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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回京

山中無歲月,轉眼間,兩人已回岐山将近兩月了。

遠離京都的喧嚣,每日聽松濤聲,置身雲海間,自有一番超脫的怡然樂趣。而他們終将還是要回去的,繼續走完未竟的路。

江清楓和往常一般,像他們未曾離開,也不會離去,只是獨自做自己的事。三人不敢打擾。

秦衡和他們本就熟識,就算相隔多年未見,這些時日也讓彼此重新熟稔起來。并且,秦衡見慣了他們旁若無人的樣子,不複當初那般驚訝了。

其實這也不是他二人不收斂,只是,許多動作都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下意識地便做了,沒想太多。趙緒覺得自己和師兄完全沒有秦衡想的那般開放嘛……,他們都好久沒做那檔子事了。

想着,趙緒不禁心中郁悶,長嘆一聲。

師兄體內的毒素還未清除,秦衡也直言道讓他們這段時日不要做那事,以免讓趙緒也染上毒素,說着,他倒是不擔心江雲涯忍不住,只是看着趙緒若有所思。趙緒氣惱,拂袖就不理他二人了。

自己難道有表現出來嗎?

就算想,……那不是還怕被你們聽見麽!

日子就這樣既難熬又開懷地過了下去,趙緒這幾月被江清楓訓得渾身都感覺輕快了不少,一摸身上,硬邦邦的,小腹上碼的整齊結實的六塊肌肉。剛發現時,喜不自禁,夜裏就竄到江雲涯房裏讓他摸,又惹了不少火,只得大半夜的舀了涼水來潑,暫且不表。

江雲涯自那日見趙緒失魂落魄的模樣之後,就再無見過他那般了,俊朗的青年眉眼間雲舒風清,似從沒陰翳遮蓋,只是夜間常偷跑到他這邊,總要緊緊摟着自己才能安睡。

這日,三人整頓行裝,已是打算下山,前往長安。

江雲涯身上的毒已清的七七八八,只要再服一段時間的藥,便可以恢複了,而趙緒已離京兩月,斷不可再拖下去,只得回去處理積壓的事務。秦衡出了平遙,自是打算雲游四方行醫的,便提出與他們作伴,打算先去長安得一個名頭。

因此,三人選定了五月初五,端午這日下山。

山上飄着沾衣欲濕的細雨,綿綿如線,誰都沒有打傘。眼前霧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雨絲還是眼底的水氣,江,趙二人頻頻回首,看着遠處身着灰色道袍的人,漸漸縮成了一個點。

他們下山前,江清楓只是淡淡道—去吧,便沒再說什麽了。

山遙路遠,一別不知又是幾年,兩人心中蕭索,但面上仍微笑着,道自己将會保重,斷不讓他失望。

與他們不同,秦衡心情是很雀躍的,他老早就想去繁華熱鬧的長安城玩玩,但他師傅管的嚴,未學成之前都不許他踏出平遙半步,因此只得作罷。兩人路上,倒是因為他,沖淡了不少離愁。

不同于山上桃花綠柳的清秀景色,長安城的美是恢弘的,城牆上的落日将磚瓦染成金色,昭告着這個古城的驕傲。

江雲涯與他們不是一路進城,因此,便由趙緒帶秦衡回府。

秦衡面上淡然,但心中卻是驚嘆,一壁看着星羅密布的市坊街道,一壁心中默默感慨。

而等他到了晉王府,不由得覺得方才真是感慨的有點早了。

“小緒,你這…,夠有錢的啊。”秦衡目光落在晉王府大門上懸挂着的兩盞燈籠上,他目測,這燈籠的邊,是金子無疑了。

趙緒道:“必要的排場罷了,金玉其外。”

頓了,他有些遲疑,但還是輕聲道:“秦師兄,…到了長安就莫這般喚我了,在王府內可以的。”

秦衡也不愚鈍,當即明白,搖着折扇,輕笑道:“秦某知曉,謝殿下提醒。”

趙緒微微颔首,便帶他進去了。

甫一進門,便見君殊正在院中練武,他今日習的是飛镖,柳葉一般的刀片,卻硬是被穆千山逼着要射中百步之外被絲線懸着的紅豆。

少年身上衣衫俱被汗水浸透,連扔了三四次,都沒有瞄中目标。

穆千山冷着臉走過去,在他腰側拔出一枚飛刀,信手一擲,帶着風聲,在空中劃破一道弧線。

遠遠地有侍衛一路小跑着把飛刀撿了回來,待定睛細看,那刀尖上正滴着一粒紅豆,如血一般,不差分毫。

君殊面色一赧,還未說話,便聽有人拊掌稱好。

“好功夫!”

秦衡贊道,笑意盈盈。

君殊循聲看去,這才發覺趙緒已回來了,還帶了一個面生的人。

而他正恍神時,穆千山早已走過去,拿了白狐氅予趙緒披上了—這也是習慣了,即使他現今不在晉王府當值,也如此行事。

趙緒附在他耳畔低聲問了幾句,穆千山微微搖首,面色無波。

風又吹涼了汗,帶了些寒氣。

夜,将至了。

…………

一同用過晚飯之後,趙緒便着管家給秦衡安排了住處,自己則喚了穆千山侍立在書房,問他這幾月的事情。

穆千山道朝中諸事如同往常,只是,有一個不利的趨勢——施南月和東宮走的越發近了。施南月是皇帝身邊的紅人,掌管着宮中禁衛軍和一隊訓練有素的暗衛,如今晉王府與東宮兩相對峙,東宮若是有了施南月的助力,這天平,卻是要慢慢傾斜了。

向來不茍言笑的人雙眉微微擰着,趙緒卻是早預料到了,并不驚訝,道:“他們會聯手的,不過是時日問題。”

靜默了許久。

驀然,穆千山上前一步,跪倒在旁,緩緩道:“屬下不敢再拖累殿下,求殿下讓我出府。”

“哦?”趙緒捧起案上茶盞,細抿一口,不置可否。

他問:“出了晉王府,再和前幾年一樣四處漂泊?”他不置可否。

“至少…,施南月會去找我,而不再把矛頭對準您。”

燭火如豆,朦胧的照在他的側臉上,向來都是冷硬如冰。

趙緒陡地把茶杯放下,濺出了些微涼的茶水。

氣氛,驀然變得緊張。

他蹲下身去,讓穆千山看着自己,直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千山,你還是不信我。”

目光猛地一縮,穆千山輕聲道:“不——”

趙緒道:“你若是真的信我,現在就不該想着怎麽一走了之,而是——想着怎麽一同解決。”

放輕了聲音,他柔聲道:“如若,被尋仇的是我,你定也會這麽選擇——風雨同舟,生死不計。”

嘴角動了動,他本就寡言少語,此時更是喉中幹澀,穆千山只是鄭重地點下了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緒道:“起來吧。”

地上冰涼,他不喜歡被人跪着。

京中局勢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變的了的,趙緒并不擔憂這一段日子自己的離開會埋下多大的隐患。

除卻施南月之事,要緊些的就是徐昭此次中第探花了。穆千山道聖上龍顏大悅,賞了徐昭一處宅子,就挨近翰林院。他此番被遣先在翰林院當值,因向來科舉的前三甲都是在翰林院任職之後,方被派往各部的。

趙緒在回京途中就在聽路邊說書人誇徐家的小公子怎麽驚才絕豔,風姿俊雅。他在心中打着璇兒——他和徐敬言的關系自然不必多說,但與徐昭,卻只是表面上的親近而已。

換句話說,徐昭雖是對誰都是謙遜有禮的樣子,但其實很少有人能被他放在眼裏,這一方面和趙緒自己是挺像的。

趙緒想着,能讓徐昭放在心裏的就只有敬言了吧。他小小年紀,卻思慮深沉,已經讓人看不穿了,趙緒一點也不覺得,他以後也會和徐敬言一樣,甘願在自己手下。

金鱗絕非池中物,再過幾年,便不可小觑了。

趙緒心念電轉,極快地理清了種種事務糾葛,又啧了口冷掉的茶水_—如今重要的是眼前,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燈火昏黃,光線晦暗,穆千山向來習慣隐在暗處,靜立着,如同雕塑。

“千山,你近來可好?”趙緒忽然問道。

穆千山頓了頓,微微颔首,道:“天策的人都很好。”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趙緒緊緊地望着他的眼睛,認真道:“附離可汗,可還來尋你?”

夜風吹過,卷起了衣角的布帛,但不知主人心思是否也被風吹擾。

穆千山回道:“是。”

附離一直沒走,留在長安。他陸續送來許多東西,衣袍,暗器,兵刃,糕點,解悶的書籍……,幾乎每日回來都見到房裏一堆東西。

穆千山都扔了。

有時在天策時,會遇見附離,他是突厥的可汗,自是除了皇帝寝宮,其他地方幾乎都進得。

那個人好像瘦了,藍色的眸子也失了些光彩,但這些都與他沒關系了。

更多的時候,附離遠遠地看他,有時會走上前來搭話,這時,穆千山就會走了。他不是正式的教頭,随時都可以離開。

“想好了,真的斷了?”聞得一聲嘆息,如夢幻般。

許久沒有回答,良久,聽得男人低低的聲音。

“嗯。”

他已經心死了,在那些漫長的夜裏,在看過那三天大漠的月圓月缺,挨過深夜刺骨的寒冷之後,就徹底地心死了。

當初不就已經認清了麽,自己走了那麽些時日,千泉城裏繁華依舊,如同石沉大海,無人記挂,無人來尋。

從酒泉,到關內,到南疆,再回長安,他走了那麽長的路,花了那麽長的時間,才讓自己放下。

為何今日,又來招惹我呢?

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也許是累,也許是懼。縱使孤寂,也好過不知何時的再漸漸淡了。

今生這般,活得像個笑話,自己都要瞧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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