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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道觀

這些據說能夠長生不老,強健體魄的丹藥多以硫磺,水銀,朱砂等帶毒之物練成,趙緒只覺荒唐。然而皇帝已信奉此說多年,這些年來更是愈發畏老,廣為征集方士,尋求不老之術。趙緒以往曾勸過幾次,但都毫無效果。

皇帝面色愈發紅潤,舒了一口氣,緩緩道:“南月,你且與晉王說罷。”話落,便阖下眸子,閉目養神。

施南月稱喏,道:“陛下求仙之心虔誠堅定,欲建一所集天下之大成的神觀,供奉各路仙人。此觀建成之後,宮中方士也将在那裏為陛下煉丹,以求不老之術。晉王殿下您兼任戶部尚書,向來主管稅法與國庫收支,要主持此等大事定然非您莫屬。”

趙緒心念電轉,思緒如麻。

如今大雍雖看似強盛,但前幾年與突厥開戰,已經耗了許多元氣。縱使這五年來休養生息,也難回到昔日鼎盛的狀态。更遑論戶部近年來一直在勉力支撐—父皇在長生之術上投耗的財力人力越來越大,要說以往還沒有太大關系,但今日的雍國,卻難以從國庫中再撥款建一所勞民傷財的道觀。

這活兒誰做都是吃力不讨好,接了就是萬民唾罵,搞不好青史留名,而不接,引得龍顏震怒,他也沒法交差。

原來他們打得是這心思,趙緒此時才回過神來—想來這建造道觀的事兒,東宮與施南月已在父皇面前吹了不久的風了吧。

他擡眸向首坐的人看去,正對上那雙正微笑着的,煥發神采的眼睛。

趙緒定下心神,頓了頓,還是道:“父皇,兒臣認為尋求神仙長生之術應當慎思。鬼神之說向來虛無缥缈,不可當真。您已一統天下,足以名垂千古,長生與否,應當順其自然,毋庸心急。”

皇帝本帶着笑意的臉上頓時沉了下來,斥道:“緒兒,你怎可當着朕說此不敬之語?心誠方得顯靈,若是得罪了仙靈怎好?”

趙緒垂首,緩緩地跪下,請罪:“兒臣一時失語,望父皇寬恕。”

他心有萬千話語卻不得說,只能在長袖的遮掩下,攥緊了拳頭。

殿內響起了宦官尖細而輕柔的聲音,如大明宮飄着的綿綿的雨,針一般的雨。

“殿下說了諸多托辭,怕不是覺得尋仙之術虛無缥缈,而是覺得國庫不足以支撐此事吧?”

話剛落,皇帝已皺眉:“怎會?我大雍向來國力強盛,怎會連一個小小道觀都建不成?”

趙緒心中苦笑,這怎會是一個小小的道觀,既要尋仙訪路,還要養那些揮金如土的方士,怕是不啻建一個宮殿了。

他深知,此事若是自己接了,定然只能建得華美非常,才可合了父皇的心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父皇,國庫已在幾年前與突厥的戰争中,就已不太充裕。而近幾年,時常有流民暴亂,戶部必須撥款,若是要修建道觀,怕是入不敷出。”

皇帝聞言,心下焦慮。他起身,背着手在殿內踱步。有些急躁的腳步聲聽得人的心也急躁了。

“縱是幾年前我兩國開戰,戰火綿延也不過一年之內,怎會耗費如此之多?”他已許久不理朝政,安心地将朝中事務交由大臣和自己的兒子們處理,如今驀地一聽國家之事,忍不住詫異。

皇帝向來最疼趙緒,此時卻也不由得脫口道:“你這個戶部尚書怎麽當的?”

趙緒啞口無言。

盡人事,聽天命,他自以為不愧于自身,不愧于黎民,如今忽然面臨這般诘問,不禁喉頭幹澀。

而他不答,有人卻是不輕不重的,火上澆油。

“近年來,我大雍四海升平,年年豐晏,百姓安居樂業,怎麽到了殿下口中就要成了入不敷出了呢?這國庫少的有點讓人心驚吶……”

他在暗示着趙緒的失職,或者,更重的罪名,如-—貪污……

“住口!”

如驚雷劃過,殿內剎時寂靜無聲。

斥責的人不是趙緒,而是皇帝。

他心煩意亂地甩袖,不耐煩道:“朕與皇兒說話,無需你來插嘴,退下!”

施南月連忙小聲應諾,曲着身,退出去了。

而一到殿外,他就沒有了在皇帝面前唯唯諾諾的表情,如春風破冰,微笑着。

殿外候着的小太監見他出來,忙遞過披風與他披了,谄媚道:“施公公,您看着高興,可是皇上又賞了?”

“呵,不呢——但比賞賜來的更讓人開懷。”

施南月面上是如三月桃花般柔軟的笑意,他輕聲說着,信手拿了個玉環兒,賞了那小太監。小太監忙連身道謝,臉上笑得要堆不住了,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柄描着雙花并蒂的紫竹傘。

施南月接過來,看了看那花樣,冷冷撐開。

這雙花并蒂的景色,可是不會長久了——今日皇帝雖表面上斥責他,但誰知道,那九五之尊的心裏會不會也有了些懷疑呢?

最難捉摸的是人心,最容易生出嫌隙的也是。

………………

趙緒自兩儀殿出來時,雨仍在綿綿地下着,天邊是一片紫紅色的織錦,只不過顏色暗淡,已近黃昏了。

他深吸一口氣,撐起那柄玉骨傘,面色無波,而心中已是波瀾洶湧。

父皇并不想聽他的解釋,他在意的只是國庫的狀況和是否能夠建成道觀。

一個人已經認定的想法是很難改變的,在今日之前,東宮和施南月應該就明裏暗裏地在父皇耳邊說過戶部的事情了,只不過厚積薄發,直到今日—這個故意制造出來的契機,讓父子兩人之間的間隙越來越大。

趙緒不會為了自己的得失而答應建造道觀,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可笑的仁慈心讓他不能接受。他若是答應了,必然要重置稅法,增加賦稅,還沒從戰火中休養過來的百姓又将再次為了天子華美的神殿怨聲載道。

緩緩地,已步出了宮門。

執勤的侍衛向他問好,趙緒微微颔首,宮門前王府的馬車已在

他還是不願意啊……一旁等了多時。

“去西街坊。”趙緒道。

那是江雲涯第一次來京時,趙緒着人置辦的一處小院子,後來,江雲涯有了自己的府宅,那處便一直閑置着,也沒有賣出去。

院子裏沒有太過荒涼,趙緒隔一段時間便讓人來這裏打理。

庭中最觸目的是兩株石榴樹,鮮紅的榴花在黯淡的天幕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燦爛,似乎在燃燒着。

嗳……

嘆息淹沒在漸大的雨聲中,如煙一般,轉眼就消散了。

趙緒走進屋子裏去,屋裏仍是簡簡單單的擺設。他脫下披風,懶懶地躺在鋪着暖絨的床榻上。

他只想小憩一會兒,什麽也不再想了。

夢裏是籠在一片白霧裏的岐山,他叫師兄給他摘棗兒吃,他在樹下等着,那人在樹上,被枝桠和樹葉擋住了,只看得見藍色的衣角。陡地,聽見人聲,是棗樹的主人來捉賊。自己忙喊他下來,但兩人那時都剛練輕功,一慌,一頭栽下樹來;畫面一轉,又到了那年月色迷蒙的長安,他們在屋頂上,他問師兄,是不是覺得自己變了的時候……

他一直不敢變得太多,就算是為了師兄,至少也要有當年的樣子。

驀然,感到面上溫熱,帶着水汽。

趙緒微睜起眼,就看見江雲涯在拿着毛巾,給他擦着額頭。

“唔,師兄。”趙緒瞬間清醒了,喃喃。

江雲涯發絲,衣衫上都已濕透了,有幾縷黏在額上。

“聽千山說你來了這兒。”江雲涯笑了,道:“再躺會兒,你有些受了風寒,我去熬點姜湯。”

趙緒抓住他手臂,道:“別走……”

“好。”

“師兄,你先把衣服換了吧。”

點點頭,江雲涯去找了一身衣裳,這裏還有他以前的舊衣,還很合身。

趙緒已坐起身了,拉着他說今天在宮裏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會的。”江雲涯這麽說道。

“父皇很不高興。”趙緒小聲道:“但他一直壓抑着沒對我發火。”

皇帝一直待他很好,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對他母親的彌補。

那日江清楓的話就像一尾冰涼的小蛇,一直蟄伏在心底,在某個時間,就出來鬧一鬧,惹得心悸。

即使趙緒一直自欺欺人,但也不得不面對這個真相,唯一可以說得通的真相。

江雲涯攬過趙緒,靜靜地靠在一起,他們還是年輕,薄薄衣衫下的軀體滿是暖意。

因為年輕,就有許多未知的可能,如一滴剛被醞釀出的雨滴,誰也不知它會落入何方,又将擁有怎樣的命運。

“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男人在他耳畔低語,一如多年前的誓言,缱绻且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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