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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這是你師弟

他們在天策用了午飯,下午時又去看了穆千山将要帶的那一隊士兵,到了将近夜晚時,才回了王府。

今晚無月,王府的大門前早已挂上了燈盞,在黑暗的夜裏顯得很是紮眼。

穆千山遠遠的就看見門口一個蜷縮着的人影。早春的夜裏還泛着寒意,那人身上衣衫單薄,在冷風中看着極為可憐,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球了。

君殊目力也是極好的,他口中道着奇怪,便先一步快步走到門前,去打量那人的樣子。

蜷縮着的人感覺到有人來了,忙站起身,整理衣袍,還未說話臉上就已挂上了和煦的笑意。

“你是?”借着燈火的光,君殊仔細看那人,是個模樣白淨的少年。此時笑着露出一個虎牙,眼睛清清亮亮的,如秋夜的星子,有些可愛的樣子。他被這素不平生的人笑得有些面色發紅,卻是小聲嘟哝;“笑得真個傻子一樣。”

“你,你好!我叫穆歸舟,我來找穆公……公子!”那少年像沒聽到一般,笑得燦爛又乖巧,當目光觸及君殊身後慢慢走來的人時,聲音中頓時滿是驚喜。

那少年赫然就是穆歸舟,他身後背着一個背囊,裏面放着穆千山送他的木劍。

他在這裏已從早上等到了晚上,但興奮的勁頭還是下不去,如今見了穆千山更是激動地說不出話了。

穆千山看到少年的模樣,一怔,問:“花生?”

他們已許多年未見了,少年長得很快,模樣和以前孩童的樣子已經差的很遠。

“嗯嗯!”穆歸舟猛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現在叫穆歸舟。”

穆千山聽到他的名字,不免心頭微動,于寒冷的春夜泛起了絲縷暖意。

他脫下身上外套,遞給穆歸舟,而穆歸舟卻忙推脫了起來,慌慌張張地,不肯接。

但他是擰不過穆千山的,因為穆千山的手沒有伸回去,穆歸舟不把衣服披上,那雙手便一直伸在那兒。

“師傅,他是你的親戚嗎?”君殊聽到兩人都姓穆,又見他們親密的樣子,不免有些奇怪。

“不,這是你師弟。”穆千山回道,幽黑深邃的眸子似乎柔和了許多。

“啊……?!”幸福來得太快,也太多,穆歸舟不免呆了。

他傻傻的張着嘴,眼角不自禁地彎成了月牙。

他在來前忐忑了許久,直到現在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才能讓穆千山允他跟在身邊。而今穆千山一句話,就認了他為徒弟,真的是莫大的驚喜了。

君殊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多了個師弟,卻覺得心中愉悅,更有些癢,直想捏捏這個新師弟有些嬰兒肥的臉蛋。

穆千山自是不會讓他們師兄弟在這冷風中傻站着寒暄的,他帶着兩人進了門後,便生起暖爐。

穆千山問:“還回去嗎?”

穆歸舟道:“王把我的賣身契給我了,我…聽師傅的。”

穆千山道:“哦。”

穆歸舟知道穆千山是不想提關于可汗的事兒,便不再說了。

室內暖和的很,勾人倦思,穆歸舟一整日都在門外等着,白日裏不覺什麽,一到了溫暖舒适的室內困勁兒卻是上來了。

屋裏三人,一個生性不喜言語,一個困得直眯眼,一個想說話卻找不到人說。

靜默了一會兒,穆千山忽然起身,向外走去。

穆歸舟正努力讓自己的眼皮不合上,隐約間看見穆千山出去的背影,霎時就驚醒了。

公子…師傅是被我勾起傷心事了麽?

穆歸舟心中不免黯然,他本不該提的,說是葉護大人給的不就不會這樣了麽。少年一下子整個人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耷拉着腦袋。

君殊不明他心中所想,但隐約猜到他口中的王是誰,便和他攀談起來。君殊本就生性開朗,但又不夕羽乏細心體貼,三言兩語之間就讓少年重新活躍了起來。

兩人差不了幾歲,算是同齡,很快就聊在了一起。

君殊知道了他雖出身漢族,但自幼在突厥皇廷中為奴,又在那幾年跟在穆千山身邊侍候。穆歸舟本就從穆千山口中聽過君殊的名字,也不免感到親近。

前後也不過短短兩炷香的時間,兩個少年已是言笑晏晏,開始彼此打趣了。

穆千山進屋時,看見他二人正親密地伸着手比劃,像是在猜謎,也有些驚訝。

君殊一擡頭,看見穆千山,立刻讪讪地笑了笑,把話題立刻轉到他手中拿着的食盒身上了:“穆哥哥,你是去拿吃的了麽?”

畢竟,猜謎這種小孩子耍的把戲,怎麽會和君小校尉扯上關系呢?

穆千山不管他這些小心思,只是道:“先用了晚飯。”

穆歸舟這才知道穆千山不是惱他才走的,而是去了廚房,心中更是感動。

三人一起用了晚飯之後,穆歸舟便被君殊催着去睡了,他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連君殊都看得出來了。

穆千山見他二人感情融洽,自是欣慰,便把穆歸舟交給君殊去照顧。

少年遺留在桌上的包裹,忘了拿走,穆千山給他送去。他拎起那個包裹,感覺輕的很,包裹的一角系的松了,露出了一小截陳舊的木制的劍柄。

穆千山的目光凝在那處破的可憐的木劍柄上,遲遲沒有移開。

……………,

趙緒至深夜方從天策府回來,他與江雲涯二人多日未見,一朝和好又恨不得黏在一起。

趙緒本動了心思想跟着江雲涯在他天策的那間小屋裏對付一晚上,但他心中仍挂念着施南月一事,江雲涯看出他心神不定,便勸他回府了。

晉王府中規矩沒那麽嚴,雖則趙緒歸來得遲,衆人卻也按部就班地先用了晚膳,只在廚房裏留着熱湯熱飯。

黑夜裏,一切都靜悄悄的,除卻守夜的侍從,大多數仆役們都已歇下了。

趙緒覺得今夜好像哪裏有點不一樣,再仔細想想,是了,君殊平時這時候還在院子裏練功,怎地今日睡得那麽早。

趙緒漫步過花廊,徑直向穆千山的住處走去,欲同他談談今日遇見施南月之事。

恰好,穆千山房中仍亮着燈,趙緒敲門進去,見他正在燈下,一手持刀,一手持一塊木頭,似是在削一柄木劍。

趙緒奇了,道:“削柄木劍作甚麽,要送人麽?殊兒如今可不使劍了。”

穆千山見他來,便要行禮,被趙緒揮手免了。

穆千山道:“只是作個紀念罷了。”

穆千山和趙緒說了今日穆歸舟前來之事,趙緒正樂的人多熱鬧,便道明日就給穆歸舟安排住處,今晚暫讓他和君殊擠着。

說罷,趙緒便開門見山地轉到了正事上:“千山,我此來是問你,你以前可認得施南月?”

話語剛落,穆千山手上動作一滞,道:“認得。”

“師兄說,你們的武功路數很像,他…也是那十六個人之一吧?”趙緒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知道穆千山不想提起以前在十六衛的事兒,但他不得不說。

畢竟,施南月這個人太過詭異,出現的又過于離奇。

“是。”穆千山道:“而且,他這次之所以會進宮,是為了對付我。”

他的語氣淡淡的,好像這件事和他沒有什麽關系,趙緒卻是擰起了眉頭。對于穆千山之前還未入王府的事情,他知之甚少,也沒打算要深查。而今夜他卻幾乎把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趙緒從沒見過穆千山說過那麽多話,他在冷漠地敘述着那些年的事情,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态度,将昔日所有的痛苦都攤開,剖析在趙緒面前。

“千山。”趙緒已不忍心聽下去,苦笑道:“你不必都告訴我的。”

而那人神色只是淡淡的,道:“無妨。”

趙緒問:“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一室靜寂,穆千山垂眸,道:“此事因屬下而起,不敢拖累王爺,如若解決不當,屬下願自裁謝罪。”

趙緒的神色凜冽了起來,沉聲道:“你說什麽?”

穆千山道:“屬下願自裁謝……”

趙緒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誰準你說這種話的?”

“………”

穆千山沉默不語。

趙緒道:“我的人,還沒有被人欺負到這個份上的。”

穆千山啓唇,似又要說什麽,而趙緒卻看着他,認真道:“千山,你若信得過我,便與我一起謀劃處理此事,難不成你現在還拿我作外人?”

穆千山低頭:“屬下不敢。”

“那便同榮辱,共進退。”

“是。”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趙緒看了一眼燈下的人,輕聲道了聲早點歇息,便轉身回房了。

他有太多難言的酸楚要留給自己好好消化,趙緒亦不忍打擾。

趙緒回到房中,許久仍沒有睡意。他在分析。施南月是父皇身邊的紅人,如今太子與他都要忌憚三分,其為人圓滑謹慎,所交者皆稱贊其謙遜溫雅,有君子之風,而趙緒卻深知這樣的人才是最難對付的。

他自己一向給外界的印象不也是溫文爾雅麽?然趙緒卻覺得自己和這個詞沒有一絲的關系。

他是不能指望施南月自己露出馬腳的。施南月的缺陷,是不可被近身,他雖擅長用毒,卻只是在暗處使用,然而如今施南月統率宮內禁衛軍,要近他的身可是夠難的。

趙緒忽然扯了扯身上衣袍,翻身上床,一把扯過被子,蒙住了頭,幹脆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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