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十四歲的探花郎
蟲聲透過新綠的窗紗隐約傳過來,屋子裏滿是暖意,而氣氛卻是肅穆且冷清的。
趙緒心下了然師傅所說那人是誰,天意弄人,上一輩的恩怨和下一輩巧妙地重合。
趙緒沒問下去關于那人的事情,他覺得師傅對那個人定是深惡痛絕,自己又何必勾起他的情緒。裕溪。
而江雲涯淡淡地敘述了下去:“那人武功很好,即使是為朝廷所用,也不失為一個可敬的對手。”
“徒兒知道。”趙緒回道,既沒什麽可顧忌的了,便道:“徒兒也對他有些了解,你說的應該是沈淮。昔日沈淮為宮中秘衛總督,訓練了十六名死士,其中一名如今在我身邊,待我義重……是他殺了沈淮。”
江雲涯面上訝然,“哦?他的徒弟那麽恨他?”
趙緒不語,微微搖了搖頭。無論與何人,他都不想說出千山那個秘密。
江雲涯看他神情了然,不問下去,只是道:“既是你所接納的人,便好好相待便是。”
趙緒點頭,道:“徒兒也如此想,只是,昔日十六衛中的另一人,卻為了沈淮,來向他尋仇。”
江清楓道:“施南月?”
“師傅,您知道他?”趙緒納罕師傅竟也知道施南月。
江清楓漠然道:“你在朝中,我總不至于兩耳不聞。”
趙緒苦笑:“徒兒愚鈍,一時竟也想不起什麽法子解了這心頭之患。”
睨他一眼,江清楓冷然道:“你的心頭之患在東宮,在太尉府,而不在那監欄院。”
一時無法應答,趙緒覺得自己在師傅面前,從來都是如稚子一般,被看得清清楚楚。
“莫要以為如今你與太子同為監國便是與他有了一争之力。記得,如今東宮穩固,只要太子不犯下無法饒恕的重罪,将來的皇位,就絕不會是你的。”
如金石敲擊,振聾發聩。
趙緒忽然感覺自己回一趟岐山是在恰當的時間做了一件最恰當的事,他之前還擔心自己不在長安會生出事端,但現在覺得,即使有什麽麻煩事兒也是值得的了。他這幾年來韬光養晦,但始終無法再進一步,究竟碰到了什麽瓶頸,自己卻始終無法探到。
連日來江清楓對他要求甚嚴,自兵法,劍術,再到謀略,無一不挑剔,而趙緒卻覺得自己似乎慢慢摸到了那層阻礙的鐵壁。
趙緒默然靜思,随後認真道:“徒兒受教了,今後定當居安思危,不敢一日高枕。”
頓了,又小心問道:“師傅您這些年也在關注朝政麽?”
趙緒自以為是知曉江清楓的性子的,他心頭有些不解——師傅不是最厭惡這些廟堂之事麽?以往趙緒給他寫信時,都是刻意不提朝廷的事的。
那…師傅又怎會對朝中形勢掌握的那麽清楚?
目光落在了那尾古琴之上,修竹在驀然柔下的眼波裏,似模糊了些。江清楓嘆道:“不這麽的話,怎麽報仇……苓…你娘不該枉死。”
趙緒心頭一動。
“師傅……這些年,是您在暗中幫我麽?”他早就察覺有人在默默助他,但卻總是無從找尋。
江清楓微微颔首。
趙緒忍不住追問,直奔主題:“您,難道已經查出是誰陷害我母族了嗎?”
江清楓眸子變得愈加幽深,喚他走近一些,
他俯下去在趙緒耳畔低語,慢慢道出那個答案。
心陡然落入千丈深淵,即使早有猜測,但也敵不過事實的殘酷。
盡管壓抑着,但趙緒仍是從心底裏感到發冷,他就說怎麽會這麽多年都沒人敢懷疑。
是啊,怎麽能有人會懷疑呢?
……………………
趙緒走出門的時候,面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白,失了血色,像上好的絲綢,柔順纖巧,卻沒有生機。
山上層層疊疊的枝桠遮住了慘淡的日色,投出一大片陰影,江雲涯正在樹下耐心地擦拭他的刀。那柄刀,通身漆黑,與他的主人一樣是沉寂的,看着冷淡到無情。
刀劍無情,人卻是有感情的。
江雲涯擡頭,陡然見他神色,心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起身,有些慌亂了,去攬着那個蒼白的人。有風吹過,攜起枝頭上幾片樹葉,落在靜靜擁着的人頭上,如木雕一般,誰都沒動。
心情明明暗暗,像天際的雲,不知要飄到哪裏去。沒有着落點,沒有安慰,總是感到心慌,江雲涯很久沒見趙緒這樣子,上一次大概是在十年前,趙緒下山,去接受本屬于他的命運。
肩頭傳來濕潤而溫暖的感覺,澀澀的,江雲涯輕輕地将他的頭擡起來,見兩道未幹的淚痕。
他哭了。
竟然…怎會…
趙緒像是野林裏受傷的小獸,本無拘無慮,即使有着憂愁,也知道一切終将開朗。而現在一切的堅持都被瓦解,過往似乎成了笑話,冰冷的,嘲笑着他。
他不說,江雲涯便不問。
懷中人哽咽着,在男人寬闊有力的胸膛上,肆意流着本不該他流下的淚水。他受夠了僞裝出百毒不侵的樣子,不是沒有事情能夠把他打垮,只是被擊倒之後的談笑風生,若無其事最讓人疲倦。
累了。
一切的委屈,如洪水般宣洩出來,便雁過無聲。被江雲涯的懷裏遮住的脆弱,轉瞬間就消逝了,唯有眼角的紅痕昭示着,這并不是虛幻,剛才一切确實是真實的。
“大了還是喜歡哭鼻子呀。”江雲涯在他耳邊低語,輕撫着他冰涼的發絲。
趙緒已恢複了正常的神色,但聲音還是悶悶的,小聲道:“我沒忍住,以後才不這樣。”
江雲涯道:“不必忍——以後,都不必。”他看着他,眼神如聖徒般虔誠而溫柔。
心頭似輕羽拂過,溫溫柔柔的,驅趕着原本的悲傷。
趙緒回身抱住他,把頭繼續埋在他懷裏。
“咚”地一聲,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循聲望去,是秦衡。秦衡此時手忙腳亂地,在他的藥箧,裏面的藥有的灑在了地上,雖然包着紙包,但也讓人心疼。
微妙地,有點尴尬。秦衡不過是來找江雲涯試藥,就看見樹下抱着的兩人。
青天白日的,真是——有傷風化!秦衡手一抖,随身的藥箧便掉在了地上。
“你們,繼續繼續…就當我不在哈。”秦衡一壁撿着,一壁道。
而兩人早就松開了,趙緒赧然一笑,道:“秦師兄,我來幫你。”
很快的,三人一同,就将藥箧裏的藥材都理好了。
秦衡讓江雲涯坐着,自己拿出了一個銀盒,打開,裏面是青山興綠色的幾近透明的膏體。
“也許會有些疼,涯哥你忍一下。”秦衡說着,小心翼翼地把那藥膏抹在江雲涯的眼睛上。
“嘶——”極輕的,吸了一口氣。
江雲涯只覺眼上初是清涼舒服的感覺,陡然像點起了一把火,火辣辣的燒了起來。而他向來心性堅忍,只是剛開始猝不及防的一下,讓他發出了些許聲音,之後,便是一片寂靜了。
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他們都緊繃着神經,生怕下一秒便宣告他們的前功盡棄。
待藥膏都塗抹完,趙緒竟發現自己額上已是一片細汗,再看,江雲涯也是一頭的冷汗。他拿了一方帕子,給江雲涯拭去額上的汗水,因男人還不能睜開眼睛。
“秦師兄,要等多久?”趙緒問。
“一個時辰罷,今日每日都要塗上,并熬兩副藥,早晚服用。”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但對于只能幹坐着什麽都不能做的人倒像是種折磨。趙緒怕他悶,就拉着他說話,秦衡也在旁邊,磨着他的藥粉,時不時接上他倆的話。
聊着,談到了一件算是重要些的事情。徐敬言來信說徐昭去參加了今科的科考,竟是一舉得了探花,令天下矚目。
趙緒嘆着,道自己當初十四歲時,還想着怎麽偷山下老伯家的棗兒呢,怎麽人家就都成了探花了。
江雲涯嘴角勾着笑,但不語,倒是秦衡替他說了:“你從小就一肚子壞水,那點聰明才智就用到調皮搗蛋上了,哪幹正事?”
趙緒本黯沉的心情,被這一鬧,也慢慢掩藏在深處了,與他說笑。
徐敬言信中雖是報喜,但頗有不平之意,字跡都寫的有些潦草。他道本來徐昭應是狀元郎的,硬是因為年紀太小被壓到了探花。施南月當時恰在聖上身邊,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徐小公子如此好相貌,不做探花可惜,便圓了所有人的場兒,讓徐昭的名次定了下來。
那狀元郎是周家的遠房親戚,都以四十多歲的年紀了,還和小孩兒搶狀元,真是老不羞。趙緒看着他洩憤似的不平之語,一笑置之。
也不是人家要争,而是他身後的背景讓他不得不争。
人,總是向前看的,誰不想攀個高枝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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