未露面,江湖中傳言,島主已不在島上。”

洛衾沉默了許久,她眉心緊擰着,怎麽也不信那人會臨陣脫逃,雖說那人對舊事多有隐瞞,可應允了葉子奕和洛明婉的事,她向來不會敷衍,又怎麽會讓青鋒島成為衆矢之的?

魏星闌見身旁的人眉間攏着愁雲,低聲道:“島主興許是有了計謀,才在這時候離島。”

洛衾微微颔首,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麽想着。

孟礫卻不知兩人所想,問道:“不知洛星使可知島主往何處去了?”

洛衾淡淡說:“不知。”

衆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該說什麽。

魏星闌眉一挑,問道:“你們從何處得知我還在世,還回了青鋒島?”

在場資歷最老的孟礫道:“我們将暗镖之事告知其餘幾派,沒想到他們竟污蔑我們要離間武林盟,我們不得已便同他們分道揚镳,卻在路上遇到了秋水十三樓的殺手。”

孟老嘆了一聲,又道:“他們人多勢衆,幸好極惡坊三霸出手相助,才得以從他們刀劍下逃脫。”

岳韞川颔首道:“我們是從秋水十三樓的殺手口中得知,洛姑娘北上途中也身陷囹圄,便猜想……魏姑娘興許同洛姑娘同行。”

魏星闌點點頭,心道,定然是柳砌雲知道這幾人已經開始懷疑他,于是又動了秋水十三樓這把刀。

“如今我們來北寒,除了想弄清楚事情原委外,還想獻出一己之力,讓江湖人看清柳砌雲的真面目!”孟礫嘆道。

魏星闌似笑非笑地看着樓內衆人,過了許久才道:“你們莫不是想讓我出頭?”

衆人沉默了許久,最後開口的還是孟礫,他道:“魏二小姐承魏方兩脈的心法與內力,縱觀整個武林應當難有敵手,又有驚浪劍在手,定然能将惡人降服劍下,天殊樓落到如今這地步,魏二小姐定然也不甘心。”

“甘不甘心也不是旁人說了算,再說如今我這條命就靠一口氣吊着,你們還想讓我出頭?”魏二小姐悠悠道。

孟礫面露難色,只道:“懇請魏二小姐出手。”

魏星闌笑了,“我若能出手,就不會被你們從青鋒島逼走,又千裏迢迢回北寒了。”

衆人神色大變,孟老臉色又黑又紅的,着實好看。

林芊芊連忙道:“在島上之時,我們是被惡人蒙蔽了眼,才、才……”

極惡坊三霸在一旁聽着,耳朵都要生繭了,屠四野把刀往地上一杵,道:“何必這麽婆婆媽媽的,你們要是想讓魏二小姐出手,那還是少說幾句為好,最好把門令都擺出來,讓人看看你們的心意,光嘴上說說有個屁用!”

“有姑娘在這呢,話說這麽難聽!”刀海澤斜了他一眼。

屠四野把刀身拍得啪啪作響,又道:“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說話也粗俗,各位別介意。”

在座的門派長老,亦或是首席大弟子沉默了半晌。門令這玩意同門派息息相關,事關門派的立場和名聲,可不能随意使用。

衆人面面相觑了許久後,林芊芊先把門令拿了出來,道:“我相信魏二小姐的為人,也信自己的眼見之實,此乃蕭山門令,請魏二小姐過目,若魏二小姐允下,我便立即趕回蕭山,将此事上禀掌門。”

爾後幾人也紛紛将門令取出。

魏星闌只掃了一眼,緩緩道:“好,若我還有命活下去,定會向柳砌雲讨要一個說法。”

一旁的洛衾冷着臉一句話也不說,她垂着眼眸,也不知在想什麽,好看又安靜,像是冰雕的美人一樣。

孟礫見魏星闌點頭,登時拱手道謝,将大長老的架子全扔到了一邊。

幾個後輩也跟着他同魏星闌抱拳,一個個喜于言表,直道:“不枉此行!”

魏星闌同他們喝了兩口小酒,轉頭又吩咐了下去,讓下人将客房收拾出來,随後便先行離開了。

在穿過長廊的時候,魏星闌實在是忍不住,扯着洛衾披在身上的狐裘,把人往及人高的冰雕後帶。

洛衾愣了一瞬,冷不丁被抵在了那冰涼的雕塑上,渾身随即一顫,耳畔是那人溫熱的氣息。

魏星闌說道:“方才你站在我身邊的模樣……”

“怎麽。”洛衾蹙眉。

“乖順又好看,好像我家中內人。”魏星闌低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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