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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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冬月悄然而去,距武林盟不過五裏的小鎮一片祥和,鎮民多不知短短幾日裏,盟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可茶館裏的說書人卻像是清楚得很。
那說書人說得眉飛色舞的,一半是道聽途說,一半經自己杜撰。
他道:“上回說到那魏二小姐被救,一夜之間練就了蓋世絕學,又及那武林數派得知了柳盟主同邪教關系匪淺之事。”
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的,紛紛問道:“接着呢?”
說書人不答反問:“你們可知五日前發生了什麽事麽?”
“不就是武林盟辦起了賞劍宴麽,年年如此,有什麽稀罕的。”一人應聲。
那說書人笑了:“那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今年賞劍宴上倒是來了不少人,可卻沒有辦成,那柳盟主,死在論劍臺上了!”
衆人嘩然,紛紛問道:“柳盟主不是功夫了得麽,怎會死?”
說書人神秘兮兮的,接着又道:“武林數派不是得知了柳盟主同邪教關系匪淺麽,這一回,他們同魏二小姐一起趕到了賞劍宴上,在衆人面前揭露了柳盟主的真面目!”
“……那柳盟主怒火中燒,當即就施展了毒功,要将這些得知了真相的人全都滅于掌下,這時,魏二小姐出手了,魏二小姐那功夫比之柳盟主竟還要高上不少,僅一人之力就将他打下了山巅……”
茶客們頓時拍起了手來,“魏二小姐果真厲害。”
說書人又笑:“能不厲害麽,只是在山巅之戰中,她也受了些傷,無力擔起剿滅魔教的重任,于是各大門派趕赴夙日教,将那教中之人全數捉獲,如今江湖上已無夙日教了。”
有人問了:“那武林盟如今如何?”
說書人思索了一番,“武林盟重新推選出了管事之人,還懇請魏二小姐擔起這一盟之主。”
“那魏二小姐擔了麽?”
“自然沒有,武林盟如今已不得人心,魏二小姐又不是貪名逐利之人,寧可四處行俠仗義,也不想做那人上之人。”說書人道。
聽客們紛紛點頭,将這魏二小姐誇得天花亂墜的,殊不知,這“四處行俠仗義”的魏二小姐,實際上正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躺着,還沒有恢複意識。
所以武林盟真請魏星闌擔那盟主了麽,自然是請了,卻沒有得到回複,不因別的,只因這傻子還沒醒。
在柳砌雲自半空摔到了論劍臺上後,洛衾便将躺在山巅上昏迷不醒的魏星闌帶到了山腳下,又避開了那些亂作一過粥的江湖人,直往五裏外的客棧去。
衆人後知後覺,魏星闌已經不在山巅上了,卻不知她是死是活。
洛衾連着将鎮上所有的大夫都請了過來,可沒人能說出個究竟,甚至還有些個庸醫搖頭晃腦的,一副床上之人已經回天乏術的模樣,道:“姑娘還是早些準備後事為好。”
庸醫戰戰兢兢地看洛衾的臉色,見她手邊一把銀劍駭人得很,又補上了一句:“人總得走到這一步的,姑娘節哀順變。”
哪知那冷面白衣美人只冷冷地說了一個字:“滾。”
庸醫連滾帶爬的,提着藥箱便往外跑。
也不知那些江湖人是怎麽得知魏星闌在這客棧之中的,隔天便帶着人過來,敲門就道想邀魏二上畫舫赴宴。
洛衾蹙着眉,當即拒絕:“魏姑娘無意赴宴,諸位請回。”
于是那群人讪讪離開,次日又來問魏二有沒有意向擔起這一盟之主。
洛衾煩得很,也不知夙日教的餘孽有沒有被除盡,如今魏星闌尚未醒過來,若是被那些魔教妖人知道了她如今的模樣,不免會被他們反咬一口。
她便道:“魏姑娘還未考慮清楚,諸位請回。”
于是那群人又走了,再來的時候,得知那間房的住客早早就退了房,不知往哪去了。
往哪去了?
洛衾帶着這昏迷不醒的傻子往青鋒島的方向去了。
她隐隐有些不安,怕的卻不是這傻子會久久不醒,而是怕她醒來後,會一拍腦殼就答應了這沒腦子的武林盟,大搖大擺地當那勞什子盟主去了。
這傻子向來不懂藏拙,又張揚得很,若是武林盟給了點什麽甜頭,她不就答應了?
若是如此,就真應了白眉的話,她要去那什麽人上之人了……
洛衾抿着唇,揣着這麽一點私心,二話不說就把人帶走了,還是往島上帶,好讓這人醒來後找不着船,就算得知了武林盟邀她當盟主之事,也找不着船離開。
在回頭看見那小鎮越來越遠之時,她緩緩松了一口氣。
她一向別無他求,只有這麽一點點見不得光的私心,還留給了這連眼眸也睜不開的傻子。
先前帶着魏星闌去青鋒島時,總覺得路途遙遠漫長,想來應當是因為當時太坎坷了些,如今再無阻攔,不過幾日便到了安坪渡口。
洛衾掀開了馬車的垂簾,只見那一身黑衣的人在裏邊一動不動地躺着,臉色蒼白,唇色幾近于無。
膚色是白的,衣衫是黑的,一臉看過去瘆得慌,莫名像是在奔喪一樣……
她唇一抿,心道待回了青鋒島,得先将這傻子的黑衣裳給扒下來。
渡口上依舊停着數不勝數的船,而青鋒島的那一艘已經寒碜得很,像是被風一吹,便會在海裏翻過去一樣。
這單薄又窄小的船上坐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老翁,他背對着渡口,洛衾雖看不見他的面容,可這背影不甚熟悉,應當是換了別個人。
“老伯,去青鋒島。”洛衾背着魏星闌,略顯吃力的朝船上去。
那披着蓑衣的人轉過身來,面容清麗而恬美,分明是島上的月使。
洛衾:……
那月使笑着道:“你總算是回來了。”
往常兩人鮮少交談,這會月使像是忽然和她熟絡了一般,令洛衾有些手足無措。
月使長得嬌小,可擺起船來卻似是不費餘力一般,輕而易舉就讓這船只使向了遠處,她道:“是島主……”她話音一頓,改口道:“是前島主命我前來的,她已将島上之事都交代清楚了。”
洛衾欲言又止,垂眸就看那躺在她腿上毫無意識的人,蹙眉沉默了許久,才問:“她不回來了?”
月使道:“她同那和尚走了,走前說了不會回來。先前她不讓我們同你過多接觸,若是有什麽冒犯之處,還望姑娘能原諒。”
“無妨。”洛衾道,指尖一動,就戳了戳腿上那人的臉頰。
明明以前喜歡動手動腳的是這傻子,可如今不知怎的,像是被這人給帶歪了一樣,她時不時就想碰碰這人的鬓發,摸摸她尚有脈搏跳動的脖頸。
月使看得真切,很快收回了目光,矜矜業業地劃着這輕舟,只稍施加幾分內力,便能讓船逆風而去。
“她還說了什麽?”洛衾又問道。
月使道:“說了待你回來,就得辦起新島主的繼位大典,邀八方之人來赴宴同慶。”
洛衾:……
“無須這般麻煩,大典不必辦了,島上之人想留便留,想走就走,我不會過多幹涉。”
那月使雙眸微微瞪大,連忙道:“無人會離開,這島本該是姑娘的,我們昔日裏如何敬重那位,就會如何敬重姑娘,況且我與日使已寫下血誓,守青鋒島一世。”
海上風浪很大,又蕩過數裏,穿過了一片迷霧,轉瞬之間,似是開辟了新的天地一般,海水忽而靜止,天朗氣清,那孤島映入眼底。
“那日後便勞煩你們了。”洛衾緩緩道。
……
繼位大典果真沒有辦,一來要花費不少錢財,二來操辦起來島上之人也會累得很,再者——
洛衾莫名覺得有些丢人。
雖然大典沒有辦起來,可依舊有人得知了青鋒島易主之事,紛紛上島道賀,就連天殊樓也來了信,信裏先是祝賀了一番,接着就問起了魏星闌的事來。
信裏只有只言片語,可擔憂之情卻躍于紙上,想來自山巅之戰過去已經這麽久,洛衾給天殊樓的傳訊中始終沒有提及魏星闌醒來之事,他們也該急了。
洛衾蹙眉,只在布帛上寫——“我定會将她帶回天殊樓”。
那一點私心支離破碎,她覺得天殊樓應當是需要魏星闌的,她不能因為這麽一點私心就将人留在島上,即便是人還沒有醒來。
數日過去,魏星闌仍舊沒有醒,就連手指頭也沒有動上一動。
日使和月使請來了游醫,可那游醫也對此束手無策。
洛衾只好望着這人能早些睜眼,好自己運轉起體內兩股亂竄的真氣,再将它們并在一塊。
魏星闌原本那身黑衣上沾了不少血,有些許是趕赴賞劍宴時,路上所遇的行刺之人留下的,有些許是在同柳砌雲纏鬥時,為他拼命的黑衣護衛留下的。
洛衾想了想,還是覺得得将這身衣裳給扒下來。
只是整個過程不甚舒服,她原本別開了頭,就連眼眸也是往遠處瞄的,可指尖卻無意從一片滑膩的皮膚上劃過,指尖下的人動也沒動,自己反倒心猿意馬了起來。
這樣着實不妥,她只好在眼前蒙了紗,這樣一來,就像是隔着層霧一般,不至于看不清,卻也看得不甚清楚。
她給魏星闌換了一身着實喜慶的大紅袍,簡簡單單的朱紅色,襯得這人面色也好了不少,只是一眼看過去,莫名覺得有些奇怪。
這床榻上的帷幔是紅的,上邊躺着的人也穿着一身紅衣,就像……
就像辦了什麽喜事。
洛衾唇一抿,連忙退了一步,提着那身染了血污的黑衣便往外邊走,嘎吱一聲把門給合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