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秦師兄別忘了給份子錢
天光乍洩,雞已三啼。
此時,江雲涯和趙緒正在山腳下的稻田裏忙碌。他們都換上了短打布衣牧匙,若不是仔細看着面目,就像是兩名不曾遠離山下的農人。
星移物換,昔日他們幼時生活在山腳下的農人都已換了人家,新搬來的這家家中只有老父稚子,生活不易,故而江清楓叫江,趙二人來幫他們做這些農活。
有細微的風,輕柔地吹來,稻田在風中翻騰,像極了綠色的海浪。
趙緒擡起頭,看身邊的人。
那俊朗堅毅的臉上不知何時染了泥垢,被額間,鬓角流淌的汗水浸潤,看起來有些狼狽,又讓人心怦怦直跳。
趙緒低頭,剝一粒稻谷的殼兒,喂到他的口中,笑嘻嘻問:“熟了麽?”
唇齒間滿是谷物清香,帶些澀。
江雲涯微微颔首,為他拈去眉睫上的草屑,趙緒亦為他拭去頰上的泥漚。
遠處,佝偻着腰的老者招呼:“江先生家的年輕人,歇個午!”
兩人相對一笑,各自整發理衫,水淋淋地上岸。
稚幼孩童一跳一跳地遞來陶缽,裏面是清亮的茶水,以山泉為引,今春的新茶沖泡。
謝伯笑意盈然,“江先生心好,體恤我們鳏夫幼兒,讓你們兩個好後生來幫我,真是過意不去。”
江雲涯道:“老伯您莫要客氣,即是鄰裏,便是要盡力相助。”
趙緒在旁笑着點頭。
頭上用紅繩紮着兩個小辮的孩子端着盤子蹦跶着走來,盤子裏是澄黃軟糯的粟米糕。
謝伯道:“家中沒有什麽可以款待你們的,就這個粟米糕還勉強拿的出手,娃兒他娘還在的時候最常做的就是這個,我偷師學了幾手。”
小童笑得露出小虎牙,奶聲奶氣道:“大哥哥,吃!”
江,趙二人連聲道謝。
正接過盤子,見遠處遙遙地有人往這邊過來,那人身着白衣,形容修長,身後背着竹箧,走路如風一般,不消片刻就已到了二人身旁。
兩人不覺暗嘆此人輕功之高,絕乃天下少有。
人未到,聲先到。
含着笑意的聲音悠悠地傳過來:“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我趕了幾日的路,吃幹糧都吃膩了。”
兩人聽見那人聲音,面露喜色。
轉過頭來,那白衣人已到身旁,其人俊眉修目,風姿溫雅,眉眼間似總是含着缱绻的柔情,化也化不開。
謝伯罕然,問:“你們都認識麽?”
趙,江二人點頭,趙緒介紹道:“這位姓秦,是我二人的舊友。”
那白衣人正是秦衡,此時,向老者拱手作揖,敬道:“小生秦衡,叨擾了。”
謝伯哪見過這陣仗,手忙腳亂:“我們鄉裏人不興這個,快起快起。”說着,便招呼小童再去廚房端一盤粟米糕。
小童聞言,乖乖地去了,卻被秦衡叫住。
秦衡道:“敢問老伯,令郎夜間可是常常驚醒,并有多夢盜汗,咳嗽不止之症?”
謝伯聞言,嘆了口氣,正色道:“是啊,都看了鎮上的大夫好多次了,也不見好。您這看一眼就看出來了,莫非是大夫?”
趙,江二人微笑着,想着他不只是大夫,只怕還是以後的天下第一神醫。
秦衡笑道:“略微通些歧黃之術罷了。”說着,便從他随身帶的竹箧裏翻了幾味藥物,用紙包好了遞給謝伯,道:“早晚煎服一次,最多半月,應就好了。”
謝伯連忙謝過,拿了之後卻是又從懷中摸出了些銅板,不好意思道:“家中就這些錢了,您要是嫌少,我過幾日再湊齊給你送去。”
趙緒在旁看着,不禁啞然失笑。
果然,秦衡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道:“不不不,家師吩咐過了,與人治病不可收錢的。”
謝伯驚訝,道:“還有這規矩?”
秦衡認真點頭,再三解釋,方讓謝伯把錢收了回去。
而三人走時,被硬塞了一大包的熱氣騰騰的粟米糕。盛情難卻,趙緒把粟米糕都放進秦衡的竹箧中,讓他背着。
秦衡無奈地嘟囔:“我這裏裝的藥材可都是很珍貴的。”
趙緒卻不理他,嘻嘻然問:“治病不收錢,是麽?大神醫。”
秦衡白他一眼,道:“不收錢那是濟世救民,對你,自然另當別話。”
趙緒頓時傷心,對江雲涯道:“師兄,你看他!這是給你治病他還要跟我談條件!”
江雲涯淺笑,揉揉他腦袋,道:“別鬧。”
複對秦衡道:“秦兄遠道而來,實是辛苦,千萬莫和小緒計較。”
秦衡忙道:“涯哥,給你治病我自然是在所不辭的。”
頓了頓,有些驚奇道:“要不是早就知道你眼睛出了問題,這還看不出來呢!你們習武之人都這般麽?”
江雲涯苦笑,道:“總不能真成了睜眼瞎,愚兄在天策時也練過一些暗夜行事的功夫。”
秦衡道:“你們學武的是挺厲害的,但也夠苦。”
趙緒插嘴,道:“說的跟秦師兄你不習武一般。”
秦衡正色道:“自然,我本就是行醫的大夫,這輕功和點xue的功夫都是家師硬趕着學的。”
以秦衡的性子,能不多學是決不願多學的,但自黃齊與他說了祖師爺扁鵲和華佗的死因之後,秦衡就在輕功和點xue功夫上上了心。
要當大夫,首要之事不是治病救人,而是先救自己。
秦衡認為點xue作為一種不傷他人而用于防身的功夫是很文雅的,且符合他的氣質。而且,輕功修得好了,就算打不過不是還可以跑麽,如此一來,既不流血也不傷和氣,皆大歡喜。
………
秦衡與二人一同上了山,拜見了江清楓,便坐下給江雲涯診脈。
趙緒在一旁比他兩人還要緊張,待秦衡一放開江雲涯的手腕,便問:“怎樣?”
秦衡微微蹙眉,頓道:“涯哥眼傷似乎中的不只是一種毒。”
兩人俱是吃驚,又聽得秦衡道:“先前的一層毒應是四五年之前未清的餘毒,還不成問題,但近來又疊上了一層新毒,較之之前的毒素更為強烈,但卻很難發現。”
秦衡問:“涯哥近日可是與何人有過打鬥?或者,接觸過什麽專于用毒的人?”
江雲涯皺眉思索,沉默不語。
趙緒心念電轉,不禁想起一個人的名字,緩道:“或是——施南月?千山說過他最善用毒,我們來時施南月曾與師兄比試過。”
江雲涯微怔,道:“可我與他并無過節。”
秦衡道:“你們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卻知道,要害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趙緒道:“如若不是施南月,那定是比他更難纏的人物,若是施南月的話,那便是沖着我來的,只不過殃及池魚。”
秦衡不禁失笑,道:“什麽池魚?他們莫不是還不知道你們的關系不成?”
趙緒頓時面色一赧,道:“秦師兄,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秦衡一頭霧水,問:“什麽什麽時候,不早就知道了嗎?”
江雲涯在旁聽兩人言語,再觀趙緒神色,知他是想岔了,忙道:“在京中很少有人知道我們是師出同門。”
趙緒這才反應過來,也忙圓場稱是。
秦衡也不是糊塗的,頓時就道:“你們定是還有事兒沒與我說,不仗義!”
趙緒道:“你又不一定願意聽。”
秦衡奇了,道:“有什麽事兒就盡管說了,你就是說你們是一對兒我也能接受啊!”
兩人相望一眼,眼底滿是笑意,江雲涯道,“秦兄這次猜對了。”
話未完,趙緒已笑嘻嘻地用雙手環着,摟住了江雲涯的脖頸,“秦師兄以後別忘了給份子錢。”
秦衡的話哽住了,他臉上表情變化莫測,微眯着眼,不忍看着兩個旁若無人地恩愛的人。
秦衡感覺嗓子有點幹,顫聲道:“這——你們師傅知道嗎?”
兩人點頭。
剎那,秦衡感覺天旋地轉,他以為以江清楓的性子是斷不會接受的呢。
趙緒看他有些發呆的樣子,笑道:“師傅也不是那麽嚴苛的。”
秦衡心中想,那還不算嚴苛的話,真的認真起來不是要脫層皮?秦衡的輕功和點xue的功夫是跟江清楓學的,所以算是他半個徒弟,對江清楓教法之嚴深有體會。
言歸正傳,秦衡在短暫的吃驚之後,還是很盡責地把話題轉到了治病上。并且委婉表示,自己的份子錢可以用醫費抵了。
兩人相視笑了,微微颔首,看的秦衡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秦衡理了理思緒,正色道:“若是照小緒說的,那個施南月定是用毒的高手,在與涯哥交手的過程中,暗中放了無色無味的毒霧。”
趙緒道:“可那裏不止師兄一人,當時,有許多士兵再旁,他們都安好無事。”
秦衡道:“因為第二層毒本是無害的,但與西域常用于制毒的鸩羽疊在一起,才會發生作用”
頓了頓,他嘆道:“此人心機深沉,行事缜密,也難怪你們沒有發現。此兩種毒素合起來,不到毒發之日,都不會有什麽征兆,可以說是用毒的至高境界了。”
趙緒聽着,面如寒霜,雖則江雲涯握着他的手,卻也感覺冰涼如雪。
他一向行事孤寡,鮮少顧忌什麽,而只有心底在意之人,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
江雲涯感覺身旁人的冷意,在他耳畔低語:“小緒,這不關你的,天策與禁衛軍之間龃龉由來已久。”
趙緒知道他說的只是安慰自己,只是搖了搖頭,五內如焚。
一室靜谧,銀針落地幾乎可聞。
有人輕咳一聲,聲音中有些尴尬,道:“雖然這樣打擾你們有點不好,但——我好像沒說不能治吧。”
心自千丈懸崖重回平地,江、趙二人不禁望天長嘆,随即異口同聲道:“下次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