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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歸舟

直到聽到少年輕聲問候的聲音,他才恍覺自己已經到了暫住的府邸,還是六年前那一處,他一直懶得換。

“王?”藍衣少年見他回來,便拿了熏着暖香的手爐,遞了過來:“外面天寒,您沒坐轎子?”

附離應了一聲,阖眸倚在披了毛絨的座椅上。

“王您累了,今日便早些休息,明兒就帶上歸舟一同去見公子吧?”那少年言語間滿是期待,看着興奮極了。

少年正是長大了的花生,如今早已改了名字,叫穆歸舟。

按王廷的規矩,年過十四的侍童都可以自己改名字,他自幼父母雙亡,幼時便被突厥人擄進宮當了奴隸,也不知道自己該姓什麽。所以在總管讓他報上去一個漢人名字的時候,暗自決定跟着穆千山也姓了穆。

至于歸舟的緣由,是他聽王廷裏的老人們講,那些離去的人終有一天,如碼頭上的歸舟一般,再回來的。

“歸舟,你明日自己去罷。”他們英明神武的可汗像是累極了,說:“他不會想見我的。”

“可是,您明明找了公子那麽久……”

穆歸舟說着,便停下了,附離睡着了。

自從他被調為可汗的貼身侍從之後,他就很久沒見過可汗這麽累過了。

在他的印象裏,附離永遠是讓人仰望的,他似乎不會累,不會被什麽打擊到。

他唯一一次見到可汗失控,是那夜附離跳進湖水去找那把匕首的時候,自那之後,就沒見過可汗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了。

他承認,自己當初是怨可汗後來那麽冷淡,才讓公子走掉的,但這幾年,他看在眼裏,可汗是真的後悔了吧。

可汗沒有娶東突厥的托娅公主,為此差點又引發一場叛亂,即使現在已經壓下來了,但東突厥的勢力還是蠢蠢欲動,說可汗視這門親事為兒戲,踐踏了他們的公主。

再此後,穆歸舟就沒聽過可汗寵幸誰的消息了,王宮的妃嫔都被遣散安置,留一個偌大冷清的皇宮,每日顯得都有些陰森了。他最常見附離的地方,是在波納湖,與公子當年一般,望着深深的湖水。

直到他現在個子長高了之後,才偶然發現,站在竹樓那兒,看的不是沉寂的湖水,而是書房裏伏案的人。

也明白了,公子好像,不是如表面一樣,是那麽冷淡的人。

穆歸舟悄悄叫來侍女和其他人,将附離弄到了床上去。

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小心翼翼的打開随身帶的劍匣,裏面是一把幾近腐朽的小木劍。

……………………

………………

晉王府的晚上第一次那麽熱鬧,穆千山的歸來讓所有人都小小地激動了一把。

君殊自下了天策府的操練後便急沖沖地趕回王府,手裏拎了許多新鮮蔬果。他自幼便精通廚藝,這幾年更是随江雲涯學了不少,手藝已經有些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樣子了。

“殿下,要去叫江長史麽?”

君殊看了看獨自坐在一邊的趙緒,小聲問。

“不管他。”趙緒笑臉一沉,冷冷道。

自那日一別,他倒真的不來找自己了,光讓君殊傳話兒算什麽!趙緒知道這次是自己先挑的冷戰的頭兒,但,誰知道江雲涯還真的“順着他”,自己說不想見他還真的就不讓自己看見了!

“是。”君殊默默退下,去廚房忙活去了。

他也不知道王爺和長史什麽時候才好。這樣兩邊都惦記着,卻還誰都不說,也太別扭了吧。

最起碼,也別讓我夾在兩邊啊!

君殊嘆着氣到了廚房,看見穆千山正在擇菜,心裏便放下了一塊大石。幸虧他來的早,穆哥還沒來得及做飯,要讓穆哥做了,這…這今晚也不用吃了。

兩人分工明确,穆千山負責擇菜,切菜,君殊便做大廚。君殊感覺穆千山較之今早好像變了什麽,有心事麽?而穆千山慣常沒有表情,他便裝作不知了。

晚飯的時候,趙緒決定暫時把師兄的事兒放在一邊。他本打算今日去見師兄,與他說同去岐山之事的,但早上恰巧碰到穆千山回來,故而一直在安置穆千山的事兒。

穆千山并不僅僅可以是一個護衛,自己也不能這麽一直拘着他,趙緒覺得是時候由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千山,你想去天策嗎?”酒足飯飽,趙緒撂下筷子,直接問他。

“真的嗎?”還沒等穆千山回答,君殊便驚喜地叫道:“那太好了!”

若是穆哥也去了天策,那他們便可以天天在一處了。

“屬下只願護佑王爺身旁。”

而穆千山卻是對君殊的話置若罔聞,直接回絕道。

“你不需擔心本王的。”趙緒與他相處多年,知他心思,道:“你看,這幾年你不在,本王不是好好的嗎?”

“但…”

“千山,你只需回我,你想不想去天策?”

穆千山擡眸,過了片刻,才說:“屬下自幼學的便是見血封喉的功夫,只怕難登大雅之堂。”

“沒事兒的,師傅!秦将軍前幾日還說我們不知變通,就會江長史那一套正派功夫呢…”君殊說着,偷偷瞄了一眼趙緒,見他神色如常,才說:“秦将軍還提,我們天策府就缺個使暗器功夫好的教頭。”

“可聽見了?”趙緒挑眉,道:“這可不只是本王想讓你去,而是,天策确實缺人吶。對了,殊兒,你們秦大将軍都常常怎麽說來着?”

“男兒當死于邊野,以馬革裹屍還爾!”

“咳咳,沒那麽嚴重…但是還是要報效國家的是吧?”

“殿下說的對!”

穆千山見趙緒和君殊一唱一和的樣子,不禁莞爾:“殿下,您早就安排好了吧?”

“知道就好!”趙緒笑了,幹脆利落地說道:“明日就跟君殊同去天策府,任右先鋒軍副教頭,記得了!”

“是。”

其實哪有男兒不願建功立業,成一世功名的,只是穆千山在暗處呆久了,也未想過自己有一日也能站在光亮處看這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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