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愛你
這種在生死關頭的等待總是分外難熬的。
徐昭本打算陪着穆千山一同等下去,但晨曦已露,天光乍明,他不得不快馬回府換上官服,去上早朝。
秦衡忙了一夜,心力交瘁,自是無法再等着附離轉醒。故而,屋內,只剩穆千山一人。
他習慣了一個人,從來不覺得難熬,但此時每一分似乎都被拉長了,長得讓人心慌。
附離的面上仍然蒼白,臉頰瘦得驚人,能看出顴骨的突出。他睡得很安詳,像嬰兒在母親懷抱中,毫無煩惱。
穆千山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臉上,即期待着他下一刻就轉醒,又不想打擾這片刻的安寧。
他好久都沒這麽睡過了吧,穆千山想。
也許劇痛之後的昏睡是一場漫長且寧靜的恢複,但他睡得太久,穆千山就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秦衡說等等,如果醒了,那就沒有大礙了,如果不醒,那昨夜,就是永別。
他忐忑着,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子的心情,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窗外的光線透出來,屋裏漸漸明亮了。
已是天明,但附離還沒醒。
侍女們都早已被屏退,華美的屋子裏空蕩蕩的,悄無聲息。一眼看過去,誰也不會看到榻上還躺着一個昏迷的人,以及,榻前一直睜着眼睛的那個人。“。山。與。氵。夕。”
昏睡的人自然無法動作,也無法發出聲音,但榻前坐着的那個人,即沒有睡,也絲毫沒動。他像是一尊石頭雕成的人像,徒有人的外表,卻靜止如死物。
他整個人都散發着衰頹,消沉的氣息,忽略了那頭漂亮的黑發,讓人幾乎以為這是個行将就木的老人。而那雙眼睛卻是年輕的,清亮如秋夜的星子,又幽黑如九天深淵之水。
當他睜開眼睛看着你的時候,總是讓人不自覺沉淪在這深眸裏。
但他看的那個人卻沒看到。
穆千山已經等了很久。
他把簾幕拉上,整個屋子就被暗色籠罩,似乎還是未破曉之前的樣子,他還有一天的時間去等附離醒過來。
而人總是很難欺騙自己的,即使屋子裏暗着,但簾幕透過來的光線卻很難不讓人看到。
玄色綢緞的簾幕上模糊有幾團光影,外間已經點上燈了。
這是第七天了,第七天的晚上,附離還沒醒。
一直如同靜物的人終于動了,他走到窗邊,拉開簾幕,透過寬廣的窗格,一輪明月正高挂在天際,在漆黑的夜幕裏散發着皎潔清冷的光芒。
月懸中天,月殘,月已落在西山。
靜立在窗前的人不再堅持他堅持了二十餘年的姿勢,曾經如松枝般挺直的脊骨慢慢彎下,去拾取自己丢在窗邊的長劍。
那柄劍的劍尖仍是滴着血的,血液鮮紅,劍柄、劍身漆黑。
穆千山已拿着長劍,走到床邊,他的腳步第一次那麽慢。
月華雖已漸褪,但還留了一抹,偷觑他的身影。
有什麽,晶瑩溫熱地,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海邊鲛人遺留下的珍珠?轉眼又變成冰涼。
“對不起,我來陪你。”誰在喃喃低語,聲音如泣如訴,以最深情又最無情的語氣,“我是愛你的。”
話音像是屋內燃起的安神香,雖散不斷,像極人間的念念相續。聽得人心神恍惚,卻又在片刻之內,極快地清醒過來。
一瞬間,榻上的人被驚醒,他面上有水光,卻不是他的。
“千山!”
恍惚中,如雷霆暴喝,穆千山被這一聲激得猛一激靈,心跳似乎都停了,他長而密的眼睫在顫着,然後,睜開眼睛。
穆千山的劍還懸在自己脖頸間,留一道血痕,不知是附離的血,還是他的。
“你,你怎能……”
附離緊張地聲音都抖起來,生怕下一秒他手上一沒分寸,便是天人永隔。
“你醒了?”穆千山卻似睡夢中忽被叫醒,只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暗,卻帶着些迷惘。
附離有些不敢去看他眼睛,只重重點了下頭。
他早已醒了,只是,心裏一直有種隐晦的希望,想聽他在自己未醒的時候吐露心思。
可他沒想到的是穆千山竟然如此決絕,甫一說出口,便已将兵刃橫在自己脖頸。
他從來沒對穆千山說過喜歡二字,穆千山也是,而以前是輕浮自負,後來卻是無顏去說。
今日聽到穆千山說,他愛他,他竟然真的愛了自己,附離高興地連血液都在雀躍。
他現在只慶幸,自己立刻便睜開了眼睛,不至于釀成大錯。
“你早就醒了?”
穆千山已放下劍,“叮當”一聲砸在玉石板上,砸得附離已經心虛起來。
“我知錯了,真的,以後絕不再犯!”他承認錯誤一直快得很。
但穆千山面色未霁,陰沉如梅雨時的天空,不理他,便徑直轉身要走。
附離忙去拉他,只扯到衣角,就被穆千山走路帶起來的力量牽着往前載。
“嘶……”
身後那人吃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楚。
穆千山一時心急,忙轉身去看他是否又牽扯到了傷口,冷不防的就被人給拉進懷裏,死死抱住。
“我再也不放開你了。”耳畔是附離喘息着的聲音,他體力消耗太多,只這一拉就似乎耗盡力氣,卻仍緊緊地環住穆千山。
月色又照進來,照在在緊密相靠的兩人身上,給他們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好。”
仍是清清冷冷的聲音,但卻已在心中回答更多——我也不會再離開你。
随後,他聽到了世間最美的情話。
“曼,森呢,蘇布由忍。”
附離感覺自己身上的熱度已經慢慢回來,是由穆千山身上傳來的,像以往他給他穆千山暖身一樣。他輕聲說着,只翻來覆去,說這一句,一遍,再一遍。
曼,森呢,蘇布由忍。
突厥語,我愛你。
我愛你,亦如亘古不變的月光,縱使滄海已涸,桑田已滅,仍存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