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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我不會走了

暑氣越來越重了,到處翻騰的熱氣讓人無所遁形。

這樣子的時令無疑是不适合養病的,附離躺了兩日,感覺自己全身都行将腐朽了。

哥舒信的那番訓言只是勾起了他求生的欲望,卻沒有增添一分生機。各地有名的大夫來來去去,也沒見一個主動請纓說能留下的。

連為他續命吊着這種事兒都沒人願意做,或說,做不了,還能有多少生機呢?

哥舒信起初火氣還盛,只是惱得直罵他傻,他這般躺了幾天了也沒見穆千山再來過一次。而到了第四五天,已經決口不提這事兒了。

附離在第五天的時候,把王印交給了他。

哥舒信擰着眉頭,冷笑:“那麽快就準備後事了?”

“快麽?”附離朝他一裕溪笑,面色已沒有前幾日那般蒼白了,像是……回光返照的樣子。

哥舒信看着他還能笑出的樣子,別開臉去,不讓他看到自己濕潤了的眸子。

屋裏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哥舒信聞了這幾日本來早已漸漸習慣了,而今天,那藥味就像全鑽進了他的舌頭裏一般,苦澀得令人難以言說。

“我替你收着。”哥舒信特意咬重了“替”字。

“好。”附離微微颔首,又拿了個盒子,輕聲道:“幫我還給他吧。”

哥舒信瞥一眼那盒子,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他以前送給穆千山的匕首。

那匕首當初被穆千山留了下來,連同所有附離送過他的東西,而哥叔信也不知那時附離怎麽想的,竟是将那匕首直接扔了。

惡果自食,最後還不是附離自己在臘月寒冬裏跳進波納湖,把它給撈上來的。

換做往日,哥舒信定是諷他為何不再留作紀念了,以往他可是都最寶貝這匕首,連裝它的盒子都得用最上好的寒玉雕刻。

而他今日話卻少了——他看得出,附離是在強撐着和他說話。

那唇齒間,因言語洩出的幾絲血跡,叫哥舒信看得清楚。

哥舒信不敢再引他說話,只嚴詞告誡道:“好好躺下休息,這些事兒都給我管。”

全然沒了往日慵懶散漫的樣子,哥舒信認真起來,眉目淩厲得很,帶着上位者特有的貴氣。

待親眼看見附離躺下之後,哥舒信才安心些。他走進院子裏,喚了一名侍從,打算讓他去晉王府還這匕首。而在那一刻卻又猶豫,踯躅幾番,屏退了那侍從,自己換上便裝前去晉王府了。

直至夜深,附離混沌中轉醒了幾次,期間詢問身邊侍女,隔了好久,才有人禀道葉護大人剛回來了。

而确切的說,哥舒信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再确切些,只有他帶來的那個人進了屋子裏,而哥叔信似乎只負責把人帶來,自己便走了。

附離現在的眼睛敏感了許多,不适應明亮的光線,故而只讓人點了幾盞聊以照明的燈盞。晦暗不明的燈火下,緩緩地走近的人黑衣、黑發、兜帽,有些模糊的輪廓被發絲擋住,令人辨不出模樣。

有些人,天生就是隐在暗處的。附離想起,以前他曾不經意地說過。

附離掙着起身,潦草披了件外袍,顯得倉促,而卻不狼狽。

“你來了。”似乎何時,男人的聲音都是游刃有餘的,且自帶一絲風流氣。

穆千山摘下擋住大半邊臉的兜帽,露出如玉石般白皙的面容。兩人此時膚色倒是近了,而不同的是,穆千山是生來就白,附離是因這些天未見日光,且體弱失血導致。

穆千山的目光自一開始就落在他沒有血色的唇和深深凹陷的眼窩上,眸中似有萬千複雜的情感,都隐于瞳孔之下。

他總是太隐忍了些。

附離在心中嘆息。

強撐着病體,附離按捺着洶湧的血氣,展顏,輕聲問道:“是哥舒信去找你來的麽?他總是自作主張。”

穆千山颔首,看着他的目光讓他無所适從,“謝謝你去救我,我應當還你的。”

附離怔了片刻:“你怎麽還?”

穆千山抿唇不語。

附離心中苦笑,莫不是他還想着給自己陪葬不成。

“我即是選擇去了,便沒想過後悔。”

踏進禁宮的那一刻,他就沒想過自己的生死了。

生而榮華,聚萬千豔羨于一身,附離找不出任何可以怨怼上蒼的理由。即使中途被叛,他也從來游刃有餘,慢條斯理地收拾殘局,去奪回本屬于他的一切。

他第一次不知所措,是在那竹樓裏,令呼吸都停滞的一秒。

就那一方窄窄的窗格,他擡眼望出去,恰是自己書房的景象,連幾案上擺着的筆硯都看得清晰。

花生說,公子常常站在這裏的。

他常常站在這裏的……

附離當時只作誤會他一場,不想他對自己并非冷漠淡然。而之後,數不清的寒夜裏,卻是刻骨的冷寂,昔日那般熱烈的情事如海棠花開過一季,空留滿地殘紅,連一片花屑都是刀子一般,刮在心上。

附離眼神已經漸漸渙散,卻仍強撐着,低聲道:“這幾年,我想你時,便也在千泉城外等着。想你何時,能再牽着一匹瘦馬,踏着月色回來。”

他覺得累極了,眼皮似有千斤重,只想那麽睡過去。

而穆千山還在看着他,他怎麽能睡……

大漠裏的孤夜,是真的冷啊,冷到人的心底去了。

每每回想,附離都不敢去承認,那個讓他等了那麽久,卻了無回應的人,竟是自己。

縱使病容憔悴,但那湛藍澄澈的眸子卻仍然讓人移不開眼,穆千山不自禁地想起突厥藍得虔誠的長天,和橫貫整個王宮的靈動柔軟的波納湖水。

“湖水悠悠,恰如我心愛的人兒,輕輕撩撥在我心尖。”

穆千山陡然想起往日意亂情迷時,附離在耳邊輕輕哼唱的突厥情歌。

那是他學會的第一句突厥話。

眉睫猛地顫抖,痛苦得如将被折斷羽翼的蝶。

事已至此,他還能怎樣欺騙自己,再也對面前這人無心了呢?

素日裏岑寂無波的眸子翻起了無數波濤,穆千山俯下身,将冰涼的唇貼在他唇上,輕聲說:“對不起。”

我不會再走了,對不起。

一身都是藥味的那人,登時僵了身子,讷讷地,不得動作。

穆千山輕輕的撬開他牙關,加深這個久別的吻,雖艱難抑制着卻仍難耐幾乎要噴湧出的感情。

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有那麽悲哀,而絕望的吻。

帶着附離忍不住嗆出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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