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魏二小姐!”
認得驚浪劍的人自然猜出了來人是誰,那身着黑衣的豔麗無雙的女子分明就是墜落往生崖下的魏二小姐。
原本想為柳砌雲辯護的人忽然遲疑了,不單單是因為罔塵大師的态度,還因為這忽然提劍而來的魏姑娘。
一直有人說,若是魏二小姐沒有葬身崖下,那天殊樓的樓主定然得她當,既然她還活着,那天殊樓就是有主的,便不能因武林盟一家之言而将天殊樓收于麾下了。
魏星闌笑了,這一回她沒有同以前那般遮遮掩掩的,對外稱她是“魏媗”或是其他,而是笑得如同妖魅一般,“不才正是魏星闌。”
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呼,數雙眼眸難以置信的朝魏星闌看了過去。
或許近些年剛踏入江湖的人還不大懂,但對于十數年前便混跡江湖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
“魏星闌是誰,天殊樓的二姑娘不是魏媗麽。”有人輕聲道。
又有人壓低了聲音回答:“你可知魏青鴻和方倦舒?”
“自然知道。”
“在魏媗之前,魏青鴻和方倦舒有過一個女兒,那孩兒便是魏星闌。”
“可為何大家都驚訝至此?”
“魏星闌尚未滿月便遭了白眉的毒手,那白眉不知發了什麽瘋,将半身功力傳予了一個筋骨還沒長開的小孩兒,那時奪人功法的秘術并不稀罕,有不少人打起了魏星闌的主意,可惜小孩兒的身子骨承不住那麽雄厚的內力,不久天殊樓便傳出孩兒夭折的消息。”
“那這姑娘……”
那人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否認自己是二姑娘,也說了自己是魏星闌……興許她那時便沒有死,魏媗是她,魏星闌也是她。”
聞者大驚。
魏星闌提着劍走近一步,圍在周遭的人便往旁避開一尺,給她讓出了一條道來,她笑道:“柳砌雲,當年你就想奪了我的功力要了我的命,多年過去,你沒有半點長進,勾結魔教中人誘我跌入深崖,還打起天殊樓的主意。”
柳砌雲目眦欲裂地看着她,臉上的淡然消失了一瞬,“你——”
魏星闌拔出了手裏的長劍,兩指并着從劍刃上輕拭而過,手指是滑膩如脂的,劍卻是森冷的。
她回頭就把劍鞘丢給了洛衾,還笑說:“替我拿一拿,這可是個寶貝來着。”
洛衾穩穩當當的将那劍鞘接在了手裏,不明白這傻子為何要這麽張揚,可眼下不是對嗆的時候,只好微微颔首,用清冷的聲音道:“好。”
現下刀光劍影一觸即發,可魏星闌心卻跟軟成了水一樣,她的霜兒一言一行都跟撞在她心尖上般,讨她歡喜,引她心跳如雷。
她心道,怎會這麽乖,未熟時避而不及,如今卻任她戲弄,像只貓兒。
洛衾不知她在想什麽,側着頭眼裏滿是困惑,将手裏的劍鞘握得牢牢的。
魏星闌笑了起來。
從步入中原到進入武林盟,她們花了三日有餘,這三日裏,每日都有殺手趕至,分明是在路上埋伏了許久,一招一式都狠厲至極,明擺着要将她們置于死地。
可即便是來的殺手再多,也沒有人再擲出夙日教的暗镖,起初擲镖的人像是故意為之。
殺手源源不斷而來,或是明目張膽地出手,或是在暗地裏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就算魏星闌和洛衾的武功再高,也分不出神護着這麽多的人。
不少弟子因此受了傷,魏星闌不願看到他們再有任何閃失,就将人安置在了路上的客棧裏,只同洛衾兩人赴宴。
青芝哭得厲害,她本意是要在宴上護着自家主子的,可沒想到還沒到武林盟,自個就受了內傷,別說護着主子了,沒讓主子分神保護自己還算好的。
魏星闌睨她,“你若不想連累我,就在這好好呆着,傷一好就帶人回天殊樓,切記,不要走來時的舊路。”
青芝只好點頭,叮囑着自家姑娘要多加保重,鬧得就跟生離死別一樣。
在走時,魏星闌笑得花枝亂顫的,捏着洛衾的袖口時不時就勾她的指頭,司馬昭之心早已人盡皆知,這哪裏是為弟子們着想呢,分明是想擺脫這一群數目龐大的秤砣。
青芝趴在窗上目瞪口呆看着,覺得自己的眼淚是白流了。
……
山巅之上狂風席卷而來,憤風怒號着,似有摧枯拉朽之勢。
魏星闌又走近了些許,“百來個殺手都不能将我斬殺在路上,柳砌雲,你是不是吃驚得很。”
那原本盤腿坐在黑衣護衛中的柳砌雲松開了握在他人脖頸上的手,猛地将人甩到了另一處。
擲出夙日教暗镖的黑衣護衛頓時裝在了嶙峋的巨石上,一口血從喉裏湧上,從口中吐了出來。
鮮血像是落梅一樣,染紅了他面前的一塊土地。
柳砌雲整了整袖口和衣襟,從地上站立了起來,仍固執一詞,“我派人到往生崖下尋你,未曾尋到,我之付出有目共睹,魏二姑娘如今卻冤枉起我來了。”
魏星闌笑了,“尋我?究竟是尋我,還是想将我囚困。你試圖朝青鋒島潑髒水,污蔑青鋒島與夙日教勾結,殊不知,與夙日教茍合的人分明是你。”話音剛落,她從袖口裏将夙日教的暗镖取了出來,手一松,那暗镖便落在了地上。
這暗镖,與方才黑衣護衛擲出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周遭的江湖人看得清楚,不約而同地驚呼了起來,紛紛壓低了聲音道:“果真是夙日教的暗镖,這暗镖我是見過的。”
“可魏二小姐将這暗镖拿出來,也不足以證明柳盟主同夙日教有關啊。”
“不急,且看魏二小姐這麽說。”
旁觀的人議論紛紛的,倒是有幾人在說魏星闌污蔑了盟主,但誰也不敢插手,唯恐大戰觸發,傷及自己。
魏星闌将落在地上的暗镖朝柳砌雲踢了過去,“這玩意柳盟主應當熟悉得很。”
柳砌雲道:“不熟。”
“秋水十三樓屢次想要我的命,可是受了柳盟主的委托?”魏星闌轉而又意味深長地道。
“血口噴人。”柳砌雲還佯裝鎮定。
圍觀者搖擺不定,分不清究竟誰人是善,誰人是惡。
“柳盟主可真是清清白白,難不成是我冤枉你了?我剛跌入往生崖,便有人傳出我已故的消息,不久你便按捺不住,要将天殊樓收入盟內,究竟是誰想害我,這不是一清二楚麽。”魏星闌緩緩道。
幾個信極了柳砌雲的人見勢不對,連忙道:“魏二小姐可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你說柳盟主做了錯事,那就得拿出證據來,那暗镖算什麽證物!”
洛衾蹙眉,掌心微微生出了一層薄汗來,她朝魏星闌走近了些許,回頭朝那輕紗覆面的島主望了一眼。
島主目不斜視,冷笑道:“證據,這證據怕是寫上數日也寫不完。”
“胡言亂語!”游倥偬憋紅了臉,站到了柳砌雲的身前,怒而拔劍。
擁護柳砌雲的人紛紛走上前來,拔劍護在了他的身前。
遠處忽然又有人至,分明是缺席的三派中人!
三派弟子齊齊走來,眼眸裏皆是憤懑,為首的便是那亢龍派的孟礫長老。
孟礫手握長劍,一雙眼緊盯着柳砌雲,冷聲道:“柳砌雲,先前我同蕭山林姑娘、風曉門岳公子無意得知了你同夙日教勾結之事,幸而掌門對我們不曾懷疑,立即派人趕往天殊樓議事,此次賞劍宴三派弟子本該和魏姑娘一同到場,不料還未碰面,便被混在秋水十三樓中的夙日教之人屠殺。”
三派在武林中分量不小,這話音落下,山巅上不少人瞪直了雙目。
孟礫接着又道:“你們不信魏姑娘,不信青鋒島,不信三派,亦不信空海寺,莫非要去信那只手遮天、作惡多端的柳砌雲?!我們三派的弟子是白白喪命了麽,被夙日教害苦了的百姓是白受苦了麽。”
衆人齊齊噤聲,饒是游倥偬也說不出話來。
柳砌雲沉着臉,臉色陰沉得很,他本以為夙日教與他之事不會敗露,卻不知是哪裏出現了問題,他轉頭就朝那擲镖的黑衣護衛看去,怒得雙眸泛紅,似是染血一般。
那黑衣護衛受了傷,卻依舊硬撐着站了起來,他猛地扯下了遮臉的黑布,一張爬滿了疤痕的臉露了出來,那痕跡分明是毒蟲留下的。
被柳砌雲這麽怒瞪着,他卻爽朗地笑了起來,“不錯,确實是我在其中作了梗。”
“你——”柳砌雲手成爪狀,朝那人抓了過去,忽然一把銀劍橫在了前邊,硬生生将他的手劃傷了。
魏星闌擋在黑衣人前面,嘴角勾着笑,目光卻滿是戾氣,“怎麽,還不讓人把話說完了?”
柳砌雲手一擡,将旁人的劍給奪了過來,沉着臉就朝魏星闌劈了過去。
驟然間劍光如電,圍在周圍的人紛紛退到了數丈外,驚愕地看着這一戰。
劍光所落之處,連山石都被劈裂,風聲不及這劍鳴尖銳。
兩人的劍都快得很,比之怒號的風還要快,像是山巅上的風都靜止了一般,只有他們是動的。
柳砌雲似是受過內傷,內力竟比不過魏星闌,在魏星闌面前,他略顯吃力,險些就露出了破綻。
那摘了蒙面黑布的黑衣人撐着頑石艱難地站起,臉上的疤痕着實駭人,一些綿長的疤痕像是毒蟲爬過的,還有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疤坑,俨然是被什麽啃咬過的。
他卻在笑,像是達成了目的一般,滿心喜悅溢于言表,“我妹妹一心忠于你,你卻将她的命視如草芥,命她将魏二小姐引到往生崖邊,魏二小姐是墜崖了,她也沒了命!”
魏星闌截住了柳砌雲揮過來的劍,回想起來,她之所以會前往往生崖,确實是個魔教妖女引過去的。
記憶中那魔教妖女就像是不要命了一樣,已經身負重傷,還硬撐着将她引到了崖邊,她一時疏忽便墜下了崖,而那妖女氣力耗盡,身形一晃也跌了下去。
可她在崖下時不曾見過那妖女的屍首,想來是被崖上橫生的枝木給挂住了……
黑衣人接着又道:“我們兄妹二人自幼飽受饑荒,你将我們救于苦難之中,是我們的恩人,我們敬你,不想你卻屢次讓我們以身試險。”
柳砌雲面容猙獰,和方才穩坐如鐘、飄逸如仙的盟主判若兩人,他騰身而起,踩在了魏星闌刺去的劍上,如倒挂金鐘一般,自半空向下墜落,手裏的長劍直指底下那黑衣美人。
魏星闌仰起頭,朝那從上邊襲來的人看去,仰着身彎下了腰肢,一手握着劍柄,一手捏着劍尖,一寸二寬的劍身正好抵住了來人的劍。
劍尖抵在了劍身上,相交時兩股內力撞在了一塊,銀光乍現,一旁的樹被震蕩得枯葉細枝齊落。
柳砌雲面容赤紅,手上青筋暴起,已然是強弩之末。
可魏星闌卻仍是游刃有餘的,還悠哉悠哉道:“說說,他是如何要你們以身試險的?”
那黑衣人又咳出一口血來,虛弱地道:“諸位看見我臉上這傷了麽,他養毒蟲練毒功,還将我們扔進毒蟲坑裏先行試毒,教內若無可用之人,便說服山下的村民,叫他們心甘情願獻身于毒坑裏,害得他們家破人亡!”
遠處有人壓着聲音道:“毒功?我看這就是胡編亂造的,柳盟主怎可能會什麽毒功。”
幾人眼看着柳砌雲處于下風,紛紛道:“盟主,我們來助你!”
魏星闌笑了,猛地一用力,便将柳砌雲震到了一邊,她穩站在原地,接住了柳砌雲使出的招式。
洛衾看得分明,柳砌雲的內力分明是臨近枯竭了,她不擔心魏星闌,以如今魏星闌的功夫,江湖上難有敵手。
她握着驚浪劍的劍柄,朝受傷的黑衣護衛看了過去,淡淡道:“你是故意在三派面前露出柳砌雲把柄的,幾次突襲你鮮少出手,只是為了将暗镖擲出,引我們相信柳砌雲與夙日教關系不一般。”
那黑衣人笑道:“不錯,方才論劍臺旁的擊鼓人也是我殺的,他之鼓聲能擾亂聽者的思緒,我殺他不為其他,只想告訴諸位,夙日教的人是柳砌雲放進來的,他等不及了。”
他頓了一下又道:“他毒功大成,內力卻衰竭得太快,早就想将你們的功力收為己用,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命!”
柳砌雲目眦欲裂,收回了刺向魏星闌的手,轉而朝那說話的黑衣人襲去。
洛衾愣了一瞬,沒料到他會這麽做,正想出劍抵擋的時候,那黑衣人的腹部已經受了一劍。
柳砌雲卻沒想就這麽簡單了事,一手成爪狀擰住了黑衣人的脖頸,将黑衣人的功力全納入了己身!
那黑衣人原本就虛弱得厲害,氣血和真氣一齊倒湧着,在打了一個冷顫後,雙眼一翻便沒了命,可他自始至終,嘴邊竟一直噙着笑,像是得逞了一般。
洛衾心跳一滞,将鷹哨拿了出來,只聽短稍嘹亮響起,半空中一只白隼俯身而下,朝柳砌雲啄了過去。
柳砌雲在吸了黑衣人的功力後,面色好了不少,周身舒暢。他轉而又朝魏星闌而去,還反手将襲來的白隼拍開。
這一幕幕落在了周圍人的眼裏,原先還為他說話的人徹底噤了聲,他們怎麽也想不到柳盟主竟會這等禁術,還用這麽殘忍的法子殺了那黑衣護衛。
柳砌雲咧開嘴角笑着,頭發被吹得淩亂,像是着了魔一般。
方才還想要為他出手的人緩緩往後退了一步,才發覺他們信錯了人。
這柳盟主變了,早就變了,抑或他原本就是這樣的。
事到如今,柳砌雲已經不想瞞了,反正已經暴露至此,他從袖裏拿出了一根木質的短管,那短管上只有一個出聲口,分明是夙日教的蟲笛。
魏星闌微微蹙眉,緩緩往後退了半步,謹慎地注意着周遭的動靜。
柳砌雲吹了蟲笛,只聽見矮草簌簌作響,似有什麽悄然而至。
人群之中忽然有個姑娘驚聲叫起:“是毒蟲,毒蟲來了!”
矮草中藏遍了毒蟲,正窸窸窣窣地圍了過來,一只只通體黑得發紫,分明是劇毒之物。
洛衾倒吸了一口氣,拔劍将近身的毒蟲震開,眼眸一擡便對魏星闌道:“小心!”
魏星闌蹙眉,這遍地的毒蟲,簡直防也防不住,她見勢不對,連忙道:“帶人下山,無須管我!”
洛衾眼神一冷,抿着唇道:“到如今你還想支開我?”
柳砌雲又抓來了一個黑衣護衛,将其功力吸為己用,在那人斷了氣後,便将人扔在了一旁。
他轉了轉脖頸,骨頭嘎吱作響,好像一具無心無情的骸骨。
在場的人中,有人被毒蟲啃咬後,不出片刻便倒在了地上,渾身痙攣着,口中吐出白沫來。
魏星闌無可奈何,“待我取了這柳狗的命便下山尋你,我定會安然無恙。”
洛衾抿着唇動也未動,她不是不信這傻子,而是不敢信,細細回想,她已經數不清自己被騙了多少次了。
魏星闌避開了柳砌雲的劍,朝洛衾欺身而今,她扯開了裘衣的系繩,将那長裘兜頭罩在了洛衾身上。
單薄的黑衣翻飛着,好像一只墨蝶。
在長裘底下,洛衾瞪大了雙目,她的唇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那人的牙一觸即離。
不知是魏星闌靠得太近,還是那長裘熏染上了北寒的松木冷香,她一瞬就靜了心。
在被這麽“叮”了一口後,她呼吸一窒,不是毒蟲,勝似毒蟲。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