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04
兜頭落下的裘衣遮住了撲面而來的風,那股松木冷香似是更濃郁了些。
洛衾掀起了長裘的一角,卻見魏星闌退了出去。
她何曾見過這傻子眼裏會露出這般不舍的神情來,她應當是不知退卻、愈挫愈勇的,何曾像此時此刻這般輕拿輕放,好像在害怕什麽。
不知怎的,她心頭一緊,伸手就想去抓魏星闌的手,可卻被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她定是又想支開我了,洛衾心道。
遠處來自柳砌雲的蟲笛聲戛然而止,換而是一把長劍朝魏星闌直擊而去,伴着無數只騰身越起的毒物。
魏星闌後退了一步,護着洛衾甩出了一道劍風,将那些毒物斬于劍下。她并未回頭,卻是對洛衾道:“帶人下山,此處交予我。”
洛衾蹙着眉,回頭朝被毒物糾纏着的江湖人看去,只見已經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
罔塵卻站在毒物中間一動不動的,處變不驚地擡起而來眼眸。直視前方的雙眼不知是在看柳砌雲,還是在看魏星闌,可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洛衾的耳裏——
“福禍無門,惟人自召。”他道。
洛衾愣了一瞬,又聽見罔塵說:“我帶人下山,此人交給你們。”
魏星闌微微颔首:“多謝大師。”
罔塵轉身而去,面上神情不喜不悲。
那被拐來了中原的島主目瞪口呆,“和尚,你這就走了?莫不是怕事了。”
罔塵卻不氣,平心靜氣地說:“我記得島主的琴藝了得。”
島主沉默了半晌,她本不想承認,可既然被誇了,就只好認下好了。她眉一挑,說道:“勉強還行,算你有幾分眼力。”
罔塵點了點頭:“那便勞煩島主了。”
島主險些被這和尚氣煞了。
既然和尚已經攬下了将人帶下山的活兒,洛衾便再無擔憂,回頭就對魏星闌道:“我不走。”
魏星闌手中銀劍一劃,周遭騰起的毒物全數落下,她哂笑道:“這可不成,你在這容易讓我分心,美色誤人。”說完她便朝柳砌雲奔了過去,身形疾如奔雷。
洛衾:……
她還停在原地,而那人早已奔至數十尺外。
風與劍齊鳴,響徹了整個穿雲而過的山巅。
洛衾冷冷看着那孤軍奮戰的墨衫美人,卻只看得見一個瘦削的背影。
她心似被這些毒物蠶食了一般,連吸氣都疼,不因別的,只因這傻子多少次總想自己扛起事來,分明是在逞強。
傻子,果真是傻子,洛衾在心底默道,彎腰便把驚浪劍的劍鞘放在了樹根底下,還小心地避開了那些毒物的屍首,墊在了一些落葉上邊。
下一刻,她直起腰背,眼神一凝,手中銀劍迎風而去,如靈蛇出動一般。
她無須被誰護着,不但能自保,也能為誰撐起一片天地。
原本交戰的兩方又加進了一人,饒是柳砌雲從他人身上奪來的功力再多,也不免有些吃力起來。
原本護在他身側的那些黑衣護衛早沒了影,要麽為活命而逃了,要麽便是被遍地不認得人的毒物誤傷。
沒有人為他說話了,即便是一味為他出頭的游長老,也随着人潮下了山,頭也不回。
柳砌雲無疑是從山巅跌到了山底,從受萬人敬仰到如今為所有人唾棄,他忽然生起一絲蒼涼之感,莫名思忖起,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可這思緒卻只出現了一瞬,下一刻,他眼裏的疑惑全然消失,滿心只想着,他無錯,他不曾有錯,只是在決意孤行時,便得自食其果,人總得付出些什麽,才能得到些什麽。
眼下着那群江湖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山石之後,柳砌雲怒目圓瞪着,說道:“諸位來都來了,何必急着離開。”
只見他避開了洛衾和魏星闌的劍,倒挂在樹枝之上,那蟲笛正好從寬大的袖口裏落了下來,被他穩穩接在手中。
蟲笛再一次被吹響,更多的毒物從草裏爬出,朝下山的方向而去,分明是在追那群下山之人。
洛衾緊蹙着眉心,朝那挂在樹上的人斬了過去,卻不料柳砌雲雙腳勾着樹,略一施力,便翻身站在了樹枝上,正好避開了那冷劍。
魏星闌轉身正想去助他們順利下山的時候,琴音忽然響起。
那琴聲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曲調淩亂非常,叫人聽不出個究竟來,就像是初學琴樂的人在胡亂地撫琴一般。
可在這琴聲響起之後,那些毒物像是緩下了許多,被蟲笛聲和琴音一塊幹擾着,時而前進,又時而退卻。
撫琴之人自然就是那抱着琴劍而來的島主,她撫得不甚愉快,似是有些厭煩一般,一副應付了事的模樣。
洛衾愣了一瞬,她還不曾見過島主撫琴,更不知……島主的琴藝原來這般差,連個調子都彈不好。
難聽,着實難聽,難怪這些毒物都不走了。
魏星闌也一時無語,看着那島主長得人模人樣的,彈出來的曲子着實不是人聽的,所幸還是有點兒用,竟能與柳砌雲的蟲笛聲相抗衡。
一時間,山間的風聲幾乎被這樂音掩了下去。
魏星闌和洛衾趁勢欺身而上,而那柳砌雲并不戀戰,只是吹着蟲笛一味退避着。
想來柳砌雲一定早早就喚來了這些毒物,令它們潛伏在這武林盟中,才能做到現在這般一呼百應。
柳砌雲的內力又快要耗盡了,一雙眼通紅得似要滴血一般。他一邊吹着蟲笛,一邊朝魏星闌和洛衾拍去了一掌。
掌風極其狠厲。
洛衾微微睜大了眼眸,側身避開了這掌風,卻見受了這一掌的樹飛快的枯敗,頃刻間,連一絲生機也不剩了。
這分明是一記毒掌!
柳砌雲已然使出了全力,趁着內力還未耗盡,要将她們葬在這山中。
若是這掌法不帶毒,想必兩人定然能輕而易舉制服他,可這功法實在是太毒了,被這麽掃一下,定然會毒侵腎髒。
洛衾微微張開了唇,蹙着眉喘着氣,将手中的長劍微微一側,不得不更謹慎了起來。
她身旁的魏星闌也沒有動,眼神沉沉的,似是在思索一般。
洛衾回頭看她,正想同這傻子說說對策的時候,忽見她露出了一抹笑來。
魏星闌不顧近身的毒物,輕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道:“此地雖然不曾下雪,但也是能結冰的,你想不想瞧瞧。”
洛衾只覺得心似被猛地撞了一下,快要溺死在她那不經意的溫柔裏了,被那帶笑的眼看得愣了神,一時沒明白這傻子是什麽意思。
遍山皆是毒物,饒是琴音再強也控不住這麽多,山腰上傳來一聲聲慘叫,是那些毒物追上了下山的人。
魏星闌又道:“你不想看也得看,這可是絕無僅有的。”
什麽絕無僅有?
洛衾怔了一瞬,只覺得心裏似缺了一塊般,莫名有些彷徨,卻又說不出原因。
她有些怕了,就怕這傻子說些沒頭沒尾的話,再做出些不甚讨人喜歡的事來。
“你想做什麽。”她故作冷靜地說道。
那身着黑衣的魏二小姐卻沒答,只輕描淡寫般道:“你看。”
話音剛落,她半蹲而下,将柔軟的掌心按在了矮草上,渾身內力使到了極致,就連周身萦繞的氣流也被沖蕩着。
魏星闌掌下的矮草結了霜,一瞬之間,又似是被凍成了冰碴子一般。那冰霜随着往柳砌雲而去的氣勁而蔓延着,将這一路山石硬生生凍成了冰毯。
洛衾雙眸睜大,心跳忽然停了一瞬。
她知道魏星闌在做什麽了,這傻子将好不容易合二為一的真氣再度分開,用這極寒之勁将周遭的毒物以及遠處的柳砌雲凍在原地……
她會死的。
洛衾險些喘不上氣來。
魏星闌緊咬着蒼白的唇,唇上被咬出了血來,鮮紅一片。
柳砌雲來不及閃躲,那冰霜爬上了他的雙足,似是一雙手般,将他抓在了原地。
他猛地一個哆嗦,像是冷進了五髒六腑一般,氣淵處連一絲勁也使不上。
來不及了,他抵抗不住這極寒之勁,也沒有更多的內力容他消耗。
這一回怕是真的栽了,他心道。
苦心經營數十年,原先只是想争個天下第一,後來又想将邪道也攬在手底,可這些遠遠不夠,他的野心就像一個無底洞,怎麽也無法滿足。
他內心空虛,明明已經穩坐在盟主之位上,卻仍想追求無上武藝,驚浪劍想要,天殊樓裏的秘典禁書也想要,劇毒之功也想練成……
許是越往歪處走,內心越是彷徨,唯有變得更強大,才能消除內心的恐懼,才能将這草芥般的命給保下來。
整個枯黃的山巅上頃刻間覆上了一層白霜,像是落了雪一般,可洛衾卻清楚得很,沒有下雪,這兒此時并沒有雪。
柳砌雲眼裏的怒意漸漸消散,又在想着,他究竟是不是錯了。
魏星闌體內那股霸道之勁又在沖撞着,令她渾身疼痛難忍,她收回了按在地上的手,硬撐着站起了身,強行用上了那股蠻橫的氣勁,一掌隔空朝柳砌雲拍去。
柳砌雲像是斷線的風筝一般,被拍得震到了數丈之外。
“去廢了他的武功和氣淵!”魏星闌吃力地說道。
洛衾抿着唇朝柳砌雲而去,掌心覆在了他的頭頂上。
眼看着大功将成,柳砌雲卻忽然掙紮了起來,猛地側身朝旁滾去,一只毒物從旁飛出,咬在了洛衾的指尖上。
那柳盟主踏着輕功騰身而起,身形穿雲而過,不料渾身氣力用盡,整個人往下一墜,摔在了那論劍臺上,像是遭了因果報應一般。
在那一瞬,四周的毒物忽然四散而開,湧下了山去。
魏星闌倒在了地上,那單薄的人影幾近被矮草掩埋,動也不動的,好像睡着了一般。
洛衾踉跄着朝她走去,也不知是不是毒素蔓延,她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似是天旋地轉一般,驟然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模糊得連那埋在草裏的人影也快看不見了。
她湧起了一陣苦澀之意,鮮少落淚的她竟然濕了眼眶。
琴聲也停了下來,遠處島主抱着琴朝她走近,俯身便将一粒藥丸塞進了她的嘴裏,還喃喃自語道:“太久不碰琴,竟連這些小玩意也制不住了,這丹藥是和尚給我的,我也不知這麽服下管不管用,你且先試試。”
說完她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牌,是青鋒島的島主令。她把玉牌往洛衾手裏一塞,又道:“這玩意還給你了,此事已了,我也不必再留在此地。”
洛衾咬碎了嘴裏的丹藥,隐隐看見那抱琴之人起身離開,衣袂翩跹着,似要随風而去般。
她連忙擠出了一絲聲音,弱聲問:“相識這麽久,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抱琴人腳步一頓,回頭道:“免貴姓風,想來那被魏葉二人困在北寒的白眉毛老東西還沒死,他算得上我半個師弟。”
洛衾愣住了,眼看着那人漸漸走遠,才道:“多謝前輩。”
那抱琴人低笑了一聲,踏風而去。
這高山之巅又靜了下來,似是什麽也沒發生一般。
洛衾爬起身,跌跌撞撞朝那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而去,卻見她雙眸緊閉着,氣息也弱得厲害。
她俯下身把唇貼在那傻子的頸側,只有感受到那虛弱的脈搏,才稍稍安心些。
過了一會,她低聲道:“我過來了,沒躲也沒逃,你不是該歡欣些麽,怎還不醒過來看我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