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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追憶

三人一同上了山,拜見了江清楓。秦衡開始着手準備于解藥的配置。

秦衡道下毒之人并沒有用致命的毒藥,只是用意于徹底廢了江雲涯的眼睛,故而他暫時性命無憂。秦衡沒有他師傅那般深厚的經驗,只得苦研醫書,試着配置解藥。他要的藥材皆偏門少見,就算是那百寶箱似的藥箧中,也只得一半。

秦衡先開了幾服藥,延緩毒素蔓延,暫當權宜之計。

月亮出來了,照得人間一片清亮如銀。趙緒被江清楓責令練劍至深夜,待得衣衫濕透,方打水沐浴,回房睡下。

山上寂靜,似無人煙,趙緒獨自在一間屋子裏呆着,卻睡不着。他起身只着中衣,悄悄地翻窗躍進了江雲涯的屋子裏。

江雲涯睡眠警覺,窗戶剛被推開,便睜開了眼睛。沒看清,那道黑影已經如一尾滑魚一般,鑽進了被中。

“小緒——”

熟悉的氣息,江雲涯不消去看那人的面容便已知道是趙緒。

趙緒手腳冰涼,驀地鑽進江雲涯的被帳,被暖得舒舒服服,不由得喟嘆:“師兄,你這兒好暖和。”像一個八爪魚一般,趙緒纏着江雲涯,從他身上汲取溫度。

江雲涯把人摟得更緊了些,絲毫不在意他身上的寒意,問:“不困?”

趙緒道:“困,但更想你。”他的手順着男人精壯結實的胸膛往下撫。

兩人的呼吸不由得都有些粗重,又小心壓抑着,帶着暧昧的暖意。

江雲涯将他亂動的手握在手心,道:“莫亂動了,再動要起火了。”

趙緒埋在他胸膛,吃吃地低笑,複在他耳畔低語,道:“我已經起火了。”

窗外的月光灑下來,為昏暗的室內增添了一分亮意。彼此的眼眸如星子一般,閃着光,江雲涯翻過身,低頭,銜住他的唇。

一個輕柔又缱绻的吻,間或有水聲,兩人刻意地壓制着。

明明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人,每次觸碰,靈魂深處卻都如同戰栗一般,急切地渴望着彼此。再多一些。

似乎不需要新鮮感,一生的時間太短,怎足夠了解彼此的時間。

然而——不能再多。

他們心照不宣。

這兒幾乎是不隔音的,旁邊就是師傅的住處,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他們自然不想被聽去。都很有默契地,悄然停下了這個吻。

趙緒暖了過來,手腳不是冰涼的了,他枕在江雲涯有力的臂彎,小聲嘟哝道:“要忍不住了。”

江雲涯輕笑,将他那邊的被角又掖得嚴嚴實實的。

趙緒道:“師兄,你知道麽?是我先喜歡上你的。”

江雲涯輕輕搖頭,心中如浸了蜜一般。

趙緒又道:“我那時候真是太沒出息了,明明你那麽多年都不理我,還巴巴地想着你。你說你可不可惡,我寫了那麽多信都不回我?”

江雲涯卻怔了,道:“我從未收過你的信。”

趙緒也愣了:“啊?”

江雲涯道:“你下山之後,再無消息,師傅只與我說要好好習武,将來入了軍,博了前程才好站在你身後幫你。”說着,苦笑,道:“再次在長安見到你之前,我都不敢出現,怕自己不夠強大,還不能護你。”

趙緒把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裏了,雙手環着他的身子,想了一會,才極小聲道:“定是師傅故意的,不把我的信給你,來激你早日闖出功名。”

江雲涯叉指為他梳着頭發,柔聲:“師傅是好意。”

趙緒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可好歹也回個信,我當初還以為,你們都不要我了呢。”

說着說着,聲音中有些委屈了。他再提起,還是心頭發酸。

“我母族家因那一場浩劫,早沒了人。偌大一個長安,就我一個,當初若不是林伯和千山,我不知要死了多少次了……”

最初那幾年,是最難熬的,他名義上的哥哥,因為他的歸來心存忌憚,暗中下絆。大多數的權貴,對這個生在民間的皇子心存不屑,暗地裏準備着看他笑話。他的父皇,更像是高坐在皇位上的标志,象征着至高的權利。

唯一能讓趙緒感到一絲親情慰藉的,是深宮中的皇祖母,那個花白頭發的,總是帶着和煦笑意地叫他孩子的祖母。

游子思鄉,那時回到了真正的故鄉,趙緒卻思念着遠隔千裏的岐山。

深夜,華麗卻冷清的王府,清瘦的少年,總是寫着一封又一封的信,斟酌着用詞,報喜不報憂。

然而那些雪花似的信箋,真的如雪花一般,散去就再無消息。

江雲涯低下頭去輕吻他的頭發,那是柔順如絲綢般的感覺。

他柔聲道:“對不起,小緒……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讓你那麽沒有安全感了。

以後,至少在我身邊,你不必是那個性情謙和,行事穩重的晉王殿下,而能做一個會生氣會悲傷的,平平凡凡的人。

…………………………

翌日晨起,神清氣爽。趙緒好久沒睡得那麽安穩,卻也不得安戀溫暖的被褥,早早地便起床去練劍了。

秦衡一大早起來就見江雲涯正端着早間的飯肴,往屋裏走。

“小緒呢?”秦衡問。要開飯的點兒,他不是都很積極的嘛。

江雲涯無奈笑笑,道:“師傅禁了他的早飯。”

秦衡大笑,很不仗義地:“那就少了一個人搶飯嘛,正好。”

正說着,看見江清楓推門而入,都閉上了嘴。食不言,寝不語,他們自幼被江清楓教導,都記得很準。

安靜的一頓早飯,間或有窗外鳥鳴聲,隔着門板來報今春的花開訊息。

趙緒提着劍,方從竹林裏回來,一身水淋淋地。他老遠就聞到了飯香,卻只能強迫自己不往那個方向走。舀了些清泉水簡單洗漱了一番,趙緒回屋去換衣裳。

打開裝衣物的箱櫃,一層薄衫下鼓鼓的,趙緒掀開一看,是個用幾層紙包着的糯米餅,冒着熱氣。

心頭一暖。記得當初他初到岐山時,饑腸辘辘,便是江雲涯給他蒸了幾個糯米餅。

狼吞虎咽地,趙緒吃得很快,随後便利落地毀屍滅跡。

山上的瘦櫻和杜鵑已經盛開,燃起了天邊一片如火熱烈的紅霞。趙緒走出門,去找秦衡,今日他們還要找剩下的藥材。而秦,江二人與江雲涯恰巧同時走出門外,秦衡手中端着碗盤,一臉無奈。

天氣正好,人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趙緒笑道“師傅好!”又看向秦衡,道:“秦師兄,你這是?”

秦衡礙于江清楓在前,只溫雅一笑,淡淡道:“刷碗。”

趙緒忍住不笑,偷偷看江雲涯,師兄的眼睛也是彎了的。

江清楓問:“劍練得如何了?”

趙緒乖乖應答,江清楓微微颔首,道:“涯兒的眼睛如何?”

江雲涯道:“好些了。”

秦衡沒有他那樣報喜不報憂的心情,道:“缺了許多藥材,都很稀少,怕是拖不得了。”

江清楓淡淡應一聲,便獨自靜修。

三人在原地,相對望一眼,還是趙緒沖淡了有些迷惘的氣氛,笑道:“得抓緊時間找了啊。”

秦衡稱是,他還端着碗盤。

趙緒很真誠地說:“真是麻煩秦師兄了,先把碗洗了咱們再細說吧。”

秦衡剛感動了前半句,聽完,睨他一眼,“你要也吃了早飯,合該是你洗的!”說罷,長嘆一聲,認命地去廚房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某人其實也是有人給開小竈的。

山中無歲月,每一分都過得很快,趙緒覺得不過是和師兄閑談了一會兒,看了會兒兵書,怎麽就快要到了晌午。秦衡被師傅叫去了,兩人不知道在屋裏做什麽,江、趙二人也不能打擾。做飯的時候,趙緒去給江雲涯打下手,其實就是在旁邊偷吃,江雲涯當做沒看見。

日頭從最高的地方漸漸地西移,江雲涯把飯菜熱了又熱,才見師傅和秦衡二人從房門裏走出來。

秦衡臉上是一種興奮的紅色,他向來面皮白淨,這麽看着像是白雪上陡然落下的櫻花瓣。

要開飯了,秦衡知道又不得說話了,只是很高興地,向他們二人丢了個得意的眼色。江,趙二人知道會是好消息,便按捺下好奇的心思,規規矩矩地吃完了一頓飯。

趙緒向來忍不住,他在這方面和秦衡是一個性子,兩人很快地吃完便打算溜走。

江清楓的視線沒有落在他們那個方向,只是自顧夾了一筷青菜,道:“小緒留下來。”

秦衡同情地看向他,趙緒也只得再回到位置坐好。

飯畢,趙緒跟着江清楓進屋,秦衡忍不住,江清楓前腳剛走,便道:“涯哥,你的藥都有了!”

江雲涯驚奇:“那麽快?”

秦衡臉上現出向往的神色,道:“你不知道,江師傅的那個石室裏頭,什麽珍奇的藥材都有。”他不禁為自己感動,到底是怎樣的毅力,才能忍着沒開口要的啊!

秦衡感慨道:“越來越看不穿江師伯了,怎麽什麽武功都會,什麽珍奇的寶物都有。”

江雲涯微笑着,不語。

他僅在趙緒的描述下,知道江清楓是之前武林第一世家江氏的嫡長子,更是指定的繼承人。之後命運多舛,各種事端他都不清楚。江雲涯自幼随江清楓學武,他知道,江清楓雖已不在江家,但交友廣泛,似乎整個江湖都有他的朋友。黃齊老先生——秦衡的師傅,不也是江清楓衆多好友中的一個麽。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論少年怎麽努力追趕幼時就樹立起的那個高大的影子,似乎都只能仰望。

………………

屋內裝飾簡單,皆為尋常百姓家中常見之物。只有牆上懸着的一柄長劍和桌上的古琴一看便不是俗物。

江清楓帶他進了屋,沒有說話,只是徑直将長劍取下,遞給了趙緒。

“師傅…”

趙緒驚訝,他知道江清楓最為愛惜這柄寶劍,日日都要擦拭仔細。

江清楓淡淡道:“給你了便收着,別辱沒了我的劍。”

趙緒心中動容,點頭:“謝師傅。”

江清楓将牆上原用來挂劍的釘子拔了下來,目光流散在半空中,漠然,“小緒,你知道我的劍術并不輸刀法。”

趙緒微微點頭,垂眸。

“你和涯兒都是我教出來的,對誰都沒有偏私。如今你自己想,和你師兄差了多少?”

“徒兒慚愧……”

江清楓道:“為師知你平日公務繁重,身邊也有不少武功高深的人護着,但,你要記着,你最終能靠的只有自己。”

頓了,又道:“涯兒資質雖不如你,但心性堅忍,你與他相處這些年應該了解。”

趙緒垂下頭,默然不語。

他明白自己這段時日是有些輕狂了,師傅這番敲打,來的及時。自诩為聰明人而放任疏懶的人古來皆有,但很少能成其大事。

趙緒認真道:“徒兒謹記,再不敢如此。”

他的劍術這幾年來就一直在吃老本,從未精進,與江雲涯自不可比。趙緒之前心想總是有師兄在身邊的,但如今想來,借口都是自己找來的,如果要與一個人真心走過一輩子,至少也要有與之相配的實力不是麽。

江清楓微微颔首:“不要怪師傅對你要求太高,你要記得,你身上流着上官家最後的血脈。”

他的眸子變得幽深,驀地劃過一絲痛苦的意味:“永遠記得,你身上的仇恨,和責任。”

趙緒心頭猛地一跳,喉嚨有些幹了。

“師傅,您知道了什麽?”

他這些年,一直查探當年上官家被誣謀反一事。他的母妃——上官苓,焚身于那場大火中,他們說是***,畏罪***。算最後平反了冤屈,但逝去的人卻永遠回不來了。

而且,真的平反了冤屈麽?就憑那幾個上不過二品的官家,就能造出上官家的謀反罪證麽?趙緒每每思及此事,心頭都不禁泛起冷意和憤怒——他母族家幾百條的性命,便用幾個替死鬼來搪塞了,真正的兇手卻不知還在何處逍遙法外!

江清楓不知何時已到了桌前,撥動一根琴弦,琴聲铮铮,有肅殺的意味撲面而來。

他道:“這把琴,原是你母親贈我的。”

趙緒目光閃動,悄然斂下了驚訝的神情,靜靜聽他說下去。

江清楓撫着琴上雕刻的幾枝瘦竹,神色淡淡,似在回憶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故事。

“我初加冠的時候來長安游玩,你母親當時不過碧玉年紀,也在燈市上賞燈……她認錯人了,因我戴着一個和她侍女一樣的面具。”

他又說了下去:“而後,我要回易州時,她偷偷離了家,跟我走了。”

趙緒心下了然,為什麽師傅肯收留自己十餘年,還将畢生所學相授。他心中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覺得有些惋惜。他心中甚至有些希望,如果當初師傅和母親在了一起,必然是令人羨慕的一對,之後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但最殘忍的是,月總有陰晴圓缺,人也少有圓滿。

年弱的少女不谙世事,遇見了心儀的人,便生平第一次大膽地跟着他走了,去當他的妻子。江清楓當時并不知這個一見鐘情的女孩的身份,他性情如此,不需知道,只知道,這會是和自己執手一生的人就已足夠。江清楓是易州江氏—武林中身份最崇高的世家的下一任家主。似乎上天太眷戀他,所以才在新婚之夜,讓他的新娘走了。他對對手從未心軟,從來一劍封喉,而對心愛之人的一滴眼淚,卻心亂如麻。上官苓要回長安,因為她被選進了宮,不入宮,整個上官家便都會受到牽連。

趙緒看着男人平靜地敘述,心頭一窒,這般近地面對面,他才發現,師傅的鬓多了那麽些白發。

他不再年輕了。

江清楓說着,笑了笑,如乍融化了的春雪:“我這一生做的最刻骨銘心的事,就是去闖了皇宮。當時我們連應對之法都想好了,貴妃身患麻病,不治而亡,沒想到竟成了谶語……”

自幼跟随上官苓的婢女見自家小姐形神消瘦,便提出法子,願代小姐而死。她去接觸麻病患者,因那病無藥可醫,身形都會慢慢潰爛,自是看不清樣子。上官苓不願,但耐不住侍女偷偷地已經如此行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切都計劃的很完美。

江清楓嗤笑一聲,“當時我心高氣傲,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能勉力和我打個平手。”

趙緒心頭一動,問:“是十六衛?”

“記不清,是一個白發的,纏了我二十七招,用了半炷香的時間。”

半炷香的時間,足夠改變故事的結局。

【作者有話說:昨天忘了傳今天多更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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