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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

洛衾沒等到魏星闌醒來,卻等到了上島的白眉和小祈鳳。

島上之人雖不認得白眉,可卻對祈鳳熟悉得很,當即就把她帶到了洛衾的面前。

那小姑娘也不知經歷了什麽,一身衣裳破破爛爛的,臉也髒得很,好像個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小土人。

在見到洛衾之後,祈鳳雙眼通紅了起來,哭着就鑽進了洛衾的懷裏,哼哼唧唧地道:“洛姐姐,我總算是見到你了。”

“這是怎麽了?”洛衾訝異地問道,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時候見到她和白眉。

祈鳳捏着她的袖口,說道:“這老東西說帶我來青鋒島見你和魏姐姐,可他不識路,身上又連點盤纏也沒有,我們就一路乞讨到了這,可真是丢人。”

洛衾:……

她就知道這老頭會這麽不靠譜。

白眉還笑着,說道:“你們這島還挺好,不枉我路上辛苦奔波。”

洛衾轉過頭,蹙眉問他:“天殊樓的人怎敢放你出來?”

白眉笑了,捋着那略長的眉毛便道:“我說魏二若在半月之內見不到我,她可就要死了。”

祈鳳氣鼓了臉:“魏姐姐不會死,你這老頭的心可真是髒極了!”

洛衾摸了摸祈鳳的髒臉,雖不知白眉是不是為魏星闌而來,可她卻忽然覺得這老頭也不是那麽讨人厭了。

想起來先前也是白眉助魏星闌習得新功法的,如今他定然也有法子能讓她醒過來……

這麽一想,洛衾蹙眉便道:“懇請前輩出手。”

白眉甚是得意,嘴角一勾便道:“看在你這麽有誠意的面上,我便再幫你們一把好了。”

在聽他應下後,洛衾本想就這麽帶他去看看魏星闌,可沒想到這老頭事兒可真是多,一會說要先吃些東西把肚子填飽了,一會又說要洗漱一番,這一折騰下來,天都黑了。

洛衾冷着臉,手中的長劍雖未出鞘,可泛着流光的劍鞘卻比月色還要森冷,“前輩莫不是在唬弄我?”

白眉原本就是狐假虎威,這她這麽一睨,吓得險些沒站穩,當即道:“行了,這吃也吃了,澡也洗了,老頭我渾身舒暢了,就給你看看那魏姑娘究竟還能不能治。”

他說得輕飄飄的,可洛衾聞言卻咬緊了下唇。

必須能治,她心道。心裏似久久的缺了一塊,既不能痊愈,也找不了任何東西堵上。

她憂心祈鳳會又哭起來,便讓島上的女弟子帶着她去玩兒了,只容白眉一人進入了房中。

那在山巅上叱咤風雲的魏二小姐,本是那麽随性恣意的人,如今卻安安靜靜地躺着,身上紅衣奪目,臉色白如缟素。

白眉一看便啧啧直道:“若不是你說她還有氣,我還以為這人已經死了。”

“你——”洛衾冷着臉睨他。

白眉連連擺手,“以為罷了,又不是真的,這麽緊張作甚。”

“那你看看,她究竟是怎麽了。”洛衾忍着沒再同這老頭置氣,緩緩說道。

老頭走了過去,試了魏星闌頸側和腕口的脈搏,又将一縷內力順着經脈探入其中。

他原本還不甚正經,現下卻蹙起了眉來,神情忽然凝重了許多。

“将兩股真氣合二為一并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要讓真氣逆向而行,這無疑是會傷及元氣的,她原本還未全然掌握功法,還硬生生将真氣再度一拆為二,元氣大傷,所以才醒不過來。”白眉嘆着氣道。

在嘆了氣後,白眉那眉梢一挑,那泛白的眼眸裏精光一現,也不知喜從何來,過了一會,他才道:“我還不曾見過,這麽來來回回折騰還能留下一口氣的人。”

洛衾:……

“前輩究竟能不能救她?”

“能。”白眉當即回答。

洛衾微微張開唇,頓時顧不上想這老頭究竟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細眉一蹙便矮身而下。

方才還喜上眉梢的老頭頓時被吓得臉色煞白,伸手便将她給支住了,“我這老頭活到這年紀可不容易,你別折煞我了,雖然我是不想活了,可也不想就這麽走了。”

洛衾清清冷冷的一個人,如今卻像是沾染上了凡俗之氣般,細眉蹙着,固執地抿着唇,似是為這床榻上躺着的人跌進了塵裏一樣。

白眉嘆了一聲,“哎呀你別這副模樣,我雖不是什麽神醫,但好歹術業有專攻,這麽點事暫且難不倒我。”

老頭說得極其肯定,又得意地捋了一下他的眉毛,一伸手就将那躺在床上的人給扶了起來。

無形無色的氣勁凝在他的掌下,他将掌心對向了魏星闌的後腰,随後又朝幾處大xue拍去。

掌心緩緩往上,最後抵在了那傻子的後腦勺上。

薄窗被風刮得嘎吱作響,屋內的燭光搖曳着,昏暗的光煌煌爍爍。

頃刻間,一股蠻橫的氣勁朝四處散開,撞得門窗齊齊顫動着,榻上兩人同時吐出了血來。

洛衾愣了一瞬,連忙扶住了身形不穩的魏星闌,只見那張蒼白的唇被血給染紅了,似是塗了唇脂一般,她忽然覺得腰上一癢,垂眸便看了下去。

只見魏星闌那修長的手指動了動,正無意地勾在了她的腰帶上。

這一瞬之間,原本空了大塊的心像是被填滿了一樣,洛衾長舒了一口氣,額角冒出了汗珠來,覆在那人後背上的手微微一顫。

只是她怎還未醒?洛衾心一緊,氣息不由亂了。

白眉抹了唇上的血,擺擺手便往屋外走,“人沒事,不出半日就能醒來。”

就因着這麽一句話,洛衾守了魏星闌一夜,油燈也亮了一宿。

疲倦席卷而來,令她無力再睜開眼,身一晃便倒了下去,睡得昏昏沉沉的。

……

日上三竿之時,房門忽然被敲響了,那映在門上的影子瘦瘦小小的,紮着島上婢女的發樣。

敲了許久都沒人回應,小婢女把手上端着的銅盆放了下去,喘着氣又敲了兩下,還壓着聲小心翼翼地喚島:“姑娘?”

喊姑娘沒人應,她索性壯着膽子喊了一聲“島主”,可仍是沒聽見洛衾的斥責聲。

她慌了一瞬,心道這麽大一個洛姑娘,怎麽說沒就沒了,當即就推開了門,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

門一推開,她便往裏沖,人都跑到圓桌旁了,才留意到床榻上那兩人。

昏迷了數日的魏姑娘竟然醒來,還笑意盈盈的朝她看了過去,将修長的食指抵在了唇上,而洛衾正側身躺在她身後,即便是睡着了,眉心依舊在輕蹙着。

小婢女愣了許久,雙眸微微瞪大,險些就喊出了聲,萬萬沒想到躺了好幾日的人竟然醒了。

這段時日裏,她看着自家新島主因為這魏姑娘食不下咽的,光游醫就請了好幾回,可惜半點用處也沒有,還得辛辛苦苦把人又請回去,如今可喜可賀,魏姑娘總算是醒了。

只是……

怎換了一個人躺着。

小婢女倒吸了一口氣,試探般輕喚了一聲:“魏姑娘?”

魏星闌勾着唇角,壓低了聲音道:“別吵着她了。”

小婢女連連點頭,剛要出去的時候,忽見洛衾動了動,似是要醒了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一旁坐得正穩的魏星闌忽然躺了下去,緊閉着雙眸裝作一副還沒醒的模樣。

洛衾睜眼的時候愣了一瞬,她看着這朱紅的帷幔,一時分不清東西,頭昏昏沉沉的,不大使得上力氣。

她坐起身,一時想不明白自己怎會躺在了床上,昨夜裏不是在桌邊坐着的麽。

遠處那站在桌邊的小婢女目瞪口呆的,嘴張得快能塞下兩個雞蛋。

“你怎麽進來了。”洛衾揉着眉心道。

那小婢女看了看魏星闌,又看了看洛衾,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她支支吾吾的,“她、我……”

洛衾這才意識到躺在身側那身着紅衣的傻子似是有些不對勁,她身下的褥子卷作了一團,亂得分明,腦袋也沒枕在藥枕上,顯然是動過了。

可這人還沒睜眼,怎就動了?總不能是自己夜裏失了神志,把這魏姑娘翻來覆去揉捏了一番。

她坐在榻上,愣愣地看着身旁那躺着一動不動的人,雙眸都看出了神。

片刻後卻是那躺着裝傻的人自個笑出了聲,她悶聲一笑,雙肩微微抖着,雙眼一擡,一雙精亮的眼眸朝上看去。

洛衾眼眸隐隐一紅,氣息忽然一亂,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竟又被騙了。

她看着那人笑得戲谑,臉上神情又是那般張揚,豔麗得似是燒得正旺的火,這一把火幾近燎原,燒得她渾身涼意盡散,只餘下耳畔的紅霞。

原本想拔劍的手一頓,轉而朝那傻子的肩膀推了過去,不似懲戒,反倒像是稍稍有些嗔怪一般,輕得幾近沒有力度。

魏星闌笑了:“我這不是想讓你緩緩麽,若你一睜眼就見我坐得端端正正的,豈不是會被吓着,你不要面子的麽。”

“要什麽面子。”洛衾咬牙切齒道,手還落在那人的肩上。

魏星闌将她的手牽了過來,放在唇邊輕輕一碰。

洛衾愣了一瞬,回頭就朝那站得像是化身成石的小婢女看去,也不知她有沒有看到些什麽。

小婢女依舊一副惶恐的模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戰戰兢兢垂着眼眸,想了想道:“水還溫着,我給姑娘端進來。”

見這婢女着急轉身,魏星闌笑出了聲,坐起身貼到了洛衾耳邊道:“你吓着她了。”

“你還吓着我了。”洛衾眼尾泛紅,眼神清清冷冷的。

魏星闌心軟成水,忍不住又逗弄道:“無妨,我借你個膽子。話說起來,我不過是昏迷了,怎一睜開眼連衣裳也變了個顏色?”

洛衾:……

“你給我換的。”魏星闌十分肯定。

洛衾唇微張,卻連一絲聲音也沒發出來,緩緩将眼眸瞥向了另一處。

魏星闌笑了:“羞什麽,該羞的不是我麽。”

洛衾着實不想同這人耍嘴皮子。

魏星闌意味深長道:“我還想問呢,怎偏偏是紅衣,你是不是想給我個什麽名分了?”

“胡說八道。”洛衾惜字如金道。

“那你說為何?”魏星闌饒有興味地看她。

洛衾沉默了半晌,才從唇齒間擠出聲音來,“看着吉利些,總不能讓你穿一身黑,把自己咒沒了。”

魏星闌:……

她險些忘了,她的霜兒如今也會說話得很。

小婢女端着水盆走了進來,抿着唇一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模樣,輕輕把銅盆放在了床邊的高凳上,也不知該不該把盆裏的帕子給擰起來,給姑娘擦擦臉。

魏星闌沒半點身負重傷的樣子,整個人神清氣爽的,轉頭就對那小婢女道:“帕子給我就好。”

小婢女連忙擰起了帕子,給魏星闌遞了過去,又聽見她道:“島上可有縫工?我看這身紅衣穿得挺舒服的,想再做上兩件。”

洛衾一聽就拉住了她的袖口,這衣裳還是她命人出島尋人做的,用的料子也不一般,島上鮮少有人得知她特意給魏星闌弄了這麽一身衣服。

小婢女讪讪道:“是有的。”

“不知能不能做出這模樣的衣裳。”魏星闌又道。

“應當可以。”小婢女擡眸瞅了洛衾一眼,“這樣的料子島上時有的。”

魏星闌點了點頭,“那便做上兩件,這賬就先賒。”

“那、那我便讓繡娘給姑娘做兩身衣裳,只要紅的麽。”小婢女問道。

魏星闌颔首:“只要紅的。”

洛衾:……

“我瞧着姑娘來時似乎是穿的一身墨衣……”小婢女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魏星闌頓時笑了:“可我要讨媳婦的呢,不穿紅衣怎麽行。”

洛衾臉上泛起一片薄紅,清冷的眼眸裏硬是擠出了一絲佯裝的怒意來,她睨了魏星闌一眼,卻不說話。

那小婢女聞言愣愣的,心道怎這魏二姑娘還能讨媳婦了。想着想着,無意之中就将心裏的話給說了出來:“讨媳婦?”

魏星闌落在洛衾身上的目光別有深意,也不管那白衣美人耳畔有多紅,她也沒将目光撕下來,“可不是嗎,從山崖下擄回來的。”

洛衾瞪了她一眼,“你——”

小婢女魏星闌和洛衾兩人之間來回看着,忽然恍然大悟,她赤紅了臉,支支吾吾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魏星闌問她。

“兩件衣裳的尺寸。”小婢女讪讪道。

洛衾愣了一瞬,耳畔緋紅一片,卻不好欲蓋彌彰的不許縫工給魏星闌做衣裳。

雖還沒辦起那繼位大典,可她堂堂一個島主,竟被一個島外之人戲弄至此,還是心甘情願的。

那小婢女硬是扯出一絲笑來,端起銅盆就走了出去,去找縫工做衣裳去了。

門嘎吱一聲合上,将屋外的光給遮了大半。

朱紅的帷幔垂了下來,把那花梨木床擋得嚴嚴實實的,連一寸光也沒洩進去。

洛衾的腰帶又被那人用手勾了勾,她回想起昨日之事,愣了一瞬後道:“你昨日就醒來了。”

魏星闌笑着,一雙鳳眼缱绻如絲,“昨日只是稍稍有了些意識,卻還睜不開眼。”

洛衾瞪她,心道這人可真是死性不改,“你尚睜不開眼,卻有餘力勾我的腰帶?”

魏星闌笑而不語,只想溺死在這溫柔鄉裏。

屋外正是豔陽天,屋裏春光無限。

……

島上的縫工很快便将魏星闌要的衣裳做了出來,和繡娘們面面相觑着,總覺得這兩件紅衣背後的事定不簡單。

誰知衣裳才送過去不久,洛衾和魏星闌便不見了,岸邊顯然少了一葉舟。

日使和月使卻不甚着急,像是早料到如此,只是悠悠地找到了那正拎着木劍玩的女娃兒,月使傾下身,柔聲說道:“鳳兒,島主可有給你留下什麽話?”

祈鳳揮動木劍的手一頓,整個人汗涔涔的,她把藏在袖裏的信拿了出來,給月使遞了過去,說道:“她晨時來找過我,讓我将這兩封信交予你們。”

小孩仰着頭,一副讨賞的模樣,笑得甜滋滋的。

月使摸了摸她的腦袋,只見兩封信上的字跡并不一樣,一封是洛衾寫的,另一封顯然是魏星闌寫的。

洛衾的信自然是留給日月二使的,上邊只說出游一段時日,待春花開了,便會回來。

而魏星闌那一封卻是要交予武林盟的,直言擔不起這盟主,讓他們還是另尋他人為好。

那兩人究竟到哪去了?

不巧還在海上漂泊着。

洛衾身上穿着的是那身魏星闌賒來的紅衣,還是被強行套上的。

她坐在搖搖擺擺的船上,睨着船頭那提着酒壺,嘴邊還噙着笑的傻子,說道:“我原本想在走前同日月二使留些話的。”

“不是留了信麽。”魏星闌笑道,顯然這不靠譜的主意是她給出的。

洛衾嘆了一聲,也不知她怎麽就聽信了這傻子的話。

魏星闌抿了一口酒,臉色被酒氣熏得微紅,她悠悠道:“嘆什麽,你看今日天好水也靜,正好以天為媒、海為證,你就點點頭同我結了這樁姻緣就好。”

洛衾抿着唇,眼裏似蒙着一層霧氣般,她分明沒有喝酒,可卻像是醉了一樣。

海天一色,映在水上的紅影似是霞光。

她一定是醉了,光是嗅見這酒氣就醉了,不然怎會微微颔首,開口便道:“好。”

魏星闌愣了一瞬,沒想她竟答應了。

她嘴角一揚,繼而問道:“那這大好河山,你可要同我一齊去看看?”

洛衾朝她看了過去,薄唇一動,“有何不可。”

剎那間,春還未到,心底卻開遍了芳華。

往來塵寰間,猶見星霜幾換,惟你似天上星辰,永照我心,入我夢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3=完結了,感謝陪伴

這是我目前寫得最長一本了,接下來會把預收裏面的校園文寫了,是個五萬字以內的小短篇。短篇之後看情況把末世坑也填了。島主和長公主的故事先放一放,目前還是xxj劇情和筆力,待我醞釀醞釀再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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