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被賴上了
日上三竿,徐敬言在軍中呆的煩悶,便來兵部找兵部侍郎孫晏山。
孫晏山是孫道之子,而徐敬言算是孫道唯一一個外姓徒弟,故而兩人關系很好。
徐敬言在他辦公的地方,随手抓了一把瓜子來嗑,問他中午要去哪兒吃。徐昭今晨有國子監組織的文考,所以徐敬言打算帶他去酒樓犒勞一下。
“你們爺兒倆定不就好了,我随……哎!徐敬言,你把你的瓜子皮給我收好了!”
孫晏山正忙着處理文書,他兵部的事兒多,比不得徐敬言這個沒仗打就閑着的職位。
“知道知道!小山,你覺得福升樓怎麽樣?他家的蓮蓬豆腐我都好久沒吃了,還有三鮮瑤柱、雲河段逍、二色豆糕、琉璃卷……”
徐敬言讪讪一笑,把瓜子皮一攏,丢到旁邊的木盒裏。
“打住!”孫晏山被他報菜單報的都餓了,“我還餓着呢,你別擱邊上叨叨了,天天跟你兒子在一塊咋不跟人家學學,少說點話!”
“學什麽?”徐敬言被他訓了,不服氣,拿個瓜子皮扔他:“小爺我這是活泛,你懂什麽?羨慕我兒子好你有本事也養一個啊!我跟你說,你家……咦?外面怎麽那麽吵。”
孫晏山也聽得外面喧喧嚷嚷,嘆了口氣,把筆一丢便去看是何事。
兩人一齊出去,看見人群中央那個被簇擁着的銀铠将軍,他還牽着……一個高鼻深目的異域男子。
用牽着這個詞是沒錯了,那男子上身被綁着,而綁着他的鏈子卻在周滄然手中,周滄然一走,那男子不得不跟着他。
徐敬言快步走了過去,看了看,納罕道:“二愣子,你綁的誰啊?不像是我們大雍的人啊。”
那被綁着男子沒有絲毫落魄感覺,恬淡閑适,嘴角還帶一抹淺淡的笑意。
周滄然不以為意,“一個冒充突厥葉護的人,我就綁來給孫晏山了。”
孫晏山也到了他們身旁,他打量了打量哥叔信,遲疑道:“我怎麽感覺,不像是個冒牌貨,聽說突厥的葉護就是碧眼棕發,身材高大。”
周滄然随意道:“他們突厥人不是大多都是綠眼睛嗎,有什麽好奇怪的。”
但孫晏山覺得蹊跷,便要問哥叔信。
“父親,我回來了。”
恰當此時,葉昭卻到兵部來找徐敬言了。
他目光一掃,落在徐敬言身旁那個被綁着的碧眼男人身上,不禁脫口道:“…哥舒大人,您這是?”
衆人聽他叫那男子哥舒大人,不禁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是知道徐昭本是突厥王族之人的,他說的話,自然不容置疑。
孫晏山不禁扶額,咬牙道:“周滄然,你給我把人松開!”
周滄然霎時跟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默默給哥叔信松了綁,徐敬言看他那滑稽的樣子,哈哈大笑,拉過徐昭便是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準備看戲。
這些人中,只有徐昭是兩邊都認識的,徐昭便向兩邊介紹起了彼此,“嗯,這位是突厥的葉護大人,哥舒信。哥舒大人從未來過中原,各位大人不認識也是情有可原。”
哥叔信微笑道:“你們中原人待客之道真是別樹一幟呢。”
孫晏山不免背後起了冷汗,如今突厥與大雍為友邦,兩國正是締結百年和平之約的好時期,這把人家的葉護大人給綁了,仇可就結大了。
他只得勉力道:“這是我們的疏忽,請葉護見諒。周将軍此次也是無心之失,想來心中必然十分悔恨。”
哥叔信失笑,道:“哦?是嗎?”
孫晏山聽他這話,往周滄然那兒一瞧,都要氣炸了。
那個闖了禍的小子此時臉上還是冷淡的表情,跟不是他惹得事一樣。
孫晏山朝他甩了個眼刀,沉聲道:“還不給哥舒葉護賠禮道歉?”
他與周滄然雖關系也不錯,但此時哪裏是能護着他的時候,只得冷着臉先訓了他再說。
周滄然不情不願,他怎麽能知道這個男人就是突厥的葉護,這根本不合邏輯。他們突厥這是要幹嘛?怎麽一個兩個的都要跑到長安城裏來了。
哥叔信卻先他道歉之前,給他解了圍,笑道:“周将軍也是盡職盡責,并無錯處。既然誤會已經解開,就沒有那麽多計較了。”
孫晏山松了一口氣,道:“多謝葉護大量。”
徐敬言在一旁正打算看戲,看這結尾,不免失望。
他摟着徐昭,與他說悄悄話,見徐昭目光正落在哥叔信和周滄然兩人那裏,眸色深邃,不明,“看什麽?”
“無事。”徐昭斂眸,微笑道。
他是很欣賞周滄然的武藝的,但不免也為這人與自家父親某個頗像的性子而嘆息。
麻煩不找人,人偏偏要去惹麻煩……
這一場鬧劇最終竟很平靜的過去了,哥舒信絲毫沒有要怪罪的意思,反而很友好地表示很欣賞周将軍,想和他單獨聊聊。
周滄然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讓自己一捆就欣賞到自己的,但隐約覺得肯定是自己卓然不群的氣質讓這個突厥的葉護甘拜下風。
他微微颔首,帶着哥舒信去了兵部的議事處。
哥舒信眼睛一直在周滄然身上轉,毫不掩飾,周滄然想坐下給他倒杯茶呢,但看他這黏黏糊糊的眼神,不禁心底發毛,道:“你看我作甚?”
哥叔信笑了,“周将軍記性不好啊。”
周滄然道:“什麽?”
哥舒信道:“在下說過,若滄然你綁了我,我可就賴上你了。”哥舒信已從旁人口中知道了周滄然的名字。
周滄然被他叫得毛骨悚然,顫聲道:“我爹都不這樣這樣叫我,你好好說話成不?還賴我?你們突厥人都那麽閑得慌嗎?”
哥叔信沒被他的反應打擊到,仍笑意盈盈,道:“那叫你小周可好?”
周滄然此時心中十分後悔接了李尋意這爛攤子,他準備等那小子回來,敲詐他請自己喝一個月的酒。
然而,麻煩還得應付,周滄然很真誠地問他:“那你想要賴着我作甚麽?”
哥叔信沉思,片刻後,微笑道:“在下初來雍國,沒見過這煙柳繁華地,還請将軍帶我了解這長安城。”
周滄然一聽,頭都大了,道:“你知不知道長安多大啊?”
哥舒信道:“我可以請你喝酒,上好的浮生醉。”
浮生醉是只有西域才有的美酒,平日裏雍國的達官貴人也難以買到,哥叔信覺得像這樣一個年輕熱血的将軍,應該是不會拒絕好酒的。
他不知,周滄然向來對酒的要求就不高,對他而言,宮宴裏的禦酒和市坊小攤上賣的濁酒沒有太大差別。既然他已經想好了讓李尋意請他,又何必來招哥舒信這麻煩。
周滄然很利落地拒絕:“不用。”
哥舒信道:“那麽無情?”
周滄然簡直不理解這人的邏輯,無情這個詞是可以這麽用的麽,他道:“誰跟你有過情啊!要麽你就跟我單挑,贏了我,我就考慮一下帶你,要是輸了,你就別再賴上我了!”
哥舒信少見像周滄然這種性子的人,但無絲毫無奈的神情,只是挑起碧色的眸子看他,道:“這不公平,我又打不過你,你這是欺負我。”
周滄然一聽他這話,忍不住想仰天長嘆。
有什麽事兒是不能打一架解決的嗎,非得婆婆媽媽的!!
然而,他決定妥協,因為他不想和這人有了過節從而導致回家挨鞭子。
周滄然說:“算了,兄弟,我帶你逛一圈,逛完咱就散,成嗎?”
“好。”
他們二人剛說妥,便聽見門外徐敬言說笑的聲音。人未到,聲先至:“周二楞,今兒去福升樓麽?我請客!”
周滄然一怔,耳後陡然就紅了,又羞又惱,“不去!”
徐敬言還沒進門呢,聽他在屋裏喊着,感慨一聲,嘻嘻哈哈地帶着徐昭和孫晏山走了。
哥叔信沒忍住笑意,眼角微彎,想這名字也是恰如其分。
周滄然見他笑,心中愈發郁悶,道:“走了!”
沒說完,便邁開長腿,推門向外走去。
哥舒信慢他一步,不急不忙,踱步出門。
果不其然,那人正在不遠處,不情不願地等着他。
故作高傲的小野貓,真是可愛。
哥舒信心情愉悅,想着呆會兒便找些借口與他一同過夜好了。以這人的性格,定是轉不過彎兒來。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年輕俊朗的小将軍在哭着求饒的樣子……
…………………………
哥舒信一早就沒了人影,不消說,附離也知他是去幹嘛去了。
當聽說哥舒信被誤綁進兵部時,附離第一想法竟不是去救他,而是想讓這個不着調的發小兒在裏面多待會兒,免得再禍害別人。
所以阿史那附離在中午得到了消息,直到夜晚也沒去了兵部。
入夜時,哥舒信卻派人來了信,道他今夜不回來了,說是有約。
附離一時間覺得心中落寞。以往他們兩人一齊縱情風月,因他生得更高更硬朗的緣故,那些姑娘公子們倒是大多都選附離。
而如今,人事已非,哥舒信仍是左擁右抱,樂不思蜀,自己卻是幾年孤寂,獨自煎熬。
附離不禁悄然于無盡的悔恨和悲哀中多了一絲嫉妒的感覺。
所以,他直接回侍從:“叫哥舒信自己找地兒睡,他反正有地方住。”
而附離不知道的是,自己這一句話,恰好又給某人制造了機會,讓他更有理賴着周滄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