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鑽狗洞的小将軍
不覺中,已是入夏了。空氣中彌漫起讓人不自覺焦躁的熱氣,大街小巷上賣冰飲甜食的漸漸多了起來。
和這些夏季專有的消暑甜湯一起興起來的,還有晉王失勢,太子終将坐上皇位的傳聞。
這些消息不知從何處傳出,起初是星星之火,漸成了燎原之勢。茶館裏說書人隐晦小聲地描述着當今聖上與晉王殿下不和争吵的情形,就像親眼所見。雖然離祭祀大典還有十天,但幾乎整個長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這次代陛下舉行祭祀典禮的是太子而不是晉王。
祭祀典禮,向來由一國之君主管,當今聖上雖沉迷仙道,但年年卻仍是自己親力親為。而今年,卻是交由了太子處理。
一時間人心如潮,不安分地,都在猜測着心裏那個未定的答案。
這場博弈如此快的就要結束了麽?幾乎所有徘徊着的人都有些恍惚。
有人已看準時機,另投良主,有人雖才學入不得眼,但也急着撇清關系,生怕今後受了牽連。
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紫檀木的細杆毛筆,筆身嵌着白玉,看着華麗精美但卻在紙上留下了肅殺之氣。
趙緒剛寫下“波”字的一捺,就聽見門外的人聲,是徐敬言的聲音。
擡頭一看,他已進門了。
“那些人也太不像話了!”
徐敬言此時氣鼓鼓地,面色因為怒氣漲得微紅,恨恨道。
趙緒停下筆,擱置在硯臺上,已經心知他說的是什麽事,平靜道:“人各有志,無需強求。”
“我就是氣不過,當初一個個的說的好聽,什麽誓死效忠王爺,現在有了一點風言風語就都另投主子去了,牆頭草都沒他們倒地快。”徐敬言一股腦地說完,見趙緒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不禁洩氣:“緒哥你就不在意嗎?”
趙緒道:“走了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如今能辨識忠奸,比來日被自己人捅刀子要好。”
徐敬言不語了,抿着唇點了下頭。
趙緒遞給他一方帕子,笑道:“這麽急匆匆地趕來跟我發牢騷,都熱出了汗了。”
徐敬言不好意思地接過帕子:“謝謝緒哥,我今天沒騎馬,偷偷溜出來的。”
“溜?”
他不是如今和徐昭單獨搬出來住了麽,怎麽還偷偷摸摸的。
徐敬言抓抓腦袋,面色一赧,道:“嗳,就是昭兒現在督促着我讀兵書了嘛,這還是我家老頭子吩咐的,我又不能不聽。你也知道他那性子,我犯懶的時候也不急不燥的,說什麽都聽,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不讀了。”
“那你這滿頭大汗,是心虛吧?”趙緒拆臺。
“才不是!嗳……你說我才是老子,怎麽在這小孩兒面前那麽沒轍呢!”徐敬言不禁有點洩氣了。
趙緒想說人家七八歲時候的聰明才智你到老也比不了呢,但顧忌到徐敬言的自尊,還是決定不說了。
他轉開話題:“敬言,朝廷裏的事有你父親,我倒不很擔心,你也莫急。”
“嗯,我知道了!”徐敬言鄭重點頭,道:“這段時間正是風口浪尖,我不會給你捅婁子的。”
趙緒笑了,道:“我自不怕你出岔子。”
他身邊有一個徐昭,也不會出什麽岔子。
思及此,又問:“昭兒是要分到禮部了麽?我倒聽到些消息。”
“是啊,聖上說以昭兒的性子适合去禮部,依我看,昭兒去六部中的哪一個,都不會遜色。”小将軍每日都不自覺地誇自家兒子,一臉驕傲。
“我倒是後悔當初沒留他,白白給你撿了個便宜。”趙緒開玩笑地說道:“你出去的夠久了,不怕被他抓回去?”
徐敬言面色垮下來,哀求道:“怕啊,所以…緒哥,一會兒昭兒要是找過來,你千萬要說我不在這兒,也沒來過啊!”
他不只是想逃讀書,還有,自己又來晉王府這事兒不能讓徐昭知道了。
這些日子,他發覺,自己只要是把關于趙緒或者晉王府挂在嘴邊,就會被某人暗中不動聲色地增加每日要讀的兵書的數量。而他還不好奮起反抗,因為——徐昭是陪他一起讀的,他不念完,徐昭也不會睡。這樣一來,徐敬言竟然對他還有了不少的愧疚感。
剛開始,徐敬言總是無意識地就說起趙緒,每天讀書讀得生無可戀,到現在,他已經很長記性了。
也是他心大,只是以為徐昭不想讓他提趙緒,是覺得自己對趙緒太過依賴了。
誠然,這事兒徐林也教訓過他,讓他凡事多思考,不要總找晉王殿下,但他,只是單純的想見趙緒嘛,有事沒事,都想看見他,和他說話。
趙緒不知道他顧忌這麽多,只是以為他想再逃避一會兒,便應了,道:“要我說可以,但你一個時辰後就得回徐府,不要讓昭兒找得心急。”
徐敬言忙點頭,正要謝他,聽見有人來的聲音。
他忙壓低聲音道:“肯定是昭兒了!”
“你怎麽知道?”趙緒覺得他是做賊心虛。
“直覺啊!”
他話音剛落,屋外傳來了少年溫潤清雅的聲音:“冒昧打擾晉王殿下,敢問家父可曾來過麽?”
徐敬言登時跟被人抓住尾巴一樣,小聲急問。
“緒,緒哥!我從哪裏出去啊?!!”
豎指在唇邊,趙緒示意他噤聲,向外間回道:“不曾來過,敬言沒與你說去了哪兒麽?”
“許是下官記性不佳,忘了罷。”
少年只是如此回道,顧忌着徐敬言的面子。畢竟為了躲讀書而偷偷摸摸溜出來,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
說罷,卻是輕聲道謝,告辭了。
而徐敬言隔着門板,都能想象到徐昭的表情——總是帶着禮貌的笑意,沒有絲毫咄咄逼人的架勢,卻總能溫水煮青蛙地,讓人生不起違背他的念頭。
确定徐昭走了之後,徐敬言舒了一口氣,道:“緒哥,我也走了。”說着便欲往門口走去。
“嗳,等等。”趙緒喊住他:“你若從正門走,定是會碰見昭兒的。”
徐敬言回過神來,道:“那,那從哪裏啊?王府的側門都不通路啊!”
趙緒面色有點不自然,努力忍笑:“你以前走過的那條路。”
“狗,狗洞?”
徐敬言面色僵了,他以前,是指的七八歲的時候,那時候狗嫌貓逗地,什麽不鑽啊?就是不走正門,但現在……
“還有其他門嗎?”
知道結果是什麽,但還是哭喪着臉問了。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