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一章 別管他了

裝飾華美的正室中,此時燈火通明。周浩然走進去時,他所說的自家卧床重病不起的父親正在案前臨帖,神色間有些倦意,卻看不出病重的樣子。

“父親。”周浩然輕聲道,垂首微躬。

周銘察覺到他的到來,未停,走筆龍蛇,紙上是蒼勁剛氣,力透紙背的字跡,“是太子來了?”

“是,父親猜的很準。”

“嗳。”周銘嘆息一聲,道:“我從小看他長大的,還不知道麽?就是心浮氣躁,不肯穩穩當當的辦事。”太子肯定是忍不住,偷偷換上便裝從宮裏溜出來的。

周浩然不語,靜靜候在一旁。當父親抱怨太子時,他從來都在旁邊聽着,因為下一刻,父親就會跟他說怎麽幫着太子收拾殘局。逝去的周皇後曾經是他們周家最大的靠山,如今,周皇後去了,他們周家以後的榮光,就都靠着太子。

如同一條藤蔓上的螞蚱,這條共同的蔓斷了,誰都不會落着好。

然而周銘這次卻是沒有再說一句如何應對的辦法,放下筆,只道,一切交由周浩然處理。

周浩然久沒有波動的心,漸漸浮起漣漪,自己的父親,終究還是老了,心也倦了。之前他就把許多事情都交由自己處理,現在,終是所有的都不再管了麽?

周浩然将所有情緒藏着,微微颔首,答了句:“是。”

他對所有人都不顯聲色,包括珍視的家人,假面戴久了,和皮肉都長在一起,再也分剝不開。

周銘定定地看着他,唇張了張又閉上,終是道:“浩然,這些年你辛苦了。”

這個長子,從來都最省心,小時候不哭不鬧,長大了也是能沉下心的。就連娶妻,也聽着家裏的話,娶了兵部尚書的女兒。浩然什麽事兒都為這個周家考慮着,卻沒為自己想過一件,不像他弟……

想起周滄然,周銘心中除了郁氣,剩下的還是愧疚和疼惜。他們的母親去的太早,浩然還好些,滄然卻是從小便由乳母喂養大,連母親什麽樣子都不知道。自己陪他們兄弟倆的時間太少,幾乎所有時間,都是浩然這個只比弟弟大幾歲的人在照顧着他。

他對滄然要求得一向嚴苛,徐家那個小子既然善武,他便也讓周滄然學武,還要學得比任何人都好。幸而,滄然是個練武的料子,也不厭煩,要不然,自己欠這個兒子的也太多了。

周銘心中百感交集,渾濁的眼中閃爍一絲愧疚,又問道:“滄然近來怎樣了?”這個兒子和他鬧得最重,幾年不曾回過家,這一次雖被浩然強令着回了家,卻還是從不來見他。

周浩然因他那一句辛苦少見了愣了下,聽他繼續說,面色又恢複如常,輕聲道:“性子比以前穩重了,人緣也好。他上次跟我說,惦記着您的身子呢,就是怕您見了他又頭疼,不敢再過來。”

周銘聽了他話,許久不語,話哽塞在喉頭,幹澀難言:“讓他來罷,來罷……”

一家人之間,哪有跟仇人一樣的?他一向覺得周滄然不服管教,也從不幫襯着他太子表哥,故而常對他動家法。但這小子倔,打得再狠都不出聲,甚至有一次,自己氣極了,差點打斷他一條腿。而他卻悄沒聲的,一句話不說,半夜裏跛着腳從家裏出去,之後就再沒回來過。

打過之後,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的。周銘雖在家裏,朝上,沒給過次子好臉色,但還是跟長子說,讓他私下裏多幫襯着些他弟弟。

這些年,周銘也看清了,自己這個次子只想着守家衛國,金戈鐵馬,對朝中這些争鬥都厭煩得很。他以往是太迫着他了,逼他做不情願,甚至是覺得恥辱的事……

自己這一輩子造的孽多了,為了榮華權貴不在意的事情也太多了,滄然不想走自己這條老路就由他吧,憑他的家世和本事自然能掙個千古留名的名将來……

思緒如麻紛亂、又繁複,周銘頓着,一時快忘了長子還在這裏。一切都靜得空虛,夜已深了,該休息了。

他許久沒說話,周浩然便低聲道先回去了。臨出門的一秒,被叫了住。

周銘的聲音是沉沉的,像大漠裏積了許久的風沙,一字一句都壓在人心上,重如泰山。他終于是想好了:“浩然,別管着他了,讓他去罷,……讓他随便去闖,去幹,天塌下來,有這個周家給他頂着呢。”

有我這把老骨頭,和你這個大哥給他撐着呢,他什麽都不用顧。

周浩然的腳步停住,低下頭,道:“好。”

Advertisement